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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了,每天六点,电话依旧准时响起。这常常让我们无地自容,更增添许多悔恨。有很多次我都有在第一声抓起电话的冲动,但听从哥哥姐姐的话,我用一种愧疚倾听着代表平安的电话声。
有一天,六点的钟声和电话依旧一同响起,但两声过后,电话声丢弃了钟声,顽强地持续着。愣了很大一会,我才迟疑着拿起话筒。是老人的女儿,在电话里她泣不成声。老人脑溢血,在昏迷中一直叫着我母亲的名字。老人女儿的意思很明显,希望我母亲能去看她父亲一眼,只一眼。
我按捺了半天,才用平静的语调告诉她,我母亲已经去世半年了。
从此,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就没有了,世界也仿佛就此寂静无声。只是每到周末,我总爱坐在电话旁的沙发里,默默无声地,什么也不干。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总是稍带惊忪地轻颤一下身子,习惯地看一眼电话。我总是盼望它能再熟悉地响两声,只两声。
除了司机
车上总共有八十三个人,售票员在收车票时核对了三遍,当然,包括她和司机。售票员人不坏,虽然卖票收钱时脸黑了点儿,票价也比平日里贵了十块钱,不过大家都能理解,大雪天,能在这大雪封山之前翻过有时甚至得吸氧的雪岭口赶到家,就是再贵十块二十块,大家伙也能接受。
只是不知司机怎么惹了大虎二虎两兄弟,因为收了大虎兄弟的车票钱了?本来售票员犹豫了一下,拿眼神去找司机。司机抬头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售票员就轻手轻脚地收了钱,还比别人多一道手续,撕了两张票给大虎兄弟。于是,司机惹了大虎兄弟。这其实就相当于得罪了一车的人,谁不觑着眼儿等着机会巴结大虎二虎两兄弟?现如今投奔有钱的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再说也不用成本。
大虎二虎可不是跟这么多人挤长途汽车的主儿,兄弟俩近些年贩羊皮早就踢开小康发大财了。也就是这大雪要封雪岭口的天,不然两兄弟一辆进口的三菱越野,早悄没声息越野到家了。坐车,那是给司机面子。
等到大虎兄弟把不满的情绪表达出那么点儿明显的意思时,车已经上道快半拉钟头了。天黑前能翻过雪岭口,这大雪封山前的最后一趟车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翻雪岭口之前,得填饱肚子暖和暖和手脚,然后一股劲儿,车屁股冒黑烟,人屁股紧粘着座位,突突突就上去了。于是,雪岭口下的小街,几乎都是吃吃喝喝的小食杂店。在那里,除了能填饱肚子的饭、辣出汗的汤、熏人眼的烟,想买别的,还真是不容易。
停下车,售票员都不用吆喝大家就知道怎么回事,都起了身。下去吃个滚肚儿圆,上趟厕所,再饿了可就到家吃饭啦。
大虎忽然振臂喊了一声:大家伙等等啊,下车了你们集中一下,拣街上最大最好的饭店挑,拣最贵最好的菜点,我们兄弟俩请客!
大家还没回过味儿来,二虎接茬了:没错,大家都别客气,也别带钱了,除了他——
大家顺着二虎那带着大戒指的手指一看,他指的是司机,但是没指售票员。
每个人下车时都往驾驶座那儿瞅。司机不动声色,他似乎就没打算下车,还保持着全神贯注开车的姿势。倒是售票员窘了,看看司机,又看看窗外。
连大虎二虎也下去了,司机才开口说话:去吧,吃暖暖和和的。别忘了去老连头那儿把氧气袋子装了。今天我看有上年纪的人,没准儿得用。
售票员有点左右为难,想劝司机两句,又想留下来。看到司机已经把他的小酒瓶摸出来了,她顿了一下,找出氧气袋,下车了。
售票员没跟大家伙一起吃饭,她给司机拎了两份快餐回来,司机饭量大。车厢里不太一样了,除了酒味和大家伙呼出的饭菜味,还有很多对大虎兄弟的讨好和露骨的感谢。大虎捏着牙签,姿势有点像抽烟。二虎到底年轻些,撑不住,上车就往司机那晃,嘿嘿乐了两声。有点挑衅又有点嘲笑的意思,似乎是醉了。
但是,意外的来临就真的很意外。
车翻下坡的时候,车上的人几乎都睡着了,一直持续反复的加油门声有点催眠。等到车体终于不再翻滚时,车里的人都不在自己原来的位置,除了司机。坡底是个河道,车尾有撞碎冰层进水的声音。冲撞、惊呼、哭喊,八十几个人的恐惧裹挟着寒冷和下陷的绝望,黑暗淹没了表情,却控制不了声音。
大虎和二虎用手机屏幕的亮光去找砸玻璃的锤子,却只找到司机的呻吟——他被抵在方向盘下面,能活动的只有右手,和眼睛。大虎终于撂下了大款的面子,把最恶毒的一堆咒骂顺着手机屏幕的光扔了过去。
司机晃了晃右手,说,锤子早就让人顺手摸走了。大伙都把手机拿出来照照,看有什么能砸窗玻璃的,快点儿!
