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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样去想象我那亲爱的风磨呢?它伫立在人工堆成的小丘上,满怀期望地朝西立着——尽管没有叶片——它的圆顶用石板瓦盖成,八角形的、用厚木板钉成的塔尖抗住了两次雷击。镶在高处的白框玻璃窗已被打碎,破碎的、腐烂的叶片躺在东边草地上陈旧的磨石、没有辐条的轮子和铁条之间。支离破碎的门早就关不上了,我只得把堆积在这里的碎土搬开,重新把门枢扳正。风风雨雨和漫长的岁月使门口的踏板坍塌了。风吹进我的磨坊,发出各种嘈杂声。当风从西向东吹时,圆顶上也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从高处垂下一个不能承受任何分量的滑轮,嘎吱嘎吱地响着。门窗的玻璃已成了碎片,看起来像一小块一小块马粪纸的蝙蝠,无声地在打禾场上飞来飞去,松动的铁皮只要轻轻一碰就响。我的风磨就是这样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乱七八糟,支离破碎,一副颓败的样子,只有干了的大粪堆点缀着。我的风磨就是这样黑黝黝地、毫无用处地、孤零零地伫立在鲁格布尔和布累肯瓦尔夫的视野之间。要是说它还有什么用处的话,那就是它经受了每年春天的暴风和秋天的暴雨而使我们感到惊异。
但是,我们不能在外面停留得太久,尽管磨坊的外部还有不少可以描写的地方——譬如风磨在水池子中的倒影,门上刻的缩写字母,被爱神之箭射中的心房,等等。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参观,我们必须弯着身子走过夯实的路,经过垮了的平台,走进深深陷在人工堆成的小丘上的入口处。我认为,克拉斯首先并不觉得我的风磨是个黑漆漆的呆滞的建筑物,他也不需要观察什么,因为他对我无限信任。他急匆匆地跟在我的后面,气喘吁吁,缠着绷带的手臂紧贴在身上,脸低垂着,低得只能看见我的两条光腿。
第五章 躲藏(3)
我拉开了门,让他进来,把他推进阴凉的楼道里,关上了门。我们静静地站在一起,听了听上面的动静,除了大坝后面小船划动的声响外,什么也听不见,连蝙蝠掠过的声音也听不见,本来人们只要一走进磨坊,就能听见这种声音。强烈而狭长的光线射进屋来,在暗处抖动着。过堂风和木板楼梯的晃动是我必须提一提的,但是,那晃动也许是我的错觉。哥哥摸着我的手问:是这儿吗?我说,上面,上面是我的房间。然后,我带着他走上楼梯,来到磨面室。我在那里放了一个梯子,把它藏在面粉箱子的后面。我们爬了上去,挤进了天窗,把梯子抽上来平放着。我们一直来到了顶棚下面的一间小屋:我把它称作是我的房间。
克拉斯把我推到了一边,走在我前面,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窗户旁用芦苇和麻袋搭成的床铺,但他并没有躺下,也不肯坐在那个橙子箱上。尽管从梯子爬上来已费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却仍然微笑地凝视和赞赏着墙上的那些画,用手抚摩着自己黏糊糊的头发,尽管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些画也仍然贴在那里,一张也不少。我贴在我的磨坊隐蔽所墙上的主要是些骑士画。布斯贝克博士六十岁生日过后,我就开始这样做了。我从日历上、杂志上、书籍里剪下了骑士画,开始只是贴在墙的裂缝上,后来就把整个墙都贴满了。这里是拿破仑的骑兵正要从墙上向下奔驰;那里是卡尔五世皇帝驰骋在米尔贝格战场上;约苏波夫公爵穿着鞑靼人服装骑在暴烈的*马上;波旁王朝的伊莎贝拉女王骑着安达卢西亚小白马在苍茫暮色中疾驰。龙骑兵、马术表演者、猎人坐在马鞍上,姿势互异,他们互相欣赏着。要是有人愿意,他还能听见铁蹄嗒嗒和战马嘶鸣。这是怎么回事?哥哥问我。展览,我说,这里在举办展览。
