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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生死都不能互知,还说什么牵挂?也就是,他与她,对彼此来说,老早就死了。在分手的那一刻,就死了。
想通这一点,她终于能够睡着了。每一个即将想起他的朦胧间,她就对自己说:别想了,他已经入土为安了。放开想念,就是放他的魂魄去冥河的那一边。
再一翻身:她为什么要这样咒他?会不会,这不是她的自欺欺人,是命运真的躲在街角给她一个surprise?不不不,巨大的恐惧让她有口难言,她霍然坐起:“天上所有的神,别搭理我,我不是,这个意”
而她,在深夜,开始做一件荒谬的事:她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天知道,他有多少个重名,其中还包括青海某小镇一位卖猪农妇,起诉司法员,并且告赢了。她挨个儿打开网页,一点一点梳理寻找,她自嘲权当娱乐,权当冒充人肉搜索引擎。她找到他所有同事的名字与生平,找到他博士论文的题目,也找到了,他六天前才参加的活动。
打开网页,竟有照片,她就这样,看到他。奇怪,才20天不见,为什么,他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是她这么快,已经忘掉了他的脸,还是这短短光阴里,他憔悴了容颜?
她笑起来:呸,别肉麻了,他没死,你才死了呢。你们这一段,不过是《*》之开篇,你是丑陋愚蠢的武大郎,死有余辜,而他是妖娆多姿的潘金莲,若无其事、活色生香地活下去,而且,终生,从不曾想念你。别傻了,接受现实吧。他已经不再爱你,或者,从来不曾爱过。
她在静夜里,忽然失去哭泣的理由,无所事事,最后决定上自己的博客逛逛。音乐非常耳熟——不对呀,谁给她的博客加了音乐?
这一段,她听的歌是梁静茹的《茉莉花》,百感交集,万语千言,却无人能诉。——近日新识的朋友,在给她的短信里说:“我知道你是寡言的人。”“我?寡言?”她骇笑,却知道新朋友不曾说谎。她只能上论坛,注册了一个名字,每天发发牢骚,说一些无聊的所思所想。而现在,她的博客,就在唱:“……看到心酸走来,幸福走掉……”
是谁知道她在哪个论坛玩?——虽然那是国内最大的中文论坛,注册人数数十万。是谁看到了那个贴,认得出她的每一个字?是谁拥有她的博客密码?是谁忍不住,想徒劳地,抱一下她的痛?
她在搜索他,他也在搜索她。她所有万箭穿心的嫉妒和痛楚,也都在穿刺他。他们互相承诺过,从此,不见不闻不再相依相偎。他们却还在,谁也看不到的层面,相爱。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死了还要爱”?
他死了,她也死了,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演一出《牡丹亭还魂记》?她笑,想:还有我这模样的杜丽娘?泪,滚滚而下。
窗外,夜色漆黑,要几时,才会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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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
她只醉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过年回乡,还在机场,忽然收到一则电话:“……你还记得我吗?”——怎么能说不记得?虽然已经三年不见。
三年不见,也不过抽个日子,找个肯德基坐坐,稍微聊几句。大年下的,说深说浅,似乎都不是个事儿。很快就说拜拜,她踩着将化的残雪,回家陪客吃饭。
席终人散,没人发现她喝高了,她自己也没发现。洗过油腻的碗盘,她扎煞着双手在厨房门口站一站,突然头重脚轻,往事和心事一起涌上。她只有一个极强烈的念头:这是过年,我不能够、不能够在家里哭。
能去哪里呢?她去逛外文书店。她的生活圈,其实很狭小,就是些书山文海。站在书架前,眼前的书脊一阵阵花起来,她吃力地辨认着,意识到自己正脚步虚浮,或者会踉跄倒下。天哪天哪,她不能在书店出丑,书店和酒鬼,实在有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终于把持不住,她在卫生间吐了,一边吐一边一遍遍冲水,害怕酒的味道会扩散,这毕竟是书店不是餐馆。外边有人在等待,不知道她为什么老不出来,开始轻轻推门敲门。大冬天的,她急得满头大汗,还在拼命冲水,她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这醉,知道的,只是这外文书店四楼卫生间里一个孤零零的马桶。
离开书店时,她还买了一本书,是李长声的《四贴半闲话》。李长声,对于文学史对于她本人,都不是重要的作家,但还是买了,大概只是“贼不走空路”的习惯。如果有一天,见到作者本人,她大概会说:李老师,我曾在醉后买过你的书,幸运的是,清醒的时候,我的鉴赏趣味没有改变。
她对他说这段故事。他问:“为什么醉?”
