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并不生气,收了五色神光,抬头看看金乌,又看看玄女,也不言语,背对玄女向北而去。
孔宣的身影还未消失,九天玄女一口血便喷在了黄沙之上,瞬间被烈日蒸干。
风云忽变色。
阴云突然压地而来,间或有雷鸣闪电。是天兵天将的阵势。
“奉陛下、娘娘之命,捉拿九天玄女即刻回天,不得有违。玄女,请吧!”奉命而来的天兵被九天玄女一瞪,立刻拦住了后面想要趁危动手的小卒,朗声而道。
九天玄女负手而立,依旧是气度高华的仙子,从从容容的驾云前行,天兵随后,一如往日排场。
那天庭之上的争端仍在继续。
“娘娘,九天玄女,罪不至此啊娘娘!陛下,请陛下明察!”嫦娥与九天玄女相交不多,但毕竟是自千年之前就相识,听见那“万劫不复”四个字,顿时连声音都颤抖不止。半是不敢相信王母如此重责,半是因为那万劫不复之地,当真是绝无生路之地。
那气度高华执法严明但又近通人情的九天玄女,怎着也不该当如此劫难!
玉帝始终未开口,听闻此言又是犹豫状看向王母娘娘。
“唯有此,才可正天庭风气,才可维护秩序之严明!”王母娘娘轻缓而坐,“陛下,您觉得本宫此言可对?”
“娘娘说得有理。”
众仙还待再劝,却听那天将来报,九天玄女已被压赴万劫不复之地,即刻天雷行刑。
“不!”嫦娥几乎站立不稳。
王母娘娘得意一笑:“众爱卿还有何可说?”
一片压抑,众仙仿佛还未从那“即刻行刑”中回过神来,纷纷不言。即刻,这片刻之间,即使抗旨直上三十三重天,也迟了。
历来喜欢插科打诨的老君都转移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而嫦娥兀自抑制,才没再在这凌霄宝殿之上失态。
“那么,无事启奏,今日散朝。”
王母娘娘嘴角的笑纹,让久居极寒月宫的广寒仙子都不禁感到骇然凛意。
那万劫不复之地,想必更冷吧。
玄女。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世无约,斩仙台已空
——玄女!
蓬莱仙府众鸟惊飞,盘桓哀鸣。
等倪君明上得三十三重天,那虚无云雾深处的冰冷的青色石台下的万劫不复之地幽深如渊,不见玄女,不见众仙,连看守万劫不复之地的兵将们也慑于东华帝君之尊不得不退下回避。
云雾翻卷,不似天庭其他地方的瑞气千条,这三十三重天寒冷得令神仙也禁不住。冰冷。冰冷。无尽的绝望。葬身此地的残魂怨念,总是令寻常仙家都心神动摇。
倪君明竟似无悲也无喜,伸手仿佛想抓住那云雾虚空中的什么,却徒然无助只能放手。
“玄女,不至如此……”
倪君明并未开口,白泽却已然听到他叹息的声音。
是,玄女无罪,不当如此,且凭玄女之能,也不会被他区区天庭兵将抓捕回天。
白泽低声:“是孔宣打伤了玄女,天庭趁机……”
“孔宣何在!”
“……”
“哈,呵呵……”
白泽还未回答,那斩仙台之侧突兀的传来苍老暗哑的笑声,惊得白泽立刻护在东华帝君身前。
“孔宣也是个不成器的,枉费老道诸多栽培。”徐徐而出的赫然是鸿钧老祖,如少年般的容颜清朗俊逸,声音却苍老暗哑,在这森然的斩仙台之下,更令白泽惊出一身冷意。
“鸿,钧……原来是你。”倪君明以帝君之尊,从未失却风度,那丰神俊朗与伏羲神王当年如出一辙。
鸿钧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抚掌而道:“只可惜了那九天玄女,本想将那无上功法授她,无奈……”
“玄女……”倪君明仿佛并未听他所言,只是闭目。
“想必,这万劫不复之地当真是万劫不复了,否则,为何古仙们无一归来呢。”鸿钧的笑意纯真无邪,仿佛在言其他,却硬生生的戳人肺腑。
倪君明闻罢竟声露恨意,紧闭的双目竟生生流下血泪:“鸿钧!吾,必将亲眼见你步入这万劫不复,以证神王当日之言!”
