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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礼堂的一个小休息室,积满了尘埃,亚当边拥着李梅边左顾右盼,忽然他的眼睛一亮,看见了墙角处一张破旧的沙发,他亦步亦趋地揽着李梅朝沙发移动,在昏暗中,他的梅犹如一匹东方丝绸般地展开了,在那个刹那,亚当仿佛看到了一朵开至鼎盛的莲花正朝着他怒放……
这一对朝思暮想、饱受苦难的异国情侣终于、终于碰撞了!多少的别后相思,多少的苦苦守望,都在这无言之中;他们交合在一起的身体完全地进入一棵树缠绕着另一棵树、一朵花亲吻着另一朵花、一朵云覆盖着另一朵云,鸟儿比翼双飞的境界里;亚当的吻是那么的缠绵和疯狂,李梅几乎要窒息了,他们喘着粗气,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由于两人的衣服没有完全褪尽,无法让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摩擦,但那融合的欲海早已翻腾起万顷波浪,燃起了熊熊烈焰,高潮层层迭起。他们迎着、送着、呻吟着、起伏着、跳跃着、撼动着、战栗着,以另一种演奏的姿态,继续他们珠联璧合的肢体动作,演绎着未完成的《降D大调第八号浪漫曲》。这是他们真正的爱情联奏,身体就是他们的钢琴,也惟独他们能倾听自己那华彩的辉煌乐章;尽管是在这黑咕隆咚的杂乱空间里,尽管每时每刻都会有突临的枪口对准他们,但是他们早已忘却了世间所有的一切,任爱的灵魂穿过彼此的身体升腾再升腾……
《魔咒钢琴》二十六(7)
李梅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她的叫喊声被亚当的吻填满了;亚当也在剧烈的情热中释放出滚烫的呓语……
过后,亚当疼爱地捧起李梅的脸,用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看着她,“May,上帝知道我多么爱你!”
还是那么迷人而低沉的嗓音,但却透着沧桑,李梅的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她只能以吻封唇,双手环绕着亚当,紧攀着……
多么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了,李梅甚至愿意就这样依偎着与亚当一起死去,她感到他们已经被遗忘在光阴之外了。
亚当突然想到什么,就起身从裤袋里拿出了那粒大大的冠蓝色钮扣:“亲爱的,这个给你。”
李梅也一骨碌地起身了,“这是什么,一枚钮扣啊?”她急忙将自己的衣裙穿好,还用手替亚当拢了一下凌乱的发。
“把涂在外面的颜色去掉,就是金子,纯的、实心的,你保存好!”
“你自己留着吧。”
“拿着,给孩子的。如果兑换钱,它是微不足道的,但将它看成是爱和信仰,那它是无价的。”
“那好,我一定收下,我爱你。”李梅把钮扣藏入内衣袋里,又一次扑倒在亚当的怀里……
当跟踪李梅的汉奸特务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们正沉醉着拥吻,浑然不觉得危险已经来临。
汉奸特务非常恼怒,拔出枪,大叫一声:“我要你们死!”
汉奸特务将李梅从亚当的身边拉开,将枪口对准李梅半敞的雪白丰满的胸口。但是,他没有马上开枪,有那么一秒或者半秒钟的恍惚,也可能是秒的犹豫。特务想最后看一眼李梅的胸脯,李梅已经完全处于迷狂状态,没有什么危险和环境意识,像被抢走了猎物的豹子一样,只知道向任何阻碍她和亚当的人发动攻击。下意识地将特务的枪朝旁边一拨,然后,一头将特务撞了一个趔趄。亚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不容特务站稳,突然拿起一把椅子,猛地向特务的头颅砸去。汉奸特务一声不吭地噗地倒地……
李梅和亚当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们互相看着,笑着,要重新站起来拥抱。刚要站起来,亚当撑在地板上的手突然摸到了血,扭头一看,见倒地的特务口腔里和头颅都汩汩地流着泉水一样的血。亚当摸一下特务的鼻孔,大惊失色:“死了?我杀人了?”