克拉斯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随即痛苦地拖着步子走到床铺前,倒了下去。我坐在床头,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他。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倾听是否有人跟踪到了这里,让他不得安宁。他怎么也松弛不下来,不能舒展四肢;他在时刻准备着;他在寻找隐蔽的地方,准备竭尽全力一跃而起,或者把累赘的绷带藏到衣服里。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他全身抽动了一下。我揩干他脸上的汗。他忽然一惊。直到我塞给了他一根香烟后,他才安静下来,把两条腿移到用芦苇叶和麻袋铺成的床上去。这张床对他显然是太短了。你满意我的这个隐蔽所吗?我问他。哥哥注视了我半天才说:要是你走漏风声,我就完了。谁也不能让知道,至少是他们——家里的。这是个很好的隐蔽所,小家伙。——谁也没来过,我说。这就好,哥哥说,谁也不能知道我在这儿。——但是父亲,我说,父亲会知道的,他会帮助你的。哥哥又变得疑虑重重,而且几乎是威胁着对我说:我掐死你,小家伙,要是你告诉了他,我就让你完蛋,懂了吗?他用细长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等待着我做些什么,突然一把抓住我拉到床边,用因恐惧而生的力量把我按在地上,直到我终于明白他的确是在等着我做些什么,并向他作出了保证,他才精疲力尽但却满意地倒了下去,命令我把破窗户上的一块马粪纸挪开。我们的脸挨得很近,几乎就要贴上了。我们眺望阳光下清晨的大地,一起搜寻着,探视着,一直看到远方大坝的拐弯处,看到顶端涂着红色的自动航标灯。我们同时发现了一辆汽车从胡苏姆公路开来,阳光在挡风玻璃上闪烁。这是一辆墨绿色的汽车,它缓缓地行驶在镜子般的水沟旁边,突然拐进通往鲁格布尔的砖石小路,车速更慢了,却没有停下来,它消失在霍尔姆森瓦尔夫蓬乱的树篱中。当我以为再也看不见它时,它却又出现了,刺眼的光芒又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跳动着。母牛急冲冲地走到铁丝网前去等着汽车,但在汽车到达的一瞬间却又惊吓得摇着笨重的头跳到了一边,而汽车仍无声地继续行驶着,在“鲁格布尔警察哨”的牌子前停了下来。一扇窗子摇了下来,一个脑袋和穿着闪光的皮衣的肩膀斜着伸了出来。要是这个人靠着窗户看牌子上的字,那他得好半天才能猜出这被雨水冲淡,又被描过两次的字迹。
第五章 躲藏(4)
哥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激动地紧紧同我挤在一起。这时,汽车门打开了,四个穿皮大衣的男人走下车来,彼此不打一声招呼,如大家知道的那样,训练有素地从四个方向向我们家前进,机灵地,尽管不是严密地包围了我们的家。四个男人穿着同样的大衣,头上戴着同样的帽子,都把手插在衣兜里。我认为,这些人肯定都是经受过训练的,他们拉开队形,若无其事地前进,有一个人毫不费力地跳过了花园的栅栏。
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克拉斯一眼也不看我,一直紧紧按着我的胳膊,并突然说:快去,小家伙,快跑回家去。我也知道,为什么他不给我时间提出问题。他把我推出了天窗,非常着急,毫不留情。走吧!这就是他所说的全部的话。后来,当我站在梯子下边时,他才又说了一句:吃的,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吃的来。
对我的哥哥我从来都是服从的。我跳下了梯子,遵照他的要求,把梯子藏在面粉箱的后面;遵照他的要求,跳过了通往大坝的路,在芦苇带中开辟出一条通道,一直跑到闸门前面,然后又弯着身子在水沟的斜坡旁继续前进,在破旧的架子车旁,我站直了身子,可以无忧无虑了。这时,我的家近在眼前。我走到汽车跟前,它还停在牌子下面。我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在仪表盘上好奇地看着,寻找着最高车速的刻度;我按了一声喇叭,结果一个穿着皮大衣,身材短小,像个树墩一般的男人冲了出来。他抓住了我的衣领,想知道我是哪家的孩子,还让我告诉他大清早在外面干什么。为了一起回答他的全部问题,我说了自己的名字,指了指卧室的窗户说:我就住在这里。他不相信我的回答。这个墩实的家伙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推进家去,带到父亲的办公室里。
