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刚抬起脑袋准备回去,他看见一个白影在矿长身后一晃,好像那人没穿衣服。
现在结巴看清楚了,是小茹没穿衣服。
他从那条狼狗身边走过的时候,那条狼狗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推开门,小茹躺在里面,她笑吟吟的,什么也没穿,赤裸的身体白得耀眼。他轻轻地趴在小茹身上,小茹的身体就像棉花一样,又温暖,又松软。他开始在上面尺蠖一样爬行。结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冲注得满满的,他被一种幸福甜美的肿胀驱赶着,飞快地爬行着。最后,结巴在那片耀眼的白色光芒里陷落了……
当结巴从那耀眼的光芒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一身酥麻无比,疲乏得厉害。他摸摸身下,湿粘粘的一片冰凉。
忧伤的牛仔裤(4)
结巴的脑袋开始空空荡荡,心里也空落落的,小茹的那张笑脸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黑暗里,结巴听到隔壁屋子里阿竹在梦呓似的呢喃,他侧耳听了听,其实什么也没有,就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4表叔起来得很早,叼着根烟在院子里溜达。看见结巴,就走上去问,你怎么不把牛仔裤穿上呢。这一问,结巴脸腾地就红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你发烧啦?表叔上前要摸结巴的额头。结巴闪开了,他说,牛、牛仔裤,被、被我弄脏了。
怎么弄脏的?没见你穿啊?表叔纳闷了。
结巴把他牵到僻静的地方,告诉他,他昨天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睡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穿上了那条牛仔裤,然后就、就、就……结巴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明白怎么回事。表叔愣了一下,大笑起来。笑够了,抹了眼泪,问结巴,你是不是做什么梦了?
结巴原本是想告诉表叔他梦见小茹的事情,但是看见表叔的眼睛里有什么邪邪的东西在闪烁,就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梦见。
其实你这个年龄,发生那样的事情是正常的,再正常不过了。表叔的嘴皮好像脚后跟似的上下翻动着,那喉结更有意思,仿佛一只老鼠,不停地上下蹿动。
在那个清风徐徐的早晨,结巴受了开化。
早饭阿竹还是做得很丰盛,不仅有香肠,还有炒鸡蛋。就是过年也不见得她会舍得这么吃的。结巴不禁担心起来,她的那些香肠依照这样吃下去,怕撑不了两天。
你得多吃点,表哥。阿竹一边不停地给表叔夹那些香肠和鸡蛋,一边笑吟吟地劝着。咱们这都没有啥吃的,可别亏了你的身体。
表叔拿筷子一指结巴,他也需要补补,他也需要补补……
表叔笑得筷子掉在桌上,桌子随着他的笑声,摇摇晃晃的似乎就要坍塌了。
5结巴决定离开秦村。
晚饭的时候还是有很多酒,结巴没有喝,就在他准备端杯子的时候,他听见小茹说,你看你都醉了。
结巴扒拉了几口饭,就进了他的屋子。昏暗的灯光里,那条牛仔裤被扔在床的角落里。早上结巴起来的时候还琢磨着怎么好好洗干净,到吃早饭的时候,结巴决定,永远也不洗那条牛仔裤了,他也不会穿这条牛仔裤了。
那条牛仔裤缩成一团,好像被谁动过。因为早上的时候,结巴嫌那块上面的铁牌子明晃晃的像只眼睛,老不怀好意地瞪着他,就一卷巴,把铁牌子翻盖在了下面。现在,那牌子又钻出来了,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蛇眼一般。结巴一哆嗦,一把抓起那条牛仔裤,扔在床下。
这时候,结巴听见外面阿竹和表叔发出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在喉咙里含混着,像什么东西发酵时散发出的气味,将灯光弥漫得更加昏暗了。结巴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阿竹坐在表叔旁边,下巴搁在表叔身上,手里握着一瓶酒,脸上的笑,就像水一样波光荡漾。表叔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在阿竹的胸口上兔子似的乱蹿。
那一个夜里,结巴怎么也没有办法入睡。他开着灯,感觉床下的那条瓦蓝色的牛仔裤就像一条独眼的蛇,阴寒的眼睛一刻也没放松地瞄着自己。结巴刚一关上灯,马上就感觉到床下的那蛇扬起脑袋,吐着长长的舌头,向自己爬过来——
结巴从床下拖出那条蛇,摸出刀子,一下,两下……很快就将它撕成了碎片。
去年从山西回来,在大街上结巴看起了一条牛仔裤,本来是想要阿木给自己买的,但是阿木说要急着赶车,拽着他匆忙离开了。
在火车站,结巴又看上了一条牛仔裤,去问,可是结结巴巴半天没说清楚,结果逗得那卖东西的女人笑得眼泪都出来。
回到秦村,结巴背着背篓上了山,他是去挖药。挖得累了,就休息,就开始锻炼说话,只一句话:
牛仔裤多少钱?
