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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宫前有四座寝宫,供皇太极的四位妃子居住,分别是麟趾宫、永福宫、衍庆宫与关雎宫。麟趾、永福、衍庆,都是取吉祥富贵的象征命名的,事实上,庄妃就是在永福宫生下了九皇子顺治。稗官野史多将注意力投注在顺治身上,这位六岁登基,二十四岁便去世或者出家的顺治,生命中最多彩多姿的便是与董鄂妃的一段生死之恋。那样饱满明丽的容貌与年华,为的好像就是一场不朽的恋爱。
我却因为好奇,长久地停驻在关雎宫前。想象着皇太极用挥鞭拉弓以致布满硬茧的手指,翻展《诗经》扉页,逐字逐句读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想象他年轻的面庞初次读懂这诗,焕发的光采。从此在心中植下一首歌,一分隐密的盼望。
中年以后,皇太极登基,建筑宫殿,关雎宫三个字悬起来的时候,宫中每个人都抬头仰望。意味何等深长。那首深埋的歌,峥嵘勃发如春树,素朴热烈,在每个角落传唱: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每个受过宠幸的姬妾都因为猜疑而红了眼睛,谜底尚未宣布的时候,谁都有机会;都有可能。揣测的耳语纷纷乱乱,谁是皇太极最钟爱的女子?谁是?
喧哗如火焰,只有一个女子沉静稳妥地微笑,如一瓣清凉洁净的雪,连她的笑意都是不易察觉的。
“皇太极最宠爱的宸妃住在这里。”导游靠近,很流畅地说,“皇太极在前线,听见她的死讯,放声痛哭,班师回朝。”
我踩着一块破裂的地砖,撼动自地下传来,像是随同皇太极疾驰而来的车马。那车马曾以雷霆之势吞食天地。那个终日与死亡和杀戮交手的盖世英雄,连拼搏的余地都没有,睁睁看死神劫掠他最钟爱的女子。那总是等待着的颈项僵硬了,饱含了解知惜的眼瞳阖上了。
关雎宫的石阶上,禁不住撕裂般的疼痛,他流下从不轻易掉落的眼泪。
那猛烈的悲声与泪水,令所有的追随者惊悚震动,不敢仰视。
气吞山河的壮士,子民崇敬的神祇,自幼年起便千锤百炼的一块钢,落泪的刹那,皇太极不过是一个凡人。突然有了血肉,有了动人的温柔。
“宸妃一定是个绝代美女,所以她的去世令皇太极非常伤心。”导游向其他人说。
宸妃不一定是最美丽,但她最特殊,可以从皇太极的册封见出端倪。宸,是深奥的房屋,又是帝王居住的处所,那么,宸妃的封号,应当不是偶然。
皇太极是个最浪漫的梦想家,同时又是最凌厉的实践者,他的企图心与不安全感,矛盾糅合成奇异的深沉。便是他自己,有时也恨不得疏离那永不安定的灵魂。而她,被封为宸妃的女子,偏能以最宽厚无私的爱,完全容纳他。拥抱他的骄傲与创伤,抚慰他的孤寂与倔强。他提供她锦衣玉食的关雎宫,她则给予他飘泊灵魂安憩的所在。
孝端文皇后拥有权威与尊荣;庄妃拥有承继霸业的子嗣;住在关雎宫的宸妃,即使在历史或家族史上湮没不传,然而,她却拥有君王珍贵的眼泪,拥有他的爱情。
皇太极五十二岁那年,端坐清宁宫中,无疾而终。那一刻,他的脸是否不自觉地转向距离最近的关雎宫?是否仍听见那首歌的吟唱: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离开沈阳故宫时,云影敛尽,又见阳光。可是,因为那首歌谣,在我心上,飞雪翩翻。
他们不过桥
小说《麦迪逊之桥》《廊桥遗梦》被翻译为各种文字,在全世界的书店畅销热卖,改编成电影之后,全球轰动上映,东方西方,各色人种同声一哭。克林特?伊斯特任德和梅丽尔?斯特里普被美国观众票选为九五年最有魅力的情人偶像,甚至连北京的公园,最近也仿照电影场景,搭起一座廊桥,许多中年男女特意来此漫步,体会某种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情调。
中年之爱,过去虽也有小说戏剧描写演出,却全不如这一次的来势汹汹,望风披靡。
受到感动的不只是饱经世故的中年人,连怀抱梦想的年轻人也被俘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中年男女,在酷热寂寥的农庄相遇,不可避免地相恋,这恋爱如此热切缠绵,必须以全部身心相就。然而,摄影师的命运是不断地向天涯流浪,家庭主妇却必须回到丈夫和子女身边,除非他们私奔,而他们选择的是别离。别离之后,思念源源不绝,他们最终以死亡作为结合。老妇人要求子女将她的骨灰洒向桥下,因为暌违半生的情人在等待。
相恋的铭心刻骨,分离的悲楚凄怆,直到生命终止仍不肯忘记的恒久盟约,怎能不令普天之下有情男女心悦诚服?
