《黑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黑记-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飞机(14)
我的声音像耗子的声音……
  我的喊叫像耗子的喊叫……
  我的眼泪像耗子的眼泪……
  我的伤心像耗子的伤心……
  我的爸爸像耗子的爸爸……
  耗子的爸爸在房门外跟耗子道别,可怜的耗子因为在大叫大闹,根本听不见爸爸对他说了什么。因为门的关系,耗子也看不见爸爸离别时的表情。耗子只是听到外面的大门嘭的一声,才知道,他爸爸已经出门了,走了。
  08
  爸爸就这样走了。
  是的,爸爸就是这样走了。
  我不是看着爸爸走的,而是听着爸爸走的。当我听到门嘭的一声响后,我知道,这下我再怎么叫怎么闹都没用了,爸爸已经走了,不管我了。我要求自己安静下来,我想既然我不能用眼睛送爸爸走,就让我用耳朵送爸爸走吧。于是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爸爸的脚步声。先是在走道上,声音拖拖拉拉的,时起时落,好像走得很吃力,很慢,好像随时会停下来,或许还会回转来。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转来,而是一直拖拉到楼梯上。到了楼梯上,声音一下变得连贯了,不拖拉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不快也不慢,像一个老人在走,小小心心的。我知道,这时爸爸还在五楼上,就这样到了四楼上,声音又变了,变小了,变快了,变成“咚咚咚”的,像有个皮球在往下滚,越滚越快,越快声音越小,越轻,轻得要飘起来,像随时都可能随风飘走。突然,声音真的飘走了,没有了,消失了,好像爸爸跌入了悬崖。不过,我知道,爸爸没有跌入悬崖,而是下到了三楼上——二楼上——当我估计爸爸已经走出楼道,我不由自主地来到窗洞前。
  我站在窗洞前,猛然想起,我还可以从窗洞里再见到爸爸,心里顿时感到很高兴。说真的,刚才我气急败坏的都忘记这事了。事实上,我的窗洞紧挨马路,爸爸不论去哪里,都要从我窗前过。以前,我曾多次在窗洞里看见爸爸从单位上回来,或者出去。现在如果要专门看,那也是必然要看到的,错不了的。我用手抓着窗沿,踮起脚往外一瞅,就轻易地看见楼下停的车子。是一辆吉普车,黑暗中,像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因为黑暗,我认不出它颜色,但我想一定不会是绿色。接爸爸出差的吉普车才是绿色的。不过,吉普车好像都是绿色的。就算它是绿色吧,我想也不会就是接爸爸出差的那一辆。即使是同一辆,起码司机肯定不会是同一人。这个我敢肯定的,因为我知道,那位司机叔叔会用什么样的喇叭声来喊爸爸。是好听的“嘀嘟——”一短一长的,听上去像在喊:走啰——我真想再听听这个喇叭声:“嘀嘟——”正好这时,楼下果然响起喇叭声,却是“嘟——嘟——”的两个长音。我觉得这声音真刺耳,难受得像耳朵里刺进了两支长长的针。
  我知道,爸爸听见这喇叭声后一定会加快脚步。但我算了算,爸爸从楼道里出来,先要绕到门洞,然后要穿过门洞,然后还要走下七级台阶,然后才能走到路上,同时也才能被我看到。这个过程再怎么加快脚步都需要一定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我去搬一张凳子。我想站在凳子上看多方便嘛,于是我搬来一张凳子。窗门本来就是开着的,即使没有开,我也有时间把它打开。当我站上凳子,把头伸出窗外望楼下看时,爸爸果然还没有出现。不过,很快就出现了。比我想的要快。我甚至想,爸爸是不是猜到我在窗洞里等着他,所以才有意出来得这么快。我以为,爸爸走到路上一定会停下来回头看我。但爸爸一直朝前走,都已走到马路中间了也没有停下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是低着头的,还是昂着头;是仍在流泪,还是已经不流了。黑暗把他变成了一团黑影,像一个影子,没有我熟悉的面容、表情、动作,只是一团移动的黑影,在朝一团更大的像座坟包一样的黑影移去。这时,我才怀疑爸爸可能并不知道我在这里看他,用眼睛送他。于是我大喊一声——

飞机(15)
爸——爸——