亚当突然扑倒在地,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并且颤抖着闭目祷告。
被情欲和思念冲击得昏头胀脑的李梅,这时立刻清醒,她连拖带拽地将亚当从地上扶起来,她脱下衣服,迅速地将亚当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大叫一声:“快跑!”说完,拉着惊慌失措、已经完全没有了主意的亚当往房间外冲去。
在礼堂和大厅的走廊里,宪兵和特务们,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不少日本高官的家属也在慌乱中失散,所以,他们也在找人。如果不是李梅及时地将亚当拉出来,让特务们发现亚当杀了人,犹太人可能将遭到灭顶之灾的报复。
日军的战区最高长官站在阿哈龙犹太会堂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慌乱的人群,抬头望去,远处的吴淞口和机场方向,正冒着滚滚的浓烟,并不时传来隆隆的爆炸声。附近的地方也有燃烧的火焰和浓烟,但很稀疏。
战区司令官问下属:“都是什么地方遭到轰炸?”
特务长报告:“主要是码头和机场。还有附近的军事设施。据我们破译的情报,美军还要持续几个轰炸波次。”
一身臃肿的战区司令官冷笑几声,命令道:“立刻将犹太人全部赶回隔离区,美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的电台和军用仓库。有他们在,美国人不敢轰炸。”
特务长“嗨”一声,立刻乌里哇啦地朝宪兵特务们一阵大喊,宪兵特务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犹太人一个不剩地统统赶上了汽车。亚当刚到院子里,也被不由分说地押了上去。眼看着李梅被阻挡在日军的警卫圈外面,亚当挥舞着李波的照片,大喊着:“梅……一定带儿子看我……”
《魔咒钢琴》二十七(1)
在阿哈龙犹太会堂门外广场上,刚才还是拥挤的人群和鼎沸的声响,而转眼,只刹那的功夫,却已空无一人了,地面上到处是被扔下的烟蒂、果皮纸屑和剧目单;也有人们在仓促逃亡时不慎遗落的单只鞋子,日本小姐、女士掉下的小扇子和手绢……
李梅一个人神情恍惚地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浓烟,耳边传来的是隐隐的爆炸声;她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稍稍感觉自己的乳房和肩膀有些痛。她揉了几下肩膀和胸脯,真的希望这痛感再强烈一些,最好锥心,让她的身体都彻底地蒸发掉。
她陷入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中,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我见到亚当了吗?我与他一起表演弹琴了吗?他看到小波的照片了吗?
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惊心动魄地发生过,但是她找不到痕迹,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将手心、手背翻转了一下,她好像记得她用这双手抚摸过亚当的手,就在她的眼前出现了亚当那双瘦削却强有力的手时,她自己的手,隔着衣衫、触摸到了那枚圆形的金钮扣!
她完全恢复了记忆。
她忽然想起亚当临别时手中只握着一张照片,“琴谱呢?”她问自己。
一定是在逃跑时丢了?
她循着刚才的路走回去,才走了几步,就赫然在广场的地面上见到了那本心爱的琴谱,琴谱正敞开着,上面还有几道黑印,一定是被逃亡的人群踩上的;她飞快地捡起那本琴谱,拍去上面的黑尘,习惯性地揣在自己的怀中。她能感觉到亚当留在那上面的指间的温暖,她要以胸怀去拥抱它;她心中的温暖不断地升腾起来了,她的嘴唇和舌尖也不断地涌现出被热吻后灼热的甘甜……
但她的心绪很快由浸染的温情中变得沮丧和悲怀了,亲爱的亚当,我们好不容易盼到重逢,只眨眼的功夫又让我们分离了;我们何时可以再聚首,何日可以让小波叫你一声爸爸呢?
李梅边走边哭,泪水一次次决堤而出,这些年来,李梅的心早已被苦难和委屈磨练得非常坚强了,但是在爱和亲情上,她始终无法放下。
“夫人,夫人……”李梅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叫喊,她循声望去,见是阿坚正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匆匆地朝自己而来。
“阿坚,发生了什么事?”李梅警觉的神经又被触动了。
阿坚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子,刹车的时候,结实的双腿发出咚地一声。阿坚的额头上正冒着汗珠,他憨厚地一笑。
“上级刚转来最新情报:小日本已经快要完蛋了,盟军已经炸了机场、码头,马上还要轰炸日本电台和军事仓库。上级指示,让我们撤离到根据地,准备向小日本大反攻!”
