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一天,几个年轻的桡胡子跑到山外去了。十几天后,他们回来了,抬着一台机器,还请来一个城里的大胡子师傅。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薄雾笼罩着河面,突然一阵突突突的轰鸣,打破了汤溪河的宁静:一只小巧的机动船的晨风中前进了,船尾掀起一片片白浪。顿时,河两岸挤满了人,比任何那年划龙船都要热闹。
几个年轻的桡胡子站在船头,都穿着长裤子,得意地向两岸的人群招手。
从此,他们不再叫桡胡子了,改叫水手和船长。
桡胡子茶道
汤溪河的桡胡子有三大嗜好:烟、酒、茶。用吴大叔的话说,抽烟是桡胡子的风度,酒是桡胡子的命根,茶则是桡胡子的精神。
吴大叔是个驾长,他最爱喝茶,喝的都是青茶,说这种茶才过瘾。青茶不是绿茶,它与绿茶不同的是要待清明后嫩芽长出三四片后才采摘,揉捻时用力也很轻,青香味儿特浓,泡出来的茶汁很酽,呈褐色,如同桡胡子的皮肤。其味苦涩,但回味余长,并能释躁平矜。
每天清晨,吴大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泡茶。有了一杯热茶,他便坐在船头悠然自得地打望,连早饭都免了。长年不吃早饭,使吴大叔得了胃病。
吴大叔泡茶,要放上半盅子茶叶。盅子里面被泡上了一层厚厚的黑黢黢的茶垢,就是不放茶叶,冲进去的开水照样有茶味儿,颜色也是褐色的。吴大叔特别看重那又黑又厚的茶垢,这是他喝茶资格的凭据。
吴大叔还掌握了一套贮藏茶叶的经验,他装茶叶用的是瓦罐,瓦罐不会跑了茶叶的原气。吴大叔喝茶量大,用一般的瓦罐装茶叶太小,而瓦缸又太大,他便买了个瓦尿罐装茶叶。每逢落雨天,吴大叔的斗笠和蓑衣从不拿进船舱,衣服被雨水打湿了,还要换上干的,并且连手上的雨水也得擦干。不然,雨腥味会冲淡茶叶的清香。
吴大叔遇上感冒咳嗽、牙痛和患火眼这些小毛病,他只要在茶汁中放上点食盐,每天喝几次,很快就好了。他称这方法为茶疗,他的茶疗单方很多,醋茶、糖茶、蜜茶、枣茶、萝卜茶、丝瓜茶等数十种,全记在他心头。
汤溪河流域的山、雨、雾、土壤适宜茶叶的生长,这里的人都爱茶,每年的清明要举办一次新茶节。吴大叔是茶节的第一个品茶客,他说好的茶,多半会评上本届茶节的名茶。汤溪河的媳妇儿们纷纷拿出自制的新茶,让吴大叔品评。
当汤溪河上开始有了机动船、机动船上有了一批年轻的驾长和水手后,渐渐地汤溪河的新茶节不再是每年都办,喝茶也不再属桡胡子的三大嗜好了,那些年轻人更喜欢汽水、啤酒和易拉罐。
不再做驾长了的吴大叔还是喜爱喝茶,从早到晚都蹲在茶馆里。他不要茶馆的茶叶,自己天天带着那只还舍不得丢的瓦尿罐里的青茶。
蓝花土碗
汤溪河的人为满八旬的老人祝寿很讲究,舍得花本,这是表现孝道的好时机。
汤溪河的人给过了八旬的老人办丧事也很讲究,也舍得花本。老人归天是好事,汤溪河的人称为“白喜”。
祝寿和办丧事的场面颇为热闹、壮观。这之中最气派的场面,要数在席上用的那些“蓝花土碗”。凡是遇上这种红白喜事的人家,事先就同窑场联系,专门烧制整整一窑的蓝花土碗。
祝寿用的蓝花土碗; 上面写着“家父某某大人喜逢八旬崇寿志庆儿女孝敬”等文字。办丧事用的蓝花土碗虽说写有文字,但属“白喜”,也得专门烧制。
这些专门烧制的蓝花土碗只能排上一次用场。红白喜事办完之后,几百只蓝花土碗会不翼而飞; 全被那些坐席的人悄悄揣回了家。对于揣碗的举动,主人毫无一点责怪之意; 碗被揣走得越多,越是表现对主人的尊重,主人越是高兴。
揣回去的蓝花土碗是给家里的小孩子用,小孩子用这种碗吃饭会消灾免病、赶上老人的寿龄。因此,汤溪河长寿的人特别多; 每家每户都有一摞这种蓝花土碗; 老人们觉得,是蓝花土碗使他们代代长寿。
