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知识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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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流社会知识竞赛-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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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年7月24日21时30分,6号台风夜袭上海,外滩瞬时风速达39米/秒。25日,潮水开始倒灌市区,部分路段水深达到2米,到27日“买单”,共计房屋倒塌63208间,受淹农田万亩,受灾人口万人,死亡1613人。
  这场台风没有预警——准确地说,在台风到来之前,上海气象台( 56天前,它还是一座“伪”气象台 )已测到并送到有关方面,但台风警报却被收件方打上了“保密”字样,不许媒体随便发布,在上海气象台的强请之下,《 新民晚报 》只是在台风登陆的当天刊登了台风预报,为时已晚,《 解放日报 》则延迟到25日刊出,气象预报变成了“气象后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海 上 风(2)
时任上海市市长的陈毅发飙了,他说:“空袭,不光是美蒋飞机,还有老天爷的暴风雨!飞机只能扔几个炸弹,而台风暴雨不但从顶上来,还从地上翻江倒海一起来,比美蒋的飞机还厉害。要是我们早知道,采取预防措施,就会减少损失。”
  很显然,1949年来袭上海的台风,某种意义上属于“政治台风”,和乱扔炸弹的美蒋飞机并列为“空袭”。事实上,就在6号台风登陆上海的那个月,上海市政府一直在专注于平息另一场“风暴”——投机者在市场上策动的“涨价风”。
  从史料里翻检出来的记录,文字大都不够生动,对台风的生动或者生猛描写,还要看小说家的,比如《 子夜 》:“早上九点钟,外滩一带,狂风怒吼。夜来黄浦涨潮的时候,水仗风势,竟爬上了码头……爱多亚路口高耸云霄的气象台上,高高地挂起了几个黑球。这是年年夏季要光顾上海好几次的风暴本年度内第一回的袭击!从西面开来到南京路口的一路电车正冲着那对头风挣扎;它那全身的窗子就像害怕了似的扑扑地跳个不住。终于电车在华懋饭店门口那站头上停住了,当先下来一位年轻时髦女子,就像被那大风卷去了似的直扑过马路,跳上了华懋饭店门前的石阶级……大风刮起那女子的开叉极高的旗袍下幅,就卷住了那手杖,嗤的一声,旗袍的轻绡上裂了一道缝儿……兜头一阵风来,她咽住了气,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一扭腰,转身背着风,让风把她的旗袍下幅吹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赤裸裸的白腿。她咬着嘴唇笑了笑,眼波瞧着韩孟翔,恨恨地说:‘杀千刀的大风!’”
  女主角在外滩的风中的确是风情万种,不过,若按《 子夜 》的时代背景,即1930年春末夏初,查无偌大的台风正面袭击上海,那一年夏天,倒是有超强台风在闽、台登陆,按照霍英东传记里的说法,那一年8月某日,台风突袭香港,把霍英东正在船上干活的两个兄长掀翻落海遇难,数月后,再遭丧父,那年,霍英东才7岁。
  从大气候来看,1930年堪称“风起云涌”,经济大萧条之风正在加速横扫全球,上海亦未能幸免。外滩华懋饭店门前石阶上在“西洋美人型少妇”刘玉英旗袍的轻绡上吹裂了“一道缝儿”的大风,乃是从千山万水之外的华尔街上吹来。
  风继续吹
  除了“赤道无风带”,地球上到处都有风。不过各处的风,从声音到形状,却各不相同,庄子听风,听出了“吹万不同”,诗人曾卓看到一棵悬崖边的树,则在1970年写道:“它的弯曲的身体,留下了风的形状。”
  北京城里的风,形状是刘半农的,声音是赵元任的:“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他。”即便是搁现在,北京城里的风——至少是天好的时候,也还是这个调调。当然,只限二环以内。
  风在上海留下的声音和形状,和北京最不一样了,它有着很上海的“风格”。首先是地理位置,上海有一条流经市中心的江,连着一条流经市中心的河,再加上两岸以及各处林立的高楼大厦,风声和风形自然不同。上海人和北京人说台风,夏虫不可语冰,反之亦然,如果北京人跟上海人提起沙尘暴。