李梅喜悦地说:“是吗?终于要胜利了!”
“夫人,走,先委屈你一下。”阿坚示意李梅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李梅跳上阿坚的自行车。阿坚摇摇晃晃地骑着。
“等抗战胜利了,我就不用叫你夫人了吧,李梅同志。”阿坚开玩笑说。
“阿坚,你现在就不用叫我夫人了,我不是夫人,我是一个革命战士,一个平凡的母亲,一个……”
“一个什么?”
“哦,一个在苦难中成长起来的红军遗孤。”其实,李梅原本欲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话——“一个波兰犹太钢琴家亚当的中国学生和红色恋人。”
是的,李梅的天性是浪漫的,她也一直为拥有亚当而自豪。
“李梅同志,你虽是遗孤,但并不孤独,你有我们革命大家庭,我们都是你的兄弟姐妹。”
“嗯,我知道,党就是我们的父母,音乐就是我的灵魂。”李梅将后半句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可以听到。
突然,李梅想起什么,忙跳下车,命令阿坚:“不好,情况不好,阿坚。日本电台与军事仓库和虹口犹太隔离区紧挨着,隔一条马路就是张大爷他们的棚户区,我们必须通知他们撤离。一旦轰炸,他们就大祸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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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咒钢琴》二十七(2)
李梅正说着,空袭的警报声又在远处响了起来。李梅一把抢过阿坚的自行车,命令道:“快!你通知张大爷他们,我通知犹太人。”阿坚答应一声,便追赶远处的叮叮当当的蜗牛一样的有轨电车。李梅飞一样地骑着自行车沿着霍山路,穿过唐山路,绕过舟山路,朝着长阳路狂奔起来。
骑着骑着,空袭的警报声便在李梅的身后响了起来,她往后边的天空看了一眼,在远处的高空云层中,隐约地出现盟军的轰炸机群。李梅知道,此时的上海就像二战初期的列宁格勒,那时是德军控制了制空权,现在是二战的后期,是盟军控制了上海乃至整个太平洋战区的制空权,轰炸机说炸就炸开了。于是,李梅的屁股上就像装上了发动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拼命追上亚当他们的汽车。战争就要结束了,所有的苦难已经快到尽头了,不能让他们最后在盟军的轰炸中无辜地丧生。
李梅拐进了一条小胡同,抄了近道。但胡同里跑着慌乱的人群和急着收摊的商贩。李梅的自行车几次将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将摊贩的摊子刮散,人们在她的身后骂着,用方言诅咒着这个不要命的疯女人。而李梅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警报声在隆隆作响,她一个劲地催促着自己“快呀!快呀!”
李梅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脚上还穿着演出时的高跟鞋,她索性将高跟鞋一甩,脱下袜子,光着脚丫子,身子贴着车把,疯狂地飞蹬起来。她窜过几条胡同,在拐上一条叫长治路的大路时,一下子看见了前面几辆押送犹太难民演出团的卡车。看样子,卡车也在往犹太人的难民营急忙地赶着,虽然他们的速度因为路面上的拥挤,不是很快,但还是渐渐地将李梅抛在了后面……
机灵的李梅又拐进了一条胡同,抄起近道。然而,这时云层里的飞机透过云雾越来越往地面驶近,声音越来越近,轰鸣声几乎是追着李梅的屁股和耳朵一路而来。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一定来不及通知整个犹太隔离区内的人迅速撤离,她希望那些无辜的犹太人已经在获悉后撤离,她希望其他的革命同志已给他们安顿好了,她为此默默祈祷……
李梅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强烈的愿望:“我必须截住亚当他们的车,不能让他们贸然闯进盟军的轰炸区域范围。”
沿途居民区的中国老百姓似乎根本不知道要躲避盟军的轰炸,他们几乎是兴奋地从自己家阁楼的窗户里,伸出脑袋,向盟军的飞机摇着手,大喊着“炸死小日本!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该死的日本侵略军,滚出中国!!!”在他们看来,盟军的飞机在空中悠闲地低空检阅,当然不会误炸他们。他们要炸的是日军的电台、仓库和海军司令部以及遍布虹口区的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