没找着。车里水多起来,其余的空间都让翻来覆去的人给占着,即使有,也没法找。
大虎找着了还在水面上的窗户,踹了几下。他鞋掉了,还倾斜着身子使不上劲,奈何不了玻璃。二虎尖着嗓子,声音变了调,朝司机嚷,不是有车顶窗吗,快打开!
售票员终于从混沌里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替已经不能说话的司机解释了一下,说那车顶窗从来没打开过,早该锈死了。
那让他想办法!要是不能出去,我第一个先弄死他给我垫背!大虎吼了,吼完开始喘。
售票员去司机的眼里找主意,司机却朝仪表盘伸了伸手,没够着。再伸手,还是差着点儿。司机拿眼去找售票员,眼神又弯到座位的后袋上。售票员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似的,扯出那个氧气袋。
什么时候了你还吸氧!大虎疯了,边骂边要往前冲,但是车子还在往下滑,他已经不能心想事成了。
司机一手扒开氧气袋口,深深地吸了几口,氧气袋跟着节奏忽扁忽圆。似乎是氧气给他带来了力气。忽然,司机胳膊一长,几道血注四溅,他摁着了他要的按钮。
车顶咯吱咯吱了几声,开了一道巴掌大的口子便不动了,似乎它也累了。大虎二虎争抢着抬腿去踹,车顶窗竟然就开了。
整个车翻下山坡、滑进冰河,乘客生还率竟然将近99%,这是雪岭口从来没有过的奇迹。是的,一车八十三个人,八十二个活了下来,除了司机。
快餐店里的演出
老婆下了岗,在附近一所大学边上开了家快餐店。本想混碗饭吃糊糊口,没成想生意竟甚是红火。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婆便一直想让我辞职帮她,可我死要面子,只说考虑考虑。后来我也下岗了,只好就坡下驴,当起了小老板。
上班的第一天,习惯捧茶看报纸的我便被老婆一通训斥,说我哪里是上班干活啊,简直是监工。可游手好闲惯了,我是真不知道该干点啥好,便乍着手四处乱蹿找活干,扰得小店里叮当乱响。老婆见我这样,只得摇头叹息,让我坐在桌前收钱,还郑重其事地交代,两眼不许闲着啊,有些学生趁热闹蹭白食。学生这么清纯正直的年纪也会干这个呀?我这么疑惑着,但没敢说出来,老婆那刀子嘴我可是领教够了。
经老婆一再提醒,我还真看出点门道来。是有那么几个,看来是老手了,专趁着人多人挤的时候来。他们打扮得像富家子弟,进店时自然熟练,不过眼神却不像别的学生那样去瞅炒的什么菜,而是观察人多不多,买单那儿挤不挤。只要人多,他们饭菜没吃完也会立马放下碗筷,挤到门口,撕段餐巾纸,抽根牙签,心满意足大摇大摆出门。这样的演出我看了两天便明白怎么回事了,第三天我开始实施行动。由于有了前两天的观察,我心里有底,瞬间就撕破了他们的伪装。这么一来,店里的秩序好多了。老婆对我做的工作很满意,便由着我半躺着跷起二郎腿喝茶看小说。这样的悠闲是我没料到的,所以心宽体胖,我很快长出了肚腩有了赘肉,冒出了小老板的迹象。老婆便发牢骚,凭什么你可以当着老板而我却要累死累活地忙?于是有一天,我从学校请了两个勤工俭学的漂亮女生来刷盘子洗碗,让老婆化了淡妆捧着瓜子当老板娘。
这天中午很热闹,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我正沉浸在一部小说的情节里呢,老婆用在数钱的胳膊捅了我一下,说,又有蹭白食的了。我眯起近视眼,很快就找到老婆示意的目标。这次有所不同,是个长相很清秀的男孩,估计他的性格应该是腼腆的,一招一式都显出初出道的稚嫩。他观察形势的时候头随着眼动,有些食不知味,很是犯怯。这是大忌。趁着一股人正多呢,他手脚有些不利索地丢了碗筷便往门口挤。这样的演技差得要命,所以老婆怒目圆睁,露出一副女屠户的架势要撸袖子上去揪他。我制止了老婆的鲁莽,示意老婆看形势。那两个平时不知辛苦不计工钱的漂亮女学生在打掩护呢,一个反常地慢腾腾地收拾着碗筷,一个大声嚷嚷着安排新进来的几个学生落座。