在我看来,这段情事最艰难的是离别。原著小说中女主角几番挣扎,终不能离开的原因是她不能伤害丈夫那个淳朴老实的好人,并且,年少的一儿一女很快长大,他们母亲的丑闻在小镇流传,将影响他们一辈子。她不能,是基于道德的考量,受外在环境规范拘束的结果。
电影中梅莉却说出一段更深刻的话,如果她跟着摄影师离开,那么,她和丈夫之间共有的美好经验与记忆,都将割裂崩塌。而她和摄影师的爱情落实在生活中,曾经浪漫绝美的感受,也会在现实磨蚀之下,逐渐烟消云散。这是纯粹以爱情本身为考量,以节制来保固一生只能有一次的独特恋爱,她不是不能,是不愿。
这才是中年之爱的动人之处。年轻人有热情的冲动;中年人则有了节制的力量。冲动可以毁坏生活的美丽事物;节制却能稳固安定珍贵的质素。
电影最后一幕,骨灰瓶打开,灰烬飞扬,我听见风与瓶中灰烬的共鸣,嗡……像一首歌,温柔如同叹息,在宇宙间的回声。
他们没有过桥,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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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于爱,至死不悔
八十一岁的女作家杜拉斯,与世长辞。朋友说她死得太早,太年轻。不会吧?八十一岁可不能算年轻。
可是,她还能爱啊。朋友说。
在我印象里的杜拉斯,一直都是她发表在《情人》那部小说上,戴帽扎辫子的明丽容颜。秀靓的脸孔,帽沿下灿亮慧黠的眼眸。前两年在报章上看见杜拉斯与现任男友的相片,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杜拉斯,身边的男人高大、年轻而英俊,两人并肩而行,更像是祖母偕同孙儿逛街的景象。
这张相片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一时间说不出也理不清。
后来听别人发表观感,说:“好可悲啊,这么大年纪还跳不出情关,看不破。”
我却不同意这样的说法。每一次的情爱,都可以令心灵更丰盈,让爱的能力更深厚,使下一次的情爱更完满。
在爱中学习,也在爱中修行。
永不绝望,永不灰心。
我于是明了自己面对那张相片涌起的情绪,其实是钦敬。她在经历那样多的苦痛与离别之后,仍有勇气将自己投掷在爱情中。
杜拉斯曾编写过电影剧本《广岛之恋》,叙述一个法国女明星年轻时与德国军人相恋,恋人死去,她则因叛国而遭鞭打、剃头及坐牢的各种折磨。二次大战结束,她获释以后,到日本广岛拍电影。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广岛,断垣残壁,满目疮痍,与女明星的心境,成巧妙的映照。然而,即使是历尽沧桑,女明星的追寻依然不肯止息。
杜拉斯也是一样。她说:“我在倾听《印度之歌》……这个曲子给我想去爱的愿望。”她倾听的其实是心中永不止息的,爱的愿望。
去年冬天,也是杜拉斯生命中最后的一个冬天,她完成最后一部著作《这便是全部》,并且献给她晚年的情人杨恩(是照片里的那个男子吗?),写着:“好了。我死了。结束了。”
每一句话都是爱娇,都是一种任性,是向情人恣意的宣告,在爱中的女人才说得出的话语。如果没有情人,谁在乎你“好不好”、“死或活”、“开始或者结束”。
杜拉斯的文学,以及她的爱情,都在追寻之中源源不绝。
执迷于爱,至死不悔。
她是永远年轻美丽的情人。
贾姬和她的密友
贾桂琳?甘乃迪?欧纳西斯,当她走完人生旅程,许多人都喟叹,美国最有格调、最优雅的女人去世了。借着她而保存下来的某种时代感,和一些令人怀念的美好质素,消逝不见了。
