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栈执事透露,刀鱼刺多冗细甭说没法剔,就是剔也没法剔得一根刺
不漏,刀鱼剔刺,有一个巧妙方法,困难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刀鱼面最
好以上等口蘑吊汤,取其清逸湛香,加入少许京冬菜红烧,选一大铁
锅,用木质锅盖先拿碱水清水洗净,把生橄榄(又叫檀香青果)榨汁,在
锅盖阴面涂抹儿遍,然后把烧好的刀鱼,排列锅盖阴面。另用细竹片
分头中尾三段,把鱼嵌牢,不让整条滑脱,锅里放下烧鱼原汁略注鸡汤
或高汤,随后把锅盖盖严。大约经过一小时,鱼肉经滚汤热气蒸熏,自
然全部掉到汤里,整条鱼骨头,仍旧完完整整粘在锅盖阴面。用这个
方法做的刀鱼面,可以放心大啖,就不必担心鱼刺卡喉啦。
后来曾经依法炮制,历试皆然,从此每逢刀鱼季节,总要大啖几
次。现在栖迟海隅,虽然偶或有刀鱼卖,台湾刀鱼也微蕴甘香,可是肥
腴醇厚比大陆的刀鱼,相差太多了。望风怀想,立刻引起无限乡思。
纤纤春笋忆鲴鱼
前两天在超级市场蔬菜柜里,看见收拾得干净细嫩的舂笋,立刻
想起当年在大陆,不正是吃春笋烧鲴鱼的时候吗?江南春早,在江淮
一带,献岁发春,水暖鱼肥,第一道上市的鱼鲜,就是古人称鲑、鲵、纯、
鲐,中国人跟日本人都爱吃的河豚鱼了。
河豚将近残市,接踵而来的就是刀鱼。刀鱼的学名是鲫,又叫些
鱼,苏东坡在宋代不但诗词书法冠绝当时,他的好啖也是出名的,东坡
肉就是他老人家的杰作。他的《寒芦港》诗:“溶溶晴港漾春晖,芦笋生
时柳絮飞。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些鱼肥。”诗里所说的些鱼,就
是我们现在说的刀鱼了。
每年清明过后谷雨之前,柳絮成团,丁香初绽,也正是刀鱼下市鲴
鱼登盘荐餐的时候。鲴鱼原名鳍鱼,大家叫惯了鲴鱼,久而久之,有人
叫它鳍鱼,反而觉得有点陌生了。靠近长江一带口岸,都有鲴鱼踪迹,
不过以江淮地区所产肉嫩味鲜,特别出名。
鲴鱼因为体型宽厚,每尾都有二三十斤重量,如用网罟,往往被它
挣脱,破网潜逃,所以捉捕鲴鱼一定要用滚钩才能得手。鲴鱼肉细味
厚,骨软多脂,因此容易朽腐,所以鱼一离水,就必须立刻冰藏。运往
市场销售,售价也就比较一般鱼鲜售价为高,就是这个道理。
鲴鱼既少人清蒸,更没人煎炸,多半都是红烧。鲴鱼上市,春笋正
肥,鲴鱼只有鱼骨,没有冗刺,把鲴鱼连骨带肉,切成寸半骰子块,用重
油文火煨炖,起锅上桌,热腾腾、红炖炖、汁稠稠、香喷喷的,膘足脂润,
腴不腻人,可算是宜汤宜饭鱼中隽品。吃刀鱼怕刺,吃河豚怕死,只有
吃鲴鱼可以随意大啖大嚼,此在老饕们来讲,鲴鱼季若能够放量吃几
顿春笋烧鲴鱼,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民国二十年笔者于役汉皋,同仁在武昌蜀园上已春禊有一味豆瓣
鱼,瘦小枯干,人人摇头,在座有位同仁说武昌太守梁大胡子(梁鼎芬
因留有络腮胡子自号梁髯,所以人称梁大胡子)宁吃武昌鱼,把武昌的
鱼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不过尔尔,何足为奇。同座有位詹君子寿,湖北
麻城人,是黄石港水泥厂厂长,他说:“黄石港有一种时鲜名菜叫鲴鱼,
因为长江江面浩瀚.波涛汹涌,黄石港是长江江面最狭仄的一段,鱼群
拥至,腾波鼓浪,触石吐云,共声骇人。此时正是鲴鱼盛产时节,等网
得大鱼,当请在座饱啖一番,就知道梁星海所言非虚了。”我虽然吃过
不少次鲴鱼,可惜始终未曾一窥鲴鱼的庐山真貌,现在既有的吃,又有
的看,所以一接电话,立刻命驾而往。敢情鲴鱼鼻短有须,嘴巴生在颔
下,腹泛青白,有类鲇鱼,鱼身巨大无鳞,背上有一条竖立的鱼鳍,所以