有一年,一位记者发现了汤溪河这里的自然风光非常秀丽、独特,写文章介绍到了外界,渐渐地汤溪河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区,外面来旅游的人很多很多,汤溪河的人一边做着游人的生意,一边觉得很是自豪。
有一天,来了个中年游人,他对汤溪河的风光不感兴趣,倒是看中了汤溪河人常年饮用的那股鱼泉井水。他喝了一肚子不算,走时还带了好几大瓶。这事被汤溪河的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传了许久。
但有一天,汤溪河人不再笑话这事了。
那位中年游人是一家饮料公司的老板,他和镇政府签了合同,投资在那口鱼泉井旁边建起了饮用水公司。
汤溪河的老人们这才知道,是鱼泉水使他们长寿,使他们很少得病。汤溪河的女人们也知道了,鱼泉水使她们的更龄期至少推迟了二到三年。
蓝花土碗现在仍然有,可愿揣走的人却少了。
黄山人(三章)
石 匠
黄山石匠在峡谷中整天“叮当、叮当”地敲打着,那单调枯寂的声音传不了多远,没有多少人听得见。
黄山的石梯,用黄山石匠的汗水和虎口流出的热血,一级一级铸成。踏着一级一级整齐的花岗岩石梯,就踏上了黄山石匠那满是铁茧的掌心。
黄山“本无路”,“走的‘游客’多了”也成不了黄山的路。黄山石匠创造了黄山路。
黄山石匠老了,总忘不了叮嘱:要埋在山上,枕着黄山。
做不成了黄山石匠,便铸成了黄山魂。
妹 子
黄山妹子有着城里姑娘没有的结实,黄山妹子有着城里姑娘又嫉妒又羡慕的俊秀、水灵的脸庞。
背着游客行李爬山的黄山妹子,连城里穿登山鞋的小伙子也撵不上,掉在后面气喘吁吁。一路上,响着她银铃般的笑声,笑得“气喘吁吁”的小伙子抬不起了头。
黄山妹子叹羡:城里姑娘穿着低裆低腰的牛仔短裤和露背的吊带衫,真美。
其实她也有一套,不敢穿,害怕做了一辈子黄山石匠的爷爷那双混浊的眼睛。
去城里考导游证的那天,黄山妹子终于带上了那套牛仔短裤和吊带衫。
挑 夫
大巴山称挑夫“背二哥”。黄山人给挑夫叫什么?
巴山背二哥是普通的巴山人,是贫穷而善良的巴山人。他们是用双脚和双手,从那莽莽苍苍的大巴山的悬崖边捱过来、捱过去。
黄山挑夫没有昔日巴山背二哥的那种痛苦与贫困,他们的担子里也不再是山里人急需的盐巴、白布和针线。黄山的挑夫们一队一队的,唱着欢快的号子,那里面充满了欢快,悠闪悠闪的肩上里是啤酒、桔子水、巧克力和闪闪发亮的折叠钢椅以及家用电器。
他们挑去了游客的惊异和黄山人的渴盼……
相 册(外二章)
相 册(外二章)
装运新兵的船离开了码头。他的眼睛潮湿了。母亲站在沙滩,默默地向他注目。
网兜里,装着喷香的苹果,装着妈妈的一片爱心。还有一本空白相册。他知道,他应该怎样去塑造自己的形象,让母亲能收获一个醉心的微笑。
纪念册
家乡的同学要举办一次“绿色的希冀”联欢会,用挂号给他邮来了请贴。
他激动了,真想马上飞回同学们的身边。
可他不能离开哨卡。只好给同学们写了回信,谢谢他们盛情的邀请。
他二十岁生日那天,收到一只包裹,是参加联欢会的同学们寄来的,那里面是一本精美的纪念册。他看着签在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像读一个个有趣的人生故事。
最使他兴奋的是扉页上的那句话:
“我们都拥有一个绿色的希冀!”
记录册
我的朋友,一位年轻的妈妈,刚刚满月的儿子,是她心上的肉。
我羡慕地从她身边捧起精美的《宝宝成长记录册》,轻轻翻开,扉页上印着一个脚印,一个蓝色的脚印。哦,多么细心的妈妈。
我不解地问:“怎么印蓝色的?”她深情地微微一笑:“大海的胸怀无比宽阔,我的儿子留给世界的第一个脚印应该和它的颜色一样!”
