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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把剃须袋夹在胳膊下面,拎起了箱子。
他说,“我只想再说一件事。”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
与其说卡佛改变了小说的写作方式,不如说他改变了读者的的阅读方式。卡佛简约的写作手法给读者留下了很多的想像空间。那些不完整的情节,似乎没有结局的故事迫使读者思考,更加关心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并根据自己的理解得出不同的结论。这种介入式的阅读对大脑极富刺激,增强了阅读过程中的愉悦。加拿大诗人作家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称卡佛小说里“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藏在字里行间,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你不想知道的东西……尽管如此,你想知道它们,没有什么能阻止你这样去做。”
我是在苏童的《一生的文学珍藏》这本书里第一次读到卡佛的小说,苏童所选的是主万先生翻译的《马辔头》。阅读这篇小说的过程中我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并被卡佛独特的叙事手法所折服。在阅读了卡佛所有的短篇小说后,我萌发了把卡佛这个著名短篇小说大师的作品忠实地介绍给中国读者的愿望,让大家体验到阅读卡佛小说过程中特有的微妙感受。卡佛的作品看似简单,但翻译起来有一定的挑战,主要是如何用中文准确地表达其特有的语调。另外,卡佛喜欢在小说中运用俚语,其中的一些现在已不再流行,这也给翻译增加了一定的难度。通过翻译卡佛的作品,我结识了一大批卡佛爱好者。我感谢豆瓣卡佛小组聚集的卡佛爱好者对我的期待、鼓励和支持。感谢译林出版社给予我翻译卡佛这部著名小说集的机会。最后,我感谢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她们对我因专注翻译而对她们的疏忽予以容忍,并给予了我极大的鼓励和支持。
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1)
厨房里,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前院摆着的卧室家具。床垫上面罩着的已被扒了下来,条形图案的床单就放在梳妆橱上摆着的两个枕头的边上。除此以外,其他东西与在卧室时的摆放一模一样——他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她那边的床头柜和台灯。
他那一边,她那一边。
他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想着这个。
梳妆橱立在离床脚几尺远的地方。那天早晨他已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纸箱里,那几只纸箱在客厅里放着。梳妆橱边上摆着个便携式的取暖器。紧靠床脚的是一张上面放着装饰用枕头的藤椅。擦得亮晶晶的铝制炊具占据了车道的一部分。桌子上盖着一块黄色平纹细布桌布(一件礼品),桌布很大,从桌子的四边搭拉下来。桌子上放着一盆蕨草和一盒刀叉,还放着一个唱机(也是一件礼品)。一台落地式大电视被放在茶几的上面,离它几尺远的地方放着一张沙发、一把椅子和一盏落地台灯。写字桌抵着车库门放着,上面有几件厨房用具、一台壁钟和两幅装了镜框的画。车道上还放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咖啡杯、玻璃杯和盘子,每个都用报纸包着。那天早晨,他清空了壁橱,除了客厅里放着的三个纸箱外,所有东西都从房子里搬了出来。他拖了根延长线出来,把所有电器都接通了。每件都能工作,跟在屋里时没两样。
不时会有辆车慢下来,有人往这瞧上一眼。但谁都没停下来。
他突然觉得,要是他也不会停下来的。
“肯定是在卖旧货,”女孩对男孩说。
女孩和男孩正在布置一个小公寓。
“看看床要多少钱,”女孩说。
“还有电视,”男孩说。
男孩拐上车道,在餐桌前把车停住。
他们下车查看东西。女孩摸了摸平纹细布桌布,男孩插上搅拌机的插头,把旋钮转到‘切碎’那一档,女孩拿起一个陶土罐,男孩打开电视,稍稍调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他点了根烟,四周看了看,把火柴弹到了草地里。
女孩坐在床上,她脱掉鞋子,躺了下来。她觉得她看见了一颗星星。
“过来,杰克,试试这个床。拿个枕头过来,”她说。
“怎样?”他说。
“过来试试,”她说。
他四周看了看,房子里面漆黑的。
“我觉得有点怪,”他说。“最好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她在床上蹦了蹦。
“先试试看,”她说。
他在床上躺下,把枕头垫在头下。
“觉得怎样?”她说。
“挺结实的,”他说。
她侧过身来,把手放在他脸上。
“吻我,”她说。
“我们起来吧,”他说。
“吻我,”她说。
她闭上眼睛,抱住了他。
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在家。”
但他只是坐了起来并在原处呆着,让人觉得他正在看电视。
街上左邻右舍的灯都亮了起来。
“会不会有点滑稽,要是……”女孩没说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男孩笑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打开了台灯。
女孩赶走一个蚊子,男孩随即站起身来,塞了塞他的衬衣。
“我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人,”他说。“不像有人的样子。但如果有的话,我问问价钱。”
“不管他们要多少,砍掉十块。这个主意没错,”她说,“此外,他们肯定很急迫或是什么。”
“很不错的一个电视机,”男孩说。
“问他们要多少,”女孩说。
男人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沿着人行道走来。他买了三明治、啤酒和威士忌。他看见了车道上停着的车和床上的女孩。他看见了打开的电视机和阳台上的男孩。
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2)
“哎,”男人对女孩说。“你发现这张床了。很好。”
“哎,”女孩说,站了起来。“我刚才只是试了试。”她拍了拍床。“很好的一张床。”
“是张好床,”男人说,他放下袋子,拿出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以为这里没人,”男孩说。“我们对这个床,或许还有这台电视感兴趣。也许还有这张写字桌。这床你想卖多少钱?”