鸿钧的眉头一个抽搐,身形突然靠近,一掌震开白泽,左手虚张罩向倪君明的双目:“以血为誓?呵呵,区区血誓岂可让老道殒身,总要,再多些代价!”宛如少年的脸上荡着残忍笑意,这突然发难令倪君明几乎毫无应对。
鸿钧道人,生于太元之先。喜怒无常。上古神仙无不知晓,故有“鸿钧道人不可语”之说。倪君明贵为东华帝君,曾经执掌三界权势通天,普天之下的神仙无不以其为尊。
可,直面对上鸿钧,也与无数古仙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那双手收回之时,白泽的声音几乎泣血:“帝君!!”
这蓦然□□只在一瞬,鸿钧竟并未抽身而退,抓起倪君明的手,把手中之物塞给他,恶意的一握。
倪君明双目处只剩一片血糜,此时他竟也笑得出来,甩手便把手中的物事掷入万劫不复之地。声音凛然可怖:
“鸿钧,你可千万,要铭记神王之言啊!”
“我…等…今…日,难…不…成…你…明…矣!”
倪君明的一字一句,赫然与伏羲神王的声音一起回响在这万劫不复之地。
那万劫不复之地的黑雾突然翻涌,莫名的虚空破裂罡风之声宛如鬼嚎。
鸿钧远远立在云上,背于身后的手指用力得几乎痉挛,难以抑制。他想笑,却没能笑出,徒留下个似笑非笑的扭曲表情,拂袖而去。
“帝君……”白泽伏在云上,久久不能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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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之事,众仙震慑。王母亲手执掌天条,修正律法,极近严苛。九天玄女之前判定的公案,竟也被她翻出一一重判。
天庭众仙皆自危,道路以目,谨言慎行,不敢有微词。但是这些上仙纷纷没来由的羡慕起那些微末地仙——纵使人间贫瘠,也好过天庭如此这般。
李长庚再次去蓬莱,已然是下界三百年后了。周王朝已然覆灭,法令严苛的大秦帝国,与那森严天庭交相辉映。
东华帝君自斩仙台之事后便不出蓬莱,也不见客。太白金星只能移步碧游宫。
通天教主也久居碧游宫,但这三界天下之事他却仿佛都知晓,听罢只是冷笑。李长庚连连而叹,这秦之帝国只怕也难长久,通天教主抬眼望天,复冷笑之。
“说那天长久,地长久,天有崩时地有裂,不然何来女娲补天,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一个声音清脆而稚嫩,从案后转出个红衣女娃,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不着配饰,只把头发高高束起打了个道髻,那发丝竟也如身上的衣物一般艳红如火,带着些许明黄色泽。女娃儿恭敬行礼,眉间朱砂趁得眉宇狡黠处俱是娇俏:“蓬莱毕冉,见过太白金星。”
李长庚哑然失笑,当年的小圆鸟已经长成这般样子,通天真是好手段。不过见通天教主这满身郁郁之色,李长庚不用细想也能猜出三分。
万年,有万年了吧。自第一个徒弟因修炼九转玄功神魂俱散时,通天身上就开始有了这层郁气。即使在锋芒毕露自负而笑时,那层郁郁之气仍然笼罩。
且不说太白金星勘破天机,明晓世事,就凭他和通天教主的交情,不用言明,也知那郁气之原。
想来,也只有当年在封神之战结束后直面对上鸿钧老祖之时,那时的通天教主才真算是目空一切,纵使知道以己之力与鸿钧难以对峙,但气势仍不多让。性情曰叛逆,道法自通天。那才是真正的通天教主啊。
但是鸿钧,却最见不得通天教主这幅样子。于是一掌震裂元神,于是万年修为散尽,却偏偏,留了通天一条命。
性情曰叛逆,道法自通天?鸿钧偏偏让其成为笑谈。
鸿钧如果想让一个神仙不好过,往往得偿所愿。
但通天教主不一样。鸿钧想让他怎样,他偏偏不怎样。于是己身之伤他并未放在心上。
太白金星看向毕冉,对通天教主说道:“这三界内,如今有两个地方鸿钧轻易不涉足。一,自然是那三十三重天,再有,便是那深海归墟。”
作者有话要说:
☆、大千世界,独握一人手
通天教主唏然而笑,眉目舒展,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太白金星,这么多年来,你见我截教怕过谁。”
道法通天,嚣张一世,尽管鱼死网破,但通天教主,却从没退却过半分。
李长庚抬手轻点眉心,叹息。他做了亿万年的神仙,见过无数性格怪异的古仙,却没见过一个像通天教主这样的。
说他聪明,却明明见前面是死路也要去走。说他愚蠢,那这三界之内恐怕就找不到聪明的了。
这半晌耽搁,却又让李长庚看出些许不同来。通天教主在封神之战中被鸿钧重伤,总得有万年方能得复,可是此时细察,通天教主呼吸之间气机毫无滞怠,真气内敛,竟然看不出修为几何。
疑惑,诧然,而后突然明白,竟然忍不住惊呼而出:“九转玄功?!教主修炼了九转玄功!?”