古人叫它鳍鱼是有道理的。不论多坚韧的渔网,鱼鳍一划而过,有如
利剪裁帛,迎刃而分,由此才知道网鲴鱼一定要用滚钩的道理在此。
自从在黄石港吃过一次鲴鱼,证明鲴鱼潆洄地区广袤,并不限于淮海
一隅了。
抗战初期,政府南移。凡是来不及随军转进的,大家都麇集沪渎暂
避尘嚣。有一天柳诒征、柳贡禾叔侄修禊春酒,请吃鲴鱼,想不到清道
人李百蟹也是座上客。久闻李百蟹大名,能获晋接欣幸之极,他除了
大块吃肉之外,并且专拣鱼骨吸吮,据说:“鱼肉固然甘肥适口,可是鱼
的骨髓有同玉液琼浆,那比鲢鱼头脑,羊脂温润高明多矣。”自从这次
得聆教益,嗣后每逢吃鲴鱼,对于鱼骨总是噍咀唼嗍,不轻言放弃。
世交徽州潘锡九、金陵周植庵,因为久居邦江,对于鲴鱼,同有特
嗜。民国十年春季,啬公张季直在南通召开大生纱厂理监事会,潘周
邀我同去南通出席,这次结果非常圆满,啬翁前辈异常高兴,会后请
潘、周、胡笔江及我宽住两天,请吃田四嫂拿手菜烧鲴鱼。田四嫂是苏
北宜临人,曾经侍候过绣圣沈寿多年,沈在南通去世,田四嫂仍留张
家,在小厨房工作。田受沈氏指点,颇得调羹之妙,蒸凫炙鸹,醇正昌
博,尤其烹制鲴鱼,吏是技擅易牙,巧手薪传。田四嫂烧鲴鱼向来是不
用鲜笋而用笋干,每年春笋上市,河虾正肥,洗出晶莹温润的虾子阴
干,用极品白酱油浸泡经年,然后再把新上市春笋用虾子酱油泡上三
五天,取出晒干,密封收藏,等烹制鲴鱼时候,开封使用。不但助鲜提
味,而且色香味永,烹调精细入微,这是所吃过鲴鱼中的极品。大啖之
余,此后每逢鲴鱼季节,对于田四嫂鲥鱼,都是念念不忘。据张季老
说:“欧梅阁落成后,曾经在阁内东楹请欧阳予倩、梅畹华吃鲫鱼,前清
遗少小辫子刘公鲁,啬公知他酷嗜鲴鱼,曾折简相邀,惜他正值卧病,
未能践约,事后自怨朵颐福薄,写了一篇情文并茂的《鳍鱼颂》,登在天
津出版的《南金》杂志上,被袁寒云看见,说他馋人嘴脸、贪饕丑态跃然
纸上。两人竟然为鲴鱼打起笔墨官司来,两枝健笔,你来我往,煞是热
闹,报界的张丹斧、郑逸梅由劝架都被卷入笔战漩涡,最后还是陈筱石
知道后,清大家吃了一次鲴鱼来排解,这场官司才算落幕。”这段鲴鱼
趣事,不是啬老亲口述说,外间恐怕知道这段趣事的还不多呢!由此
可见,鲴鱼对馋人的诱惑是多么大了。
对 虾
台湾叫大虾,华南叫明虾,华北叫对虾,这种虾除了不近鱼腥的人
以外,大概没有人不爱吃的。故都美食专家谭篆青说:“海味里除了鱼
翅鲍鱼之外,最爱吃对虾。中国从东北到闽粤,整条海岸都出产鱼虾
海味,气温低水越凉,鱼虾鳞介的纤维组织就越细润,鲜度也就越浓
郁,所以天津、烟台一带所产的对虾,虽然也都鲜嫩适口,可是跟关外
营口的对虾一比,吃到嘴里,味觉上就有所不同了。”篆青说这话的时
候,我还没吃过营口的对虾是什么滋味,可是每年到了对虾季儿,平津
大小饭馆所做的炸烹对虾、红烧虾段、虾片炒豌豆,甚至于北平红柜子
卖熏鱼附带卖的熏对虾,都是佐餐下酒的无上美味。
有一年我从上海回北平,坐的是招商局北洋班的新铭号海轮,船
到塘沽等候检疫验关进口,正赶上是对虾旺季。搬夫脚行们就在码头
边上,一只红泥小火炉,花椒盐水煮对虾,边吃边剥,香风四溢,其乐陶
陶,令人垂涎。船上的茶房说,码头工人煮的对虾,除了花椒盐外什么
都没有,可是吃起来别有风味。起初我不相信,后来他拿了两只让我
尝尝,微含成味,鲜中带甜,的确所言不虚,慢慢剥壳下酒,平淡中另有
淳朴的原味。后来不管在什么地方吃怎样做法的对虾,都会想起塘沽
白水煮对虾的滋味。
烟台威海卫也出对虾,我觉得他们晒的大对虾干也是一绝。轮船
经过烟台,多半不靠岸,而在海中下锚,卖香蕉苹果、大头鱼、大对虾干
的小贩就纷纷从舢板揪住钓竿鱼贯而上。在民国十五六年一百只对
虾只卖一块银圆,到了上海把对虾干用五花肉红焖,吃过的人都认为
是酒饭两宜的美肴。虽然谭篆青告诉我,华北的大对虾,还赶不上东
北营口的对虾肥美,可是总有点儿不相信,总然是心向往之,可惜当时