她愣了一会儿,仿佛没想到他会问,笑:“你应该知道的。”但也许,只因为她醉了,她反应迟钝。
就是刻意来醉的。一种赌气,一种对自己身体的自暴自弃,一种矫揉造作——给他看的。事前事后,她都为这造作而尴尬而坐立不安。但当时,管不住自己。
她向店家要二锅头,他玩命阻止,她笑:“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他呆了半晌:“你醉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于是放慢语速,口齿清晰地再重复一遍。他遂颓然不语。
这是他们的最后晚餐,就在一家不知名的小馆子,三杯酒后,将各自西东。一口干掉一两,他扑上来夺,于是她的第二口下去更快:啊,酒是这么滑,像一句甘美如丝的诺言,迅速流了她一身。她缓缓,解开了长发。
原来醉是这样的,让她清楚聪慧明白,把寂寞放大,把借口撕下。她的左半身在说:早知如此;她的右半身还在恋恋不已。醉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她的全身统一起来:没什么可哭泣,没什么可问的。分手是一个清晰的选择,一定经过精细严肃的考虑,他不说,不意味没有理由,就好像一列西行的火车,不因为车头在东边,而改变方向。
她的脚走不动了,出了馆子上了街,没几步,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他温柔地抱着她:“你没事吧?你行不行?”一切仿佛都没变,但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为她填词的男子,说:“昨夜有情难忘,今生无悔当初。”
她带着醉意想:如果她口吐鲜血厥倒在地,他会不会不顾而去?她惨笑:不至于,他总归要帮她打一个120。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总还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她说:“帮我拦个车。”在的士上昏昏睡去,快到家的时候,陡然惊醒,已经一切如常,脸上没有泪痕,也不见酒渍。
这一次,仍然没人知道她的醉,除了他——某种意义上,他何尝不是她的马桶。
她只爱过两次,也只醉过两次。醉和爱,这么接近,华丽喧嚣,都是生命中的佛拉明哥舞,一曲一曲的狂欢。从来醉,向来痴,而此刻,她的胃在痛,她轻轻掩着,决定:一生从此,再不喝酒。
她的誓不再醉,其实也就是,誓不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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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
而今,只剩下这一本书。
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从他那里回来的路上,堵车了。八月的风,吹一城的沙土,路边有条浑黄的河,流得何其缓慢拥塞。她胡乱地想,这河是叫小月河还是小玉河,忽然间强烈的绝望涌上心头,她捂着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努力加餐勿念朕。
心痛到一定程度,她必须做一些激烈的事情加以对抗,比如摔门、抽谁一耳光、和谁撕着脖领打一架,家里却总是这么甘美祥和。她于是把他所有给过她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小零碎、几本书、几件衣服,找一个塑料袋一塞,冲到楼上去,往垃圾箱一扔。出手的刹那就后悔了,也不可能从一堆血淋淋的西瓜皮中间抢救。今晚,终于能够入眠了吧。这顿晚餐,可以不再食不下咽了吧。
白头吟,伤离别。
经过最热烈的,还是回到柴米油盐里来,照常工作生活持家,闲下来的时候,她躲进书的世界,很舒适。她有这么多,买回来就没看过的书,于是她从书架的左边到右边,一本一本地重拾旧欢。拿一本《中国染织史》去卫生间,都不记得这书是几时纳入后宫的,翻到扉页,“九六年元月二十六日购于中国书店”,落款是他的名字。手一松,书差点掉到马桶里。他为什么,会买这样一本书?与他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而她,已经进入将老之年。
朝露晞,芳时歇。
已经这么久,不再想念,她以为这足以证明忘记之轻易简洁,如同他的离去。此刻她却明白自己的无法摆脱记忆,虽然这记忆正在败坏。想起他,无限忧伤,却也很快乐。
他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书。那时他还在异国,有那么多稀罕物儿可送,她却只托他带几本书给她。吵了架,又和好,又吵,他就在吵架的间隙去给她踅摸了她要的书。
后来,是她住了院,六神无主,哭着给他电话,说:来看我,给我带点儿吃的,带几本书。零食与书籍,是她的无邪岁月,他懂得,扛了一大包来。
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每次去找他,都很欢喜,临走就抽一本书:“我在路上看。”往往,在回家的车上就睡着了,书还紧紧捏在手里。
刹那间,她原谅了他,因为这么多芬芳记忆。原谅是这么沉重的物事,像英雄纪念碑,以大理石、无名者的血肉以及时间砌成。他不过是一个读书人,再爱,面对现实,也束手无策。他与她,一场恋情竟无结果,是“戊戌变法”,可是,能否认谭嗣同的拳拳爱国之心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但那没打下江山来,难道就不是革命者,难道就不是爱?