所有的人都坐在这里。三个穿皮大衣的男人冲着亮坐着,父亲只穿着内衣和裤子,背带扭曲地系在肩上,既没刮胡子也没洗脸梳头,一句话,在这些穿着大衣的男人直挺挺的侧影前坐着的是一个慌乱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我看他至少有九十五岁。当人们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儿子,是不是这家的人时,父亲端详了我半天,似乎真要费一番工夫才能认出来。当人们再问他时,他才点了点头,谢天谢地,微微点了一下,但总算点头了,这时,抓住我领子的手才算松了下来。那个五短身材、强壮结实的家伙走到父亲跟前,两手交错放在背后,晃着身子,连同他厚厚的橡胶鞋跟一起摇晃,用他那对牛眼瞅着挂在父亲写字台上镜框里的格言:一日之计在于晨。既然谁也不撵我走,我就趁机飞快地环视了父亲从来不许我进的办公室。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一个挂着四个印章的架子,一把垂着穗子的警察用的宝剑闪着淡淡的银光。父亲无精打采而又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他双手平平地放在大腿上,上身僵硬地靠着椅背,缩着下巴,嘴唇启开着。他不能掩饰自己在思考着什么,即使他从眼角审视着这个五短身材、粗壮结实的家伙时也是如此。这个家伙正以使人难堪的缓慢速度仔细看着办公桌上方满墙的照片。
这些照片都说了些什么呢?照片说的是格吕泽鲁普的一家阴暗狭窄的商店,彼得?保罗?耶普森在这里出售新鲜的海鱼。鱼铺老板耶普森家生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在照相师看来,脸上永远有着冷淡的怀疑表情,他与鲁格布尔警察哨长出奇地相似。有两家人比赛吃大虾的,也有格吕泽鲁普儿童合唱团的照片——因为是孩子们唱歌的时候拍下来的,所以他们的嘴永远是张开的。此外还有:小学生严斯?奥勒?耶普森手上拿着一个其大无比的新生入学用的纸口袋;还是这个耶普森正在受坚信礼;格吕泽鲁普Tus足球队的左卫。一张椭圆形的照片表明,曾有过一个年轻的炮手耶普森,跪在一门轻榴弹炮前,就像跪在祭坛前一样。还是那个炮手,穿着一件大衣,和其他炮手一起在加利曾唱着一支关于圣诞树的歌。警察学校的学生严斯?奥勒?耶普森斜着身子躺在留有上须的运动队员前,在他们的背后,汉堡砖砌的军营咄咄逼人地高耸着。接着,古德隆?舍塞尔出现了。照片表明她特别喜爱穿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袜子;长得出奇的辫子一直拖到臀部;古德隆也会看书,因为她在每一张照片上都捧着一本书。有一张照片表明严斯?奥勒?耶普森和古德隆?舍塞尔有一天结合在一起了,参加婚礼的人都眼睛发直,身子发直,十分僵硬地举着酒杯围着新郎和新娘,似乎在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表示祝贺。还有这对夫妇到柏林去旅行,乘坐莱茵河上的汽艇从宾根去科伦途中的照片。最后那张照片上,这对夫妇生了三个孩子,希尔克和克拉斯一眼就能认出来,坐在高轮推车上、没有头发的那个胖家伙肯定就是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章 躲藏(5)
那个穿着皮大衣的强壮结实的家伙,不慌不忙地仔细看着这些照片,父亲则恭恭敬敬地坐着一动也不动。一位来访者翻阅着用圆圈形的字体记下的最新记录。另外三个人像静止的侧影一样坐在那里,其中一个抽着烟,从来不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他们之间该说的话大概已经说完了。我缩在墙角,等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母亲突然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办公室,向我一招手,一把抓住我拽进了厨房。小桌子上摆着我的早餐,稠稠的麦片粥放了糖,还有一片面包,上面抹了一层果酱。吃吧,她没有语调地说。我就在她的注视下吃早餐,并发现,她还一直在倾听办公室的动静。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我说。——别说话,吃你的!——他们准是胡苏姆来的,肯定是的,我又说。我没问你,她说。她关上了厨房的门,倒了一杯茶,站着喝起茶来。我问她:他们要把父亲带到汽车里去吗?她耸了耸肩膀,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接着放下了杯子,走进了走廊。
我看了风磨一眼,克拉斯正躺在那里等我呢。我打开食品储藏室因受潮而发涨的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