  风无形,不显相,望风和听风,只能随机取参照物。以城市上空的禽鸟为例,上海江面或沿江区域上空的海鸥,行为很像香港上空最常见的猛禽麻鹰( 学名黑耳鸢,Milvus lineatus )。海鸥和麻鹰,都很爱在城市上空翱翔,给仰望的路人留下了类似“生猛”或“勇敢”的好印象。事实上,此二鸟之所以以“翱翔”姿态示人,皆因城市里到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从海上向市区汹涌而来的空气会在大厦与大厦的“峡谷”间形成强劲而持续的上升气流,使“翱翔”偷懒为“滑翔”,更轻松,更省力,甚至毫不费力。也就是说,海鸥和鹰其实和人一样,都喜欢偷懒,善于卸力及借力。说什么“鹰击长空”,明明是浮在上升气流里的鹰正在逍遥地俯瞰着地面上那一团团营营役役的人蚁。鹰不是鹦鹉,更不识字,否则鹰一定会在好舒服好舒服的上升气流里高声吟哦:“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海 上 风(3)
不管是上海上空的海鸥,香港上空的鹰或者伦敦上空的鹰,和当年八旗子弟们向北京上空放出的鸽子,都留下了风在不同城市里不同的形状。什么人玩什么鸟,什么鸟玩什么城市。
  住房子,上海人一定要朝南,如果一定得住在浦东,打死也得朝南。这是上海人的风水,只是上海人一说朝南,广州人就笑了。因为“南风”在广州就意味着潮湿,潮湿就意味着上火,上火就意味着口臭,样衰,直至百病丛生,众叛亲离。
  尽管“喝西北风”也是上海话,但是上海人一说“喝西北风”,北京人就笑了。比之于北京的老西北风,上海人的西北风实在是够假的,只能说,不能喝。上海人的西北风是螃蟹味的,因为它只能让我想到大闸蟹并口水长流于风中。北京那“结结棍棍”的真西北风,1927年莎菲女士在决定结束北漂生活搬到上海之前,已经在北京一间“低湿的小屋里”代上海人亲身体验过了:“十二月二十四,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
  这种“杀根”的西北风,任何时代的上海人应该都很难想象( 夏季的台风除外 ),棉棉或卫慧就更难想象,风怎么会把一个女文青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刮醒”。不过,莎菲女士的西北风倒也没有白吹,不然,她后来也许就不能在延安的“整风”运动中安全过关了。
  乘风凉
  全世界都有夏天,一到夏天,全中国都有人乘凉——这种勾当,不管是叫“乘凉”或者“纳凉”,我还是觉得上海人说的“乘风凉”最有意思。
  “纳凉”是“乘凉”的书面语。“纳”字有“收容”之意,听起来,是欲把外界的“凉”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当然,除非是外界有足够的凉,如杜甫《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诗 》“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也就是说,除非是身在长安丈八沟这种“长杨高柳,莲塘花圃,竹径稻塍”的游览胜地,傍晚又下了场雨,又带着几只鸡,否则,“纳凉”这个词给我的感觉,和吃饭以及受贿相若,既不凉,也不爽。相比之下,“乘凉”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以“追逐”之态赋予“纳凉”以动感,同时又以“顺应”或“就势”之意表现出一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在这个基础上,上海人在“乘凉”之间插入一个“风”字,看似多余,其实很实惠的有科学道理在:没有风,哪儿来的凉呢?
  查“乘风凉”一词,原系苏州话,吴地夏夜纳凉消暑之称。《 清嘉录·六月·乘风凉 》解曰:“纳凉,谓之乘风凉。或泊舟胥门万年桥洞,或舣棹虎阜十字洋边,或分集琳宫、梵宇、水窗、冰榭,随意留连。作牙牌、叶格、马吊诸戏,以为酒食东道,谓之斗牌。习清唱为避暑计者,白堤青舫,争相斗典,夜以继日,谓之曲局。或招盲女、瞽男弹唱新声绮调,明目男子演说古今小说,谓之说书,置酒属客,递为消暑之宴。”
  风凉的这种乘法,即便没有豪华到“春晚”的程度,也足以媲美“同一首歌”了。上海人接纳了“乘风凉”这三个字,不过乘起风凉来,却毫无始作俑者之风。或曰,彼乃古人乘凉,摩登上海人学不来。其实苏州的古人也未必有更多的风凉可乘,《 清嘉录 》有一句风凉话等在后头:“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消遣,借乘凉为行乐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海 上 风(4)
问题的关键是城乡差别,夏天到处都热,但城里苦于乡下百倍。李渔说,他住在乡下的时候,“夏不谒客,亦无客至,匪止头巾不设,并衫履而废之,或裸处乱荷之中,妻孥觅之不得;或偃卧长松之下,猿鹤过而不知;洗砚石于飞泉,试茗奴以积雪;欲食瓜而瓜生户外,思啖果而果落树头。可谓极人世之奇闲,擅有生之至乐者矣。后此则徙居城市,酬应日纷。虽无利欲熏人,亦觉浮名致累……伤哉!”