这小子为什么蹭白食呢,看样子他不像以前那些油赖之徒。他的衣饰简单朴实,透着股土气和寒酸。他家境贫寒?还是因为意外而手头拮据?我不敢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他的自尊肯定像他的脸皮一样薄,吹阵风就能破成满地碎片。
干活的两个女学生我是知道的,学习优中选优,家境差中选差。能让她俩这么努力帮忙的学生,应该不会差。不知老婆是发善心还是忘了有此事,一直和我有意无意地步调一致,好像成心忽视着这场拙劣的演出。
久了,那个男孩还来,虽不是天天,但称得上经常。我乐得在无聊的生活外头有点事可想,便不自觉地更留心观察起他来。他的演技有进步,再走时已经可以不慌不忙甚至记得撕段纸巾掩饰了。我在心里乐,为他的进步而欣慰。但我一直没拆穿他,是因为他清秀的外表还是因为他偶尔也会掏钱买单?我不知道,反正看着他和店里的两个女学生越来越显示出大学生自信的神韵时,我反倒莫名地高兴起来。也许,是我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吧。
有一晚一大帮学生聚到了我的店里。那晚他们喝了不少酒,听谈话才知道他们要毕业了。夜深人静时,他们大都醉了,抱头痛哭。那个男孩也在里面。他还是很腼腆的模样,但脸上的红晕已经不是羞涩而是酒晕了。
结账的时候我突然说,你们照顾了我几年的生意了,这顿酒算我请你们的。一帮人静了一下,哄然叫起好来。老婆拧了我一下,我没改口,我想我能做一次主。可那男孩手和头不协调地摇晃着走了过来,掏出一把零碎的票子,说,不,这顿酒说好我请的。
他们走了,男孩走在最后。稍低着头出了门后,我看见他停了停,挺直了背,一副如释重负的坦然。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演出,终于结束了。
门
进门之后,飞一脸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还有比脸更沧桑的语言和腔调。飞习惯性地用眼睛的余光打量环境,那门比当年他走的时候更阔气了,带着明显的时代烙印,不胜奢华。飞记得自己在异乡的风雪中空着肚子仰天发过誓,说自己就是饿死在外面也绝不再踏进这道门一步。可现在,飞还是违背了誓言,回来了。
那年飞十五,父亲认为飞已经大了,便跟飞进行了一场成人似的谈话。父亲有三个孩子,飞是老二,上面哥哥下面妹妹。外人都说父亲的三个孩子只有一个是亲生的,至于哪一个是亲生的,人们的传说比较模糊,父亲也从未说过。尽管挨父亲的打最多,但飞一直坚定自己是父亲亲生的,因为无论是外人还是飞自己,都觉得兄妹三人中跟父亲长得最像的是飞。可父亲的谈话让飞茫然了。父亲给飞一些钱和一张发黄的纸条。父亲说他不能这么自私,一直霸占着人家的孩子。父亲的意思是飞自己去找亲生父母。看着那张只写着吾儿名飞的纸条,飞简直愤怒了,人海茫茫,找父母哪有那么容易?可面对坚决关实的那扇雕花大门,飞无路可选。
飞是被请回来的,所以飞带着一身火焰。可一进那道门,飞就觉得自己的火焰一点一点熄了,代之而来的是波浪般汹涌的回忆。丰衣足食的童年,前呼后拥的少年,那时飞何曾留意过那扇代表荣辱的门呢。是父亲让人请飞回来的,父亲已经是个声名远扬的大善人了。对一直寻找不到结果的儿子,大善人当然不会不管不问。其实飞已经找到了无数父母,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经历——把带字条的儿子放在大富之家的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