在她冠盖云集的葬礼上,媒体热衷追逐的不是显要名人,而是一位年老绅士。据说贾姬晚年时光,陪伴着她的,就是这位密友。密友的神情很哀伤,却紧抿住嘴,不管媒体如何纠缠,始终不发一言。年初,贾姬的密友也去世了,他和贾姬的神秘恋情,再度引发媒体揣测和挖掘的兴趣。原来,这绅士是甘乃迪家的友人,甘乃迪遇刺之后,贾姬陷入极大的悲痛与恐惧,是他抚慰了她的神魂,给她信靠的力量。贾姬忽然决定下嫁船王大亨,令世人惊诧,也有了各方臆测。贪图荣华富贵?怎么看也不像。有这种说法,恐怖的暗杀行动针对甘乃迪家族而来,为了保护稚幼的儿女,她采取另嫁的必要措施。
无论世人如何喧腾嚣嚷,贾姬全然不予理睬,她却写了一封信给密友,希望得到他的谅解。她真挚地感谢他一直以来的扶持和温柔,期盼他们之间的情谊永不改变。
全世界的误解,她都可以漠然不在乎,她只要他的了解,希求他可以明白。
他果然持续等待,等她又成为一个单身女人,陪伴她到生命终结时。
与贾姬相爱时,他是沉默的。贾姬另嫁时、两人再度相聚时、送走贾姬时,无论是在欢爱之中,或是在弃绝的失意里,自始至终,他什么话都不说。
黛安娜的情人、松田圣子的男友,却忙着出售不伦恋曲,大曝内幕的同时,贩卖自己的情爱。
“所以,谈恋爱要找个有钱人。”朋友开玩笑地说,“否则随时有被变卖的可能。”
贾姬的密友是否富可敌国,不得而知。但,他肯定有着丰厚的心,高贵的灵魂,在爱与被爱之中,便觉遍身芬芳,无比奢华。为回报上天珍贵的赐予,他选择作为守护天使,将他们的情事深深隐藏,如密封的酒坛,愈觉甘醇美好。
听说近来流行着书立说,揭露与某名人的相恋始末。当事人沾沾自喜,出版商跃跃欲试,读者大众在其间满足了窥秘癖好。
我想,贾姬和她的密友,那种优雅有格调的情谊,确实只能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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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以后
下着雨的黄昏,那修长文雅的男人,颠踬道途上,买了一大束百合花,插在瓶里。然后,雨中接来心爱的女子,两人进了日式平房,保持着距离,面对面地跪坐着。
房内房外都暗了,唯有那硕大的百合与男人的衣衫,雪白莹亮着。久久,男人说,以极低沉的声音:
“我一定要告诉你,你的存在对我是必要的。这句话,晚了四年……”
穿着和服的女子,已在男人撮合之下,嫁给了男人的好友,做一个不快乐的妇人,也过了三年。听见这样的剖白,出自这个自制力极强的男人,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盛满哀伤。
女子仍是年轻的,这些错误原本都可挽回,但,痼疾缠身的女子随时准备接受死神召唤,如同漆黑将漫进房中,除了男人与百合以外,吞噬一切。
一九八六年,由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原著改编,电影《从今以后》的片段。
银幕上的雨,与窗外的雨,连结成无边无际的迷茫。我听见自己悠长的叹息,一对含蓄的恋人,只因缺乏勇气,晚了四年,竟然耽误了一生。
将近一千五百个日子,不算太长,可也不短。仍清楚记得二十二岁,不识得孤寂的意气风发。任何事情,都可以妥协,绝不强人所难。从未刚愎自用,像是个最容易相处的人。唯独情感的付出与领受,无理地固执,要求按照我的方式,也不理会那是否适合忙碌疲惫的现代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曾有个朋友,虬结眉心,瞪大眼睛,“你只用理智,没有感情?”我困窘无言,看着他一步步走开。所幸,他只是走开,并没有离开。
一直是这样,周遭的朋友,给予我最宽容的对待。
然后,偶遇另一个朋友,因为合力艰难谋事,而完全信赖,久了,便成习惯。纵情地谈论心灵易动,交换纷扰人世诉说不尽的离散波折,每一次微微仰望,都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