“正是。”通天教主袖抚云台,只是翻手间酒液便注满青玉杯。
李长庚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喝酒。忽又复立,望向通天教主,只觉得有千言又无法出口,又重重坐下。
通天教主闲适的微微歪着身子倚靠云台,看着李长庚这坐立不安的样子,笑道:“说来,已经万年有余了,那九转玄功功法本教主倒是仍记得一字不落。师尊也是天纵奇才,从这功法上看,却然丝毫瞧不出修炼未果是何种样子。”
初瞧只觉得练之有益,即使半途而废也并无损害,可不知,这九转玄功,一练,就是停不下来的!
他人不知,通天教主岂会不知!
李长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昆仑之巅的冰雪万年不化。
八百里昆仑山,阐教占据了一多半,那云山雾罩里是凡俗难以涉足的地方。自封神之战后,杨戬再没进过昆仑仙境。
这昆仑之巅极冷,但立在那的白衣身影更冷。但他只是淡淡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昆仑仙境,便转身进了背后的雪窟。
指间系着黑色锦绳交错如弯月般的银饰被拿到眼前,手指微微松开坠着摇晃。杨戬没有表情,但是心中那深深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
又是一个。
雷震子。
见到自己时还惊异不已,叱问自己为何要杀他。
不是不能等到他魂飞魄散之时再去摄取魂魄,而是杨戬,实在没时间了。
从三百年前白云道君狼狈而至灌江口央求杨戬救九天玄女,到金吒木吒,再到韦护,再到如今的雷震子,这山河社稷图内已藏匿了数个神仙。这只是杨戬能救的,在杨戬之力外,三界内生死不知的神仙不知道又有多少。
杨戬的唇无声开合。
鸿钧老祖。
通天教主。
杨戬一直知道通天教主想做什么。即使太白金星没有神识传信,杨戬也知道。
早在封神之战前,杨戬就曾劝过通天教主。
当时,教主是怎么说的?
“今日,不是你阐教死,就是我截教亡!”
那样的决然凛意,杨戬此时想起都不禁怆然。
都道是通天教主执意要与阐教血战,杨戬却生生从这不近人情之语里听出他意。不是截教死,就是阐教亡,这并非是句狠话,只是陈述事实。那滔天怒意所对,并非是名为死敌的阐教,而是背后操纵二教生死的鸿钧老祖。
多少阐教弟子恨极了那红衣张扬的身影,却不知操纵他们生死的,却并非那人。
通天教主早已明着告诫门人,鸿钧老祖不可信,九转玄功不可练。但是阐教不行,天尊的命数也捏在老祖手中。于是十二金仙只能告诫门人,无事不可出昆仑。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为师说不许就是不许!
那些封神之后在三界游荡的阐教门人,却没那么好运。听信鸿钧之言,修炼九转玄功,少则三百年,多则五百年,哪一个不是到最后发现即将魂飞魄散,都难以停止功法运行。
杨戬能救得了一个,两个,三个。但有鸿钧老祖在三界一日,这种事就绝无尽头。
闭眼,手指紧握银饰,冷意透体。
***
山河社稷图内。
“怎么没声音了?”等了许久,白云道君疑惑问道。
“……”金吒无言,狠狠的踹了雷震子一脚,“都是你,闹什么闹!现在连我们在哪都不知道了!”
“!!我平白无故被人杀了,还不许我激动下!”青面獠牙的雷震子腾的跳起来,就要和金吒拼命,打就打,谁怕谁。当年在阐教可没少掐架。
“平白无故?等你魂飞魄散之时就知道杨戬的好了。”木吒冷冷道。
“你们兄弟怎么回事阴阳怪气!他杀我还是救了我?这是什么道理!”雷震子怒火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