山上僻静,除了鸟和野兔,就是结巴和结巴的声音了。
忧伤的牛仔裤(5)
6 第二天中午,在爱城一个服装店门口,一个少年指着一条瓦蓝色的牛仔裤,大声问道:
牛仔裤多少钱?
八十。老板走出来,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少年给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牛仔裤,就在服装店门口,飞快地换上。
少年昂扬着脑袋,在阳光下行走着,长长的双腿迈得欢快极了。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蹦跳着的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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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手表(1)
。阿城一个上午都在看着手表,秒针嗒嗒地走一圈,那分针就动一点。分针转一圈,就一个小时了。阿城看着那个分针转了三个圈的时候,去了厨房,厨房里有两把菜刀,一把是旧的,上面的木把子坏掉了一边,另一把是新的。阿城想了想,拿起那把新的,擦干净上面的水渍,然后捋起衣服,贴身藏在腋下。刀冰凉,阿城打了个寒战。
表上的针,不紧不慢地往前跑着,哒、哒、哒……
出了门,阿城仰着脑袋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阳。太阳血红血红的。
2 在三莽、秋生和豪志他们中间,阿城是最有时间观念的一个人,因为他是从爱城来的。在爱城要是没有时间怎么行呢?上课就会去迟到,看电影就会赶不上场。说这话的时候阿城总是要先抬起手腕——他有一块手表,上海牌的。
表是阿城生日那天硬逼着爸爸给他的。
生日那天早上,阿城还在床上,奶奶就把他推醒了,说,阿城我的孙,快起来,快起来。阿城揉着惺忪的眼睛,爬起来问奶奶怎么啊。奶奶塞给阿城两个东西,烫烫的,吓得阿城一个筋斗跳得老高,一看,是两白花花的鸡蛋。奶奶呵呵笑着说,阿城我的孙,快趁热吃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圆圆顺顺,一滚就过去。阿城穿好衣服,把鸡蛋揣进怀里,洗了脸,看见奶奶已经把早饭端到了桌子上了,热气腾腾的是两碗面条。
阿城磕了鸡蛋,剥了皮,往奶奶碗里搁了一只,奶奶见了,要拿筷子拨给阿城。阿城说,奶奶,你吃吧,我们一人吃一个。奶奶执意不肯,说我都吃了六七十年了,已经吃够了,应该阿城我的孙吃了。阿城说,奶奶,我今天才十六岁生日,我今后还要吃七八十年呢,有的吃。说着,把那鸡蛋夹碎了,塞了一块在奶奶嘴里。奶奶那没牙的瘪嘴只一蠕动,泪水就滚了出来。
爸爸和妈妈是在去年上年离的婚,下半年阿城就没去读书了。当初爸爸送他回秦村的时候,只说是在老家住一段时间就带他回爱城,却没想到这一段时间会是这么漫长。过年的时候,阿城提出要回爱城,爸爸没答应,说他工作太忙,没办法照顾他,于是阿城就提出了要有一块手表的要求,爸爸答应了,说生日的时候送他一块。
吃过早饭,阿城往门外望了望,田野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显得湿漉漉的,很冷清。阿城说,奶奶,今天的早饭太早了。奶奶的脸上给一早流淌的泪水爬满了痕迹。她说,阿城我的孙今天的生,昨天我一晚没睡着,后来就囫囵了一觉,醒来还以为好晚了呢,忙忙就做了饭,谁晓得早了。说着,奶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马上就有个时间了。阿城说道。
在家等了大半个上午,既不见爸爸回来,也不见秋生、三莽和豪志他们来。阿城心想,他们是怎么回事呢,应该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吧。
奶奶抓住只嗷嗷叫唤的鸡婆,满头蛛网地从鸡圈里钻出来,说阿城我孙,你往啥地方去呢?阿城说,我去找秋生他们。奶奶说,你别去找他们,我们今天吃鸡。
别看奶奶上了年纪,走路都晃悠,但是她的那瘦骨嶙峋的手却跟铁爪似的,紧紧擒住那鸡,那鸡只是嗷嗷叫唤,一个劲扑腾。奶奶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在眼前乱颤,她拿起明晃晃的菜刀,往那鸡脖子上一抹,一股子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当鸡肉在锅里扑腾扑腾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还带着个女人。那个女人始终一张笑脸,笑得很灿烂,她的脸上有无数麻点,那些麻点随着她的笑,时聚时散。