“我本想卖五十块,“男人说。
“四十块愿意吗?”女孩问道。
“四十就四十,”男人说。
他从纸箱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去掉上面包着的报纸。他打开了威士忌酒瓶的封口。
“电视机呢?”男孩说。
“二十五。”
“十五块愿意吗?”
“十五块可以。十五块我愿意,”男人说。
女孩看着男孩。
“孩子们,你们要喝一杯的话,”男人说。“杯子在箱子里。我得坐下了。我就坐在沙发上。”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盯着男孩和女孩看。
男孩找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倒威士忌。
“够了,”女孩说。“我想往我的里面搀点水。”
她拉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那边的水龙头有水,”男人说。“打开水龙头。”
男孩端着搀了水的威士忌回来。他咳了一声并在餐桌旁坐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没有喝酒。
男人盯着电视机。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伸手打开落地台灯。就在这时他的烟掉进了沙发的垫子里。
女孩起身帮他找掉下来的烟。
“你到底要什么?”男孩对女孩说。
男孩取出支票本,把它放在嘴唇边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要写字桌,”女孩说。“写字桌卖多少钱?”
男人冲这个荒谬的问题摆了摆手。
“你说个数吧,”他说。
他看着桌边坐着的他们。灯光下,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有点异样。是善是恶,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去把电视关了,然后放张唱片,”男人说。“这个唱机也卖。便宜。出个价吧。”
他倒了更多的威士忌并打开一瓶啤酒。
“每样东西都出手,”男人说。
女孩递过杯子,男人往里面倒了一点。
“谢谢,”她说。“你真好,”她说。
“它有点上头,”男孩说。“我头晕。”他举着玻璃杯,轻轻地晃了晃。
男人喝完酒后又倒了一杯。稍后他找到了装唱片的箱子。
“随便挑一张,”男人对女孩说,把装唱片的箱子递给她。男孩在写支票。
“这个,”女孩说,她并不认识唱片标签上的那些名字,就随便地拿了一张。她从桌旁站起来,又坐了下来。她不愿意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只写上金额,”男孩说。
“没问题,“男人说。
他们听着唱片,喝酒。然后男人换了张唱片。
孩子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他本想这么说来着,随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我不想跳,”男孩说。
“来吧,”男人说。“这是我的院子。你们想跳就跳。”
手臂互相搭着,身体靠在一起,男孩和女孩在车道上来回移动。他们在跳舞。曲子完了后,他们又跳了一只曲子,跳完后,男孩说,“我喝醉了。”
女孩说,“你没醉。”
“嗯,醉了,”男孩说。
男人把唱片翻了个个,男孩说,“我醉了。”
“跟我跳舞,”女孩先对男孩,然后对男人说道,当男人站起身来,她张开手臂向他走去。
“那边的那些人,他们在看,”她说。
“没什么,”男人说。“这是我的地方,”他说。
“让他们看去,”女孩说。
“就是,”男人说。“他们以为这里的什么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这个,见过吗?”他说。
他的脖子感到了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喜欢你的床,“他说。
女孩先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她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她把男人往近拉了拉。
“你肯定是很绝望或怎么了,“她说。
几个星期后,她说道:“这家伙中年人的样子。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放着。没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就在车道上。哦,天啦。别笑。他给我们放唱片。你看这个唱片机。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唱片。你想看看这些破玩意吗?”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所有的人。这件事里面其实有更多的东西,她想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后,她放弃了。
取景框
一个没有手的男人上门来卖我我家房子的照片。除了镀铬的铁钩子外,他和一个五十左右的普通男人没什么差别。
“你是怎么失去双手的?”他说完他想说的后我问道。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说。“你到底要不要这张照片?”
“进来吧,”我说。“我刚做了咖啡。”
我还刚做了点果冻。但我没有告诉这个男人。
“也许我要用一下洗手间,”没手的男人说。
我想看他怎样端住一个杯子。
我知道他怎样拿住相机。那是一架旧的宝丽来○1,很大,黑色的。他把它绑在皮带子上,把皮带从肩膀上绕到背后再绕回来,通过这样的方式把相机固定在胸前。他会站在你房前的人行道上,从取景框里找到你的房子,用他的一只钩子按一下按钮,你的照片就会蹦出来。
我一直站在窗户后面观察,明白了吧。
“你说洗手间在哪儿?”
“往前,向右转。”
弯腰,弓背,他把身子从皮带里脱出来。他把相机放在沙发上,又把外套扯扯平。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这个。”
我从他那儿接过照片。
照片里有草坪的一个角、车道、停车棚、前门的台阶、飘窗○2和厨房的窗户,我就是从那里观察他的。
那么,我为什么要一张这场灾难的照片?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了我的头,我的头,在照片中厨房的窗户里。
这让我想开了,以这种方式看见自己,我可以告诉你,这让一个男人思考。
我听见冲厕所的声音。他沿过道走来,一边微笑一边拉拉链,一只钩子拉住皮带,一只钩子往里面塞衬衫。
“你觉得怎样?”他说。“可以吗?我个人认为照得不错。我能不知道这个吗?说实话,这事得靠专家来做。”
他在裤裆处抓了一把。
“咖啡在这里,”我说。
他说,“就你一个人,是吧?”
他看着客厅。他摇了摇头。
“太难了,太难了,”他说。
他在相机旁边坐了下来,往后靠时叹了口气,笑起来的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想告诉我。
“喝你的咖啡,”我说。
我在想着怎么开口。
“有三个孩子来过这里,想帮我把门牌号漆在路缘上○3。他们要一块钱。你大概不做这样的事情吧,做吗?”
这话有点不着谱。但我仍然注视着他。
他装模作样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杯子平衡在他的钩子之间。他把杯子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