没有机会去一饱口福克解馋吻。
有一年舍亲范其光从海参崴总领事调任中东铁路局理事,在哈尔
滨办公,托舍间给他物色一名厨师,因为东北工钱高,比关里挣得多,
所以福兴居的江师傅愿去趟关外。他红白案子都是高手,整桌酒席也
应付得下来,于是介绍他去了。过了一年多,他托关外来人给我带了
一个封口的饼干罐子,他带话说:“里头装的是营日虾油。营口是关外
出海鲜的地方,新鲜鲍鱼又肥又嫩,大对虾壮茁多膏,不但关内吃不
到,而且价钱又特别便宜,经久不坏。”起先我以为是关东卤虾的虾油,
等把罐子打开一看,浮面上是一层晶莹凝玉的油脂,底下殷红柔曼,膏
腴泛紫,全是剔净虾脑熬出来的红油,表面看像辣椒油,拿来煮面,鲜
味扑鼻,那比上海大发餐馆的虾脑面不知道要醇厚多少倍了。从吃过
营口对虾熬的虾脑油才相信当年谭篆青所说海味鲜腴,北胜于南的理
论不是夸张骗人的。
台湾沿海多港湾,出产大虾,尤其是东港大虾驰名远近,近些年来
台湾凡是喜庆宴会,成桌酒席,似乎主菜里都少不了番茄明虾或是红
烧虾段一类菜肴,于是对虾的身价越提越高,一大盘明虾价钱,E匕四五
位烤涮两吃价码还要结棍。严格地说,台湾的对虾讲个头论卖相都很
不错,可是头大脑小,尾长而虚,虾肉老而且粗,鲜度更是淡而不足。
依我个人来看,这种货色要卖到几百块钱一斤,是不值得的,甚至有些
不太规矩的菜馆,伙计一看客人是生脸色,要是再带着如花似玉的美
眷,不管冰箱里对虾新鲜不新鲜,干脆狠这秧子(冤大头)一家伙吧,愣
说对虾不错。您要同着生朋友或是新交的女伴,一个磨不开,点头认
敲,三两人的小酌,吃完一算账,真能敲您半桌酒席的价钱,这种堂倌
可就太狠心啦。您要是遇上这种场合,挨敲事小,吃坏了肚子事大,咱
们也就只好以牙还牙啦:冰箱宿货,快要变味,不但变色,而且一糟就
切不成片,您此时不呓炸烹,也不吃番茄红烧,跟他点个清炒虾片或是
虾片鸡蛋炒饭,要是对虾不新鲜,他就抓瞎没咒儿念啦。常在外面跑
的人,难免碰上这种尴尬场面,我虽然不愿意整人,可是也不愿意让人
整,用这种方法去应付不规矩的堂倌,准保是百试百灵呢!
白肉馆——砂锅居
北平有一家小饭馆,开在西四牌楼缸瓦市大街东路,门面简单狭
窄,慕名前往的人,时常当面错过。北平市内大小饭馆饭铺林林总总,
真是不计其数,可是专在猪身上动脑筋,除了“口子上大师傅”(北平有
一种厨行,每天一清早就到清茶馆喝茶等候主顾,专应红白喜事。因
为价钱便宜,所以专在猪身上找,有人叫他们猪八样,又有人叫他们跑
大棚的)以外,砂锅居要算独一份儿了。
据老一辈儿的人说,乾隆年间有一位亲王,唯一嗜好就是喜欢吃
猪肉,于是物色到一位名厨,叫他用各式各样烹调方法,全离不开猪
肉,让这位王爷痛快淋漓地每天大嚼大啖。因此天天都要宰条肥猪来
侍候王爷的膳食。王爷虽然爱吃猪肉,可是那位王爷食量比不上汉高
祖的猛将樊哙,享用之余,余下的肉,厨子开了后门给自己找外快,给
猪肉找出路啦。他想出的方法很巧妙,串通府里侍卫们,靠近府门侍
卫执勤室开了两扇后窗户,窗外就是王府外墙,压了几间灰棚,算是开
一个雨来散的小菜馆。日子一长,谁都知道清茶馆里头有肉吃,侍卫
室不能大锅大灶,都用砂锅小灶来做,所以大家管它叫做砂锅居,其实
人家有正牌匾的。
去舂在台北某次宴会,庄严兄曾问在座各位,砂锅居正式名字叫
什么,当时谁也说不上来。过了很久有位朋友说,砂锅居原名和顺居,
据说原来的匾还挂在正屋里,是道光进士文华殿大学士倭艮峰(仁)写
的,不过大家都没注意罢了!
砂锅居虽然在北平小有名气,是唯一专卖白肉的白肉馆,可是笔
者一直没光顾过。一则是对全猪席觉得过分单调没有兴趣,二则是一
走近砂锅居,总觉得有股子油腥内脏气味,所以始终没有勇气进去一
尝。有一年舍亲李木公携眷来北平观光,久闻清朝同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