  城里的夏天,“伤”的绝不只是什么浮名,而是再热也不能裸体,脱光了也未必凉快,此皆因城里的风没乡下那么大。然而,虽说是没有风就无凉可乘,不过“乘风凉”这一习俗,行为心理上的确是“借乘凉为行乐也”。也就是说,即使没风,“风凉”还是照乘不误。否则,太阳下山以后的漫漫长夜,真不知如何将息。
  从前住在石屎森林里的上海人( 六七十年代的上海,跟香港和纽约比,石屎虽不能称森林,好歹也算中国内地最大最密的石屎灌木丛了 )的乘风凉状态,在木心先生的笔下是这样的:“汗流得头昏眼花,没有力气嗦,只想横倒躺成平的,天光渐渐暗落,黄种人的皮肤这时愈发显得黄,瘦的肥的,再瘦再肥的,都忘我而又唯我地裎裸在路灯下……半数市民几百万,这样睡在弄堂里,路灯黄黄的光照着黄黄的肉,直到天明,又是一个不饶人的大热日子。”
  情景虽十分不堪,但至少到上世纪80年代初期之前,却是肉一般的事实,盖因上海的“真富真阔早就庐山莫干山避暑了”(《 上海赋 》)。当然,在《 子夜 》这样的小说里,也能看到比较“上流社会”的描写:“这是个很热的晚上……只在树阴下好像有点风。吴少奶奶他们都在园子里乘凉。他们把客厅里的电灯全都关熄,那五开间三层楼的大洋房就只三层楼上有两个窗洞里射出灯光。”
  风凉的这种乘法,在上海绝对是非典型的,这是上流社会对田园风光的模仿,自家有花园的,除了吴家这种股票大户,就是西郊公园里的虎狼猢狲了。普通市民乘风凉的场所,不是在弄堂口,阳台上,就是在马路边,路灯下……老实讲,就算吴家的乘风凉场面看上去相当拉风,其实花园里的树阴下不过也就是“好像有点风”罢了。
  风可遇不可求,但风凉是一定要乘的。乘风凉是当年全体上海市民的一种季节性“夜生活”。不管是吃饱夜饭乘风凉,还是边吃夜饭边乘风凉,从太阳下山( 准确地说,是“下楼” )始,家家户户就开始搬出椅子竹榻,作为肉身的代表,来纷纷抢占户外的“避暑领地”。各家各户,建筑面积超小,实用面积超大。这种夜间活动,和今天的夜总会很像,只是绿豆百合汤、决明子茶、酸梅汤等等被洋酒( 包括绿茶 )取代,冒烟的水果盘取代了卖相极差的西瓜、黄金瓜,斗蟋蟀改成玩骰盅,听无线电升级为唱卡拉OK——至于“妈咪”和小姐嘛,马路边弄堂口到处都是,有自家的,也有别人家的;有亲的,也有不亲的——当然,许多年以后在夜总会里专门陪客人乘风凉的“妈咪”和小姐,在弄堂口乘风凉的年代,还都只是黑暗中秘密流传的黄色手抄本里的虚构人物。
  在乘风凉的时代,除非你家住在上海市区那几个著名的“风口”附近——中有中百一店和国际饭店,北有上海大厦,西有老锦江,否则,所谓乘风凉,就得实事求是地改成“等风凉”,真正值得等待并且可送来清凉之风,只有台风。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 夜来香 》虽在上海唱红,但黎锦光却是湖南湘潭人,1927年定居上海之前,先后在长沙、北京、广州、武汉混过,未必了解上海夏季的风——所谓“南风”者,不可一概而论,若是东南风,“吹来清凉”的确属实;若吹来的是西南风,哼哼在夏夜里“啼声凄怆”就不是什么夜莺,而是在弄堂里乘风凉的上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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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 酷(1)
“烂尾”一词出自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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