  我觉得我嗓子都喊出血了,可爸爸还是没听见,因为我的嗓子哑了。爸爸继续不停地往前走,我急了,跳下凳子,顺手抓起书桌上的铅笔盒,又跳上凳子,朝路上扔去。虽然我扔得很急,但毕竟我是经常飞飞机玩的,投掷东西的准确度比较高,铅笔盒翻滚着,最后几乎就落在爸爸的跟前。我听到啪的一声,预计铅笔盒和里面的铅笔都已摔得稀巴烂,同时我又猛烈地敲打窗户,以吸引爸爸。就这样,爸爸停下来,先是看了看地上摔烂的铅笔盒,然后转过身,抬起头——黑暗,似乎在这刹那间被我和爸爸相接的目光驱散了,我看见爸爸一脸惊喜地望着我,因为惊喜,还流出了眼泪,眼泪刷刷地流着……不过,这时间很短暂,很快爸爸又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阴影,黑影伸出一只手,朝我挥动着。我感觉爸爸好像在对我大声说着什么,但因为同时我也在大声地对爸爸说话,所以我根本听不见他对我说的是什么。我想爸爸也不会听见我说的是什么,因为我的嗓子实在太哑了,哑得已经像一只鼻子,只会出气,不会出声。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一定要对爸爸说什么,也不是一定要听他对我说什么,我只是要送送爸爸,跟爸爸再见一下。爸爸也在跟我再见,他的手从举起后一直高高地举着,没有放下去,一直对我不停地挥动着,左右挥动着,前后挥动着,左右前后地挥动着。他挥动的是左手,右手因为拎着包,无法挥动的。不过,后来不知是左手举累了,还是右手拎包拎累了,他换了下手,变成左手拎包,右手挥动。就这时,有人从车上下来,好像在叫爸爸上车。爸爸回头看了看那人,又回头对我挥手,不停地挥着,一边开始慢慢地往后倒着走。当爸爸快退到车边时,那人打开后车门,上来把爸爸拉着,推进了后车门,自己则钻进了前车门。
  我以为,这下我再不能看见爸爸了。可是,随着车子发动,前后车灯都打亮,我一下看见爸爸在车窗里,还在望着我,还在跟我挥着手。这时,我突然有种冲动,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冲动,心里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一种冲动,就好像楼下的汽车,突然地发动,亮灯了,哒哒哒地要走了。就这样,我没什么犹豫地爬上窗,站在窗沿上,双脚使劲一蹬,然后就像我叠的很多架飞机一样,飞出了窗洞……09
  兵兵哥哥说,有翅膀的东西不一定都会飞,像鸡啊鸭啊就不会飞,但所有会飞的东西都是有翅膀的,像蚊子、苍蝇、麻雀、燕子、飞机,哪怕我们玩的纸飞机,都有翅膀。兵兵哥哥还说,一般翅膀越大,飞得就越快,所以苍蝇比蚊子飞得快,大鸟比小鸟飞得快,而飞机是飞得最快的,因为它的翅膀最大。以前,我觉得兵兵哥哥说得对,但当我跳下窗洞后才发现,其实他说得不对,我没有翅膀,可我照样在飞。
  飞呀飞——
  飞呀飞——
  我觉得,我不但会飞,而且还飞得快,也许比小鸟还要快。即使没小鸟快,但比苍蝇蚊子,包括我们玩的纸飞机,肯定要快。我是经常叠飞机玩的,我知道一架纸飞机从五楼飞到四楼要多久,但我好像根本没那么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四楼。我在没飞出来时,以为外面黑得很,其实并不黑,有很多房间都还亮着灯,只是我刚才看不到而已。但现在我全看到了,一格一格的亮光,光线从格子里射出来,照着我,有人就看到了我。我楼下住的是一个姐姐,比我大好几岁,平时她遇见我都不理我的,但现在好像很想理我的样子。
  是这样的,我飞下来时,被什么挂了一下,好像是晾衣架吧,当时她正坐在窗前写作业,所以看到了我。我注意到,她一看见我在她窗外,就呼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啊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叫我停下来。不过,我没停下来,我尽量对她笑了笑,告诉她,我在飞,我停不下来。而且即使停得下来,我想我也不一定愿意停下来,因为爸爸在楼下等我呢。这么想着,我已经到了三楼……真是快啊!兵兵哥哥完全是乱说的,谁说没翅膀就不会飞,我飞得可快呢。三楼有两个房间都亮着灯,有人还把头探出窗外,好像知道我要下来似的,他们也都大声地叫我。我还是尽量对他们笑笑,同他们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是在玩,我要去见爸爸,爸爸的车要开了,我没时间跟你们说什么。