我知道,她隐瞒了真正的意味。
镜框里,嵌着孩子父亲的照片。在年轻的海军军官身后是无边无际的蔚蓝的大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红叶与黄手绢
――写给阿艺
我想送你一片红叶
你记得么? 那个春天; 那成片成片的柑子树。绿的山坡,蓝的天空,白的云朵……
暖洋洋的太阳照着暖洋洋的我们。你脱下厚厚的棉袄,那件鹅黄色的毛衣紧紧罩着你轻盈娇小的身姿,戴着眼镜的小圆脸润出微微红波。
你狠狠地白了呆呆望着你的我一眼,从柑子树上摘下一片嫩嫩的绿叶,插进我的上衣口袋:“给你一片绿叶。”
我望着你:“我们也是绿色的。”
你哪里知道,这时我心里,正期待着金色的果实。
夹进笔记本里的那片绿叶干枯了,你也走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个春天。这是一个梦幻的春天!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独自躺在那棵梦中的柑子树下,或者望着远天,或者望着远山。久久地,心里一片宽阔,从来都没有过的。
有一天,那个小山坡,那遍树遍坡的红叶吸引了我。我突然感到一种充实。于是,我从树上摘下一朵彤红彤红的叶片。
我想寄给你,可你早忘了那片绿叶啊!因为那个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期待。
飘扬的黄手绢
那个秋夜里,月亮又圆了。我叩开了你的门。
我记起了一个哲理故事:当你敲一位老太太的门时,她会询问清楚后才把门裂开一条缝,仔细打量个遍,然后才会对你敞开大门……
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如果你也只裂开一条缝,我会趁你打量的瞬间,勇敢地闯进去!
我认识你,是在两年前那个秋天。你没有察觉,我是悄悄地。
从那以后,我便决定开始远足。我不怕征途的遥远,也顾不得跋涉的艰辛,因为我横了心!我想,终有一天会到达终点,那里一定会飘扬着一长串黄色的手绢。
就在这个秋夜里,我梦见了许许多多向我飘扬的黄手绢……
童 年 散 章
三峡石
家乡的小河上,有一条破旧的小渡船。亮娃爸爸从亮娃爷爷手中接过那杆黄亮亮的篙杆,成了小船的主人。
亮娃五岁那年的夏天,爸爸随着小河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妈妈没有掉一滴泪水,至少亮娃没看见。亮娃知道,爸爸是为了救石娃而去了的。
后来,妈妈收下石娃做了干儿子。
亮娃长大了,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读书。离家时,妈妈特地从小河边捡了一枚光滑滑的三峡石,要亮娃带上,说:“亮娃儿,不要忘了这条小河!”
亮娃一直把这枚三峡石带在身边。
一天,石娃从家乡寄来一个包裹,里面全是五光十色的三峡石。亮娃把这些美丽的小卵石放进一只盛满清亮亮江水的蓝花大海碗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妈妈送给的那枚,放在最上面。
来访的朋友都被这些三峡石吸引了,睁大眼睛观赏,嘴里不停地赞美。这时,亮娃就坐在一旁静静地品味着朋友们的乐趣。
妈妈曾告诉过亮娃一句话:“一枚三峡石藏着一个神奇的故事!”
哦,故乡美丽的三峡石!
小鱼儿
腊月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办年货。
爷爷和幺爸为了给团年作准备,要去堰塘打鱼,我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凑热闹。
幺爸的手很有力,网撒出去圆圆的,准能网到大鱼。他慢慢地收着网,快要出水面的时候,猛地一使劲儿,网就提上来了。哈!有一条,好大的一条鱼呀。
爷爷乐得翘起了山羊胡,口水从他那衔着黄铜烟杆的嘴角边流了出来。
网里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红红的小鲤鱼,很好看,我欢喜地跑到幺爸跟前,叫着:“我要,我要!”
幺爸不答应。他说,这条鱼儿还小,应放回塘里养着。我不依,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娇来。爷爷只好叫幺爸把鱼儿给了我。
我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鱼儿就往家里跑。我把它养在一只盆里,还放进几根水草,一心想把小鱼儿养大。
可没有几天,小鱼儿却死了,是它自己从盆里蹦出来渴死的。看着死去的小鱼儿,我悄悄地哭了,哭得好伤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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