朱弦断,明镜缺。
这是一个安静的下午,静如心魔。她翻开《中国染织史》,原来是《中国文化史丛书》的一本,从作者简介看起,跟随着他红字的批注。他大概没看完,最后一笔记在102页。剩下的部分,她替他看吧。
书出版于1986年9月,只印了7500册;1996年,到了他手里;2006年,这书跟了她。一本书,也这样身世飘萍,那么,到了2016年,有没有可能,她会把书还给他,说一句:“我已经看完了。”
她决定,等待命运的翻看。当时间静静靠近。而她童女守贞般,守着自己的期盼。
。。
爱早泄
——人到中年,生命仍能与“爱”这个字眼相关,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她形容这一段,是“小失恋”,加一个小字,把一切轻描淡写掉。她在后半夜,醒得唇干口燥,她只说空调太冷。如果还有泪不能控制,汩汩而流,那一定是,她对新buy的一支眼霜过敏。
如何开始?前戏很静很甜蜜。她不过是个读书人,他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着,偶尔遇到了一本共同喜欢的书,两个人在论坛上互相俏皮着争着闹着。那本书到底归了谁?不记得了,因为,曾经乐观地说道:总归两个人的书是要合在一起的。她记得,他第一次唤她,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九天。
日子漫长,她经过太多事,一切不上心,只看待他像午后的蜂巢,像一大团悬在空中的棉花糖,甜,但不是不可或缺。他在美国而她在中国,MSN上偶尔絮絮碎语,打一个电话要先计算“阴错阳差”。
他回了国,她却遇到身体上的巨大意外。她是如斯干练女子,她把他约出来说抱歉,“我恐怕没有精力时间照顾你了。”他说:“那我来照顾你吧。”这答案太意外,她说:“我可能永远都不能……你自由了。”他说:“你放心,你一辈子不碰我,我一辈子是你的人。”海誓山盟和*的区别在哪里?这是她一生都痛恨不已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病中日子容易过,一晃两三年,她慢慢好起来,几乎要感谢是他带来的福气。和他的第一夜,是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她从不知道,她已经爱他到“拟将一生拼,尽君今日欢”的程度。当晚在潭柘寺,他睡熟了,她却被重大的欢喜,撩得翻来覆去,听见寺外的蝉声,就以为是幸福。
她是有牵绊的人,此刻只觉得没什么不能放弃的,钱、公司、名利……都是身外物,她给出去像壮士断腕。重点不在断,而是断仍甘之如饴。他却吞吞吐吐……说了分手。在这早晚,她哪里还停得下步子。到最后,人财两空。
终于给她逼出了答案,他的家人无法接受她的过去。她怒极反笑:“你认识我的时候就知道。”他急得热泪夺眶而出:“我从来没介意过。”“那为什么不能为我争取?”他颓然,哑然,唯有泪千行。
爱过,如何可以像此刻,断得一了百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