这么说着,我又到了二楼……但二楼的情况我没看到,因为这时我突然翻了个身。原来我一直是头朝下,面向里的,这会儿一个翻身,变成了头朝上,面向外。这样,看见东西变得更多更清楚了,有一会儿,我看见了天上闪亮的星星,又一会儿,我还看见了那个抢走我们飞机的大孩子。真的,在我翻过身之后,我看到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只是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况,因为我后脑勺没长眼睛的,怎么看得见?看不见就看不见吧,反正我现在也没时间跟他们说什么。这么想着,我已经飞过二楼,到了一楼……就这时,我突然看见爸爸正从车里冲出来,呼喊着朝我飞行的方向跑过来,好像是要专门来迎接我。其实没必要的,也不可能迎接得到。这时我都已经到一楼,虽然这栋房子是建在山坡上的,一楼下面还有七级台阶的高度,但毕竟已经到了一楼,即使再加上七级台阶的高度,也没有十米高。而这时爸爸跑过来起码还有十来米,何况我是飞的,他是跑的,怎么接得到我?关键是这几天爸爸为找飞机的事,人累得很,这样跑不更累?我想,要跑也应该由我来跑啊,我不累,我不但能跑,还能飞。所以,我大声叫爸爸别跑,别跑……可我的嗓子哑了,爸爸听不到我喊,他还在跑……啊,我该死的嗓子,你怎么就这么差劲,连哭都要哭哑!你哑了,哑成这个样子,跟鼻子一样,只会出气,不会出声,那么等一会我怎么告诉爸爸,刚才我已经看到那个大孩子?真的,我刚刚真的看见他了,他就在我们学校的大操场上,在玩我的飞机,也是爸爸要找的飞机,第八架飞机……
  2003年春
  2007…4…12于成都金沙遗址
  

两位富阳姑娘(1)
1971年冬天,我们部队在浙江富阳招了一批兵,计划120人,实际招收128人。多出来的8个都是女兵,是参谋长临时在电话上下达的名额,决定当接线员用的。按照规定,新兵入伍后,部队要对他们做一次身体和政治面貌的复审。因为这些人入伍前都是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那批兵当中,我们审出了两个有问题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是脚板的问题:这个人的脚板是平的,俗话叫“鸭脚板”。据说这种脚板行军超不过五公里就会撕开来地痛,而部队拉练常常一天要走几十公里。显然,这个人是不适合当兵的,要退。女的问题更大,往大的说,是作风问题,小的说,是处女膜的问题:她处女膜是破的。处女膜一般是不会破的。处女膜一般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破。她才十九岁,没有结婚(这是肯定的),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她自己说的),那么处女膜怎么会破?看来,她在表上填的和嘴上说的都有问题。这个问题比作风问题还大,是欺骗组织的问题。欺骗组织,就是对组织、对党、对人民不忠诚。总之,她的问题比鸭脚板的问题要大得多,大到了简直吓人的地步。那个年代,我们关于这方面的神经都很脆弱,而且还绷得紧紧的,风吹一下都可能拦腰而断,不要说还有女军医铁的证词。如实说,女军医在体检表格上没有填写“破鞋”之词,但在向上口头汇报和下来言传时,都用了这个词:破鞋。这个词好像是个禁果,一般情况下是上不了嘴的,但一旦有了上嘴的机会,谁都不会放弃,谁都会坚决而反复地使用它。
  破鞋!
  有人是破鞋。
  她是破鞋!
  都知道,部队是最讲究纪律和作风的,一个女兵,领章帽徽都还没有戴,就发现是“破鞋”,当然要作严肃处理。怎么处理?老规矩,退回原籍,也就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男的女的一并退。鸭脚板都要退,更不要说是破鞋。谁去退?领导安排我去,当时我在司令部当军务科长,招兵退兵都是我职责内的事。就这样,我带着“鸭脚板”和“破鞋”来到他们的家乡,浙江富阳。这里离著名的杭州只有几十公里,作为一个北方人,江南秀丽的景色着实令我开了眼界。
  按说,我的工作只要把人移交给当地人武部,并向他们道明退的原因和证据,就没我的事啦。怎么把人进一步退下去,退回单位,或者村上,进而退回双方家中,那是人武�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