爸爸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有卤牛肉,有烧鸡,还有酒,但是就没有阿城指望的手表。
爸爸出去了一趟,请了几个长辈和秦村的几个干部回家,桌子被他们圆圆地包围了起来。那些人坐上桌子后,一个劲地请奶奶坐上来一起吃,但是谁也没有挪动一下屁股让个座位出来。
阿城进了厨房,看见奶奶一边诺诺地答应着外面的邀请,说,就来就来,一边忙碌着烧饭弄菜。奶奶将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的蜂蜜拿了出来,泡了一大盆糖开水,然后分成若干碗,回头像是突然看见了阿城似的,说,哦,阿城我孙,来,你把这些端给他们。阿城老大不乐意端着糖水送了出去。
忧伤的手表(2)
回到厨房,奶奶居然叫阿城帮忙烧火,她要炒板栗。奶奶好像已经忘记今天是她孙子阿城的生日了。
烧了一会儿,阿城说,他要去撒尿。
走出厨房,阿城看见爸爸挽起衣袖正在斟酒,他手腕上那只表在众人面前闪耀着熠熠光辉。爸爸早喝红了脸,他的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着那个女人,大声说着话。
从厕所里出来,阿城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屋子里。
他们已经酒酣耳热的时候,奶奶和阿城才挤上桌子。
爸爸像是在咀嚼自己舌头似的翻动着眼睛,艰难地说着话,声音含混不清,是关于阿城的。爸爸说,他工作很忙,而且任务非常重,这都是因为领导重视,而且他可能会在下年得到提拔。除了奶奶的脸上是毫无表情的,阿城看见大家的面孔上,都洋溢着献媚的笑容。爸爸接着说,因此呢,阿城还只有留在秦村,就请各位叔叔爷爷和干部帮助照顾一下。爸爸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大家拱手作揖。
我不住在这里。阿城说。
爸爸像是被冷不丁地抽了一鞭子,惊愕地看着他。
我要回爱城,原来你说只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的。阿城说。
新房子一时半时分不下来,太挤,住不下的。爸爸说,额头上的汗珠密密的。
奶奶搁下筷子,捋起衣袖,抹了抹嘴巴,说,你不是有两间房么?
我和张阿姨住一间,还有,还有一间得给张小娴和张小玉住,哪里还有房子嘛?爸爸的样子很无可奈何。
张小娴张小玉是谁?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瞥了爸爸身边那个女人一眼,明白了似的“唔”了声,拿起筷子,给阿城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自己的饭碗,不着声响地吃起来。
你是骗子,说话不算话,你说,你送我的手表呢?阿城把碗一推,泪花闪烁着。
爸爸叹了口气,捋下手表,递给阿城。阿城没接。他又递给奶奶,奶奶头也没抬,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攥着。
3三莽、秋生和豪志是傍晚来给阿城过的生日。他们的到来让阿城很感动。
爸爸吃过中午饭,和那女人回爱城去了。
阿城站在屋后的小山头上,看见爸爸被那个女人搀扶着,晃悠着步子,出了村口。
傍晚,阿城在灶膛前烧着火,热水等奶奶洗那些油腻的碗筷。那块手表在火光的辉映下闪耀着熠熠光辉,只是表链太阔了,戴在手腕上松松垮垮的,动作两下,就得伸出手抖擞两下,免得那手表滑落到手背上,碍着做事。
就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鞭炮声。阿城第一个念头就是秋生他们来了!阿城一个筋斗爬起来,冲出厨房,果然看见是三莽、秋生和豪志。他们手里挑着一挂鞭炮,正劈里啪啦炸着。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饭菜,这让阿城感到很过意不去。奶奶看出了阿城的心思,拿了些鸡蛋出来,炒了满满一大盘,搁在那些残羹剩菜中间,黄灿灿的很是惹人眼目。吃饭的时候,奶奶去拿了半瓶酒出来,还是中午剩下的。阿城说,奶奶,我去买点汽酒吧。阿城放着小跑去了村头的代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