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触动您的东西大概都很温软?”上尉喷着烟圈,也喷着鄙夷。“不。但能触动您妻子的东西,一定得温软!瞧这披肩!白得象原野上的积雪!”安娜唇边一丝几难觉察的嘲笑,旋复消失:“呀,真漂亮!”皮货商抓紧战机,像抖开一面必胜的战旗,抖开了白貂披肩:“来,您披上试试。”乌斯钦抓过披肩捏了捏,不经意地弹了点烟灰在上面:“犹太富裕阶层的玩意儿。”安娜悻悻地道:“您好像就娶了位犹太姑娘。”
车轮的哐铛声拖得很长,开始爬坡了。车窗外风摇树动,光影婆娑。士官生惊讶地抬了抬漆皮军帽:“夫人您是犹太人?可我们上尉,最讨厌犹太人了!”皮货商恼火地摸了摸脸,肉褶子直往下坠:“到处都有一股女人气的反犹神经质。”乌斯钦笑了,将烟头在披肩上摁灭:“那是因为犹太文化生产文明的毒素和资本主义鸦片。你们犹太人反对巫术和野蛮,妄图使人类不再崇拜战神,不再享受死亡的燔祭?”士官生懵懂地附和:“沙皇说犹太人是一匹狗,把跳蚤散布到所有地方。”乌斯钦一拳打去:“您太放肆了!”士官生捂脸歪倒在座位上。上尉胸前的椭圆小挂盒弹开了,露出安娜的照片。“我丈夫萨沙是一头人狼。这披肩我买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安娜用带珠泽的指甲,摸摸披肩上的烫洞:“就当没有破损。”皮货商偷瞥了乌斯钦一眼:“算啦,夫人。既然都是犹太人,这披肩就送您啦。钱我是不会要的。”安娜解下脖子上的项链:“那请您收下这项链好啦。”乌斯钦着急起来:“那可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纯金的!”“它早已经不纯了!萨沙!”乌斯钦将腰刀搁在桌上:“先生,我这银柄腰刀能值您的披肩吗?”他突然哈哈大笑:“不,您别误会,我没有拿刀威胁您的意思。我是真心的!难道我是土匪——就像窗外这帮好汉?”
车窗外,焦油色的黑土线上,黑风陡起:黑衣皂裤的义和团骑兵,如伏波乍涌,山呼而来。俄军过分嘈杂的排枪弹雨,和对方无声飞来的箭镞扇面,擦身而过。一节尾车车厢,突然铁门洞开,露出一挺马克沁机枪,火舌狂吐。黑骑兵的波浪荡开了,就像被岩石碰碎的黑色海潮。安娜捂脸不忍再看:“这太混蛋了!纯粹是屠杀!屠杀!”乌斯钦肃然起敬:“多么勇敢的人民!可惜武器太落后了!否则,被屠杀的怕是……”皮货商插话道:“是啊,听说连他们的省防军,也只有几百只毛瑟枪。”碎成小股回流的潮水;渐渐聚拢到一位方脸汉子的周围;如今已是总坛“天师”的桑铭福,手擎一面白锦黄绫“桑”字帅旗。几个月来,桑掌柜砍翻过不少老毛子,刀槽里还残留着血腥气。他曾扒下一双死人靴子,用刀背锉掉马刺。又从一个枪兵身上,搜出过一袋俄国板烟,填进自己的栗木烟锅里。桑首领拔出嘴里的烟锅,一抖帅旗:一道缩短了的骑兵横浪,如同蠕形动物的残节,唯首领马首是瞻;卷土重来。
士官生脖子中弹,乌血溅了安娜一身。乌斯钦愤怒了:“我娇贵的妻子是不容侵犯的!”上尉愤怒的子弹射穿了桑掌柜的颅骨,镶边帅旗像船帆一样落下,裹着首领翻卷马下。安娜推开丈夫,扭头望去:在迅速后退的一片泥淖地里,一位少年下马跪地,抱住了首领的头。首领的头已经不动了,只有四肢还在隰泥中抽搐。少年从马头暗影里仰起脸,瞳仁可怕地抽搐着;父亲临终前的抽搐传染了他;他站了起来,跳上马,赶插到车头前面。安娜吃惊得探身窗外:“天哪!快闪开!你疯了吗?”少年跳上铁轨,两腿叉开,迎着火车双手握刀!安娜“呀”的一声扑到丈夫怀里:“他死了!给轧死了!”……火车远去了。少年仰躺在铁轨间的枕木上,脸被熏得漆黑,准备“给铁牛开膛”的大刀,早已撞飞。他望着天上的白云,一边流泪,一边嘶吼起一首民谣。
第二节 马队挟着腥风掠城而过
第二节
一个赶牲口的,替桑掌柜收了尸。新寡妇用猪油擦亮死者的旧靴子。安灵的神堂里,黑布幡帘,神主牌位、红烛白酒、荤素香案都很齐备。门楣上挂起八卦图案。做功德的道士,在道坛上挂起祭联:“奉佛追修伸道义,请圣超度发诚心”。横批改成了“扶清灭洋”。小桑来趴在鹅黄垫子上,冲着孝服台上“孝制酬天地,服成谢乾坤”的孝联,号啕大哭。张天师唱了个“发引三声”的诺,车把式们,冲院坝上甩了三声响鞭。
骡马没有了,寡妇便将车马行,改成了穷汉店。刚烧热和的店炕上,鸡毛褥子用滑车吊上屋棚。人满炕了,再咯吱吱地滑下鸡毛被,盖在穷汉们酸臭的身板上。人们吧嗒着旱烟锅,在雾腾腾的劣质烟气里,说些荤话,往窗根下吐痰。缝补浆洗累了,寡妇也掉一滴眼泪。日子过得孤寂,心也变硬了。一个寄宿汉,说了句铁路的好话,被她一掌扇出了门。几个耍皮影的,倾囊作乐后,哼着落子戏,提到一些老地名;恍惚间,那些支离不全的地名,将寡妇破碎的幻想,又全都连缀到了一块:从香坊一田家烧锅,到达南岗的那条路,她还记得真切:
那时她坐在表哥桑铭福的大车后面,时不时扯去缠在车轴上的蛇麻草。倏然间,松花江河道出现在眼前:蓬渡近,风帆远,白水粼粼。她哎哟了一声,从车上站了起来。渐渐的,一些永字号的杂货店出现在路旁:永升魁、永聚恒,三聚永。出现了卖冻梨的梨窖,啷桶二房,番役房,开埠局。出现了牌楼;兰底金字匾额。出现了独角膏药,人参鹿茸,貂狐獭貉。带封火檐的大房子,门脸上都砌着砖璇,门楣挂着兵铁环。药堂的幌子是红木药葫芦,当铺的幌杆三上是石雕白龙,怡台隆商号的百子图幌杆上,精雕着姿态各异的护法童子,攀扛着一个橙皮红子的大石榴,看得她目瞪口呆。这一串皮影般的往事,改变了母子二人的命运。寡妇要迁去哈尔滨。
俄国人将大批筑路器材,堆卸在道里区九站一带,为第九施工段驻地,人称地段街。寡妇在地段街尾口上,盘下了一匝豆油作坊。眼瞅着榨油盘杠咿呀轮转,琥珀色的亮油喷溅入桶,一颗悬着的心便安分下来。儿子一天天长大,地段街也改称了希尔科夫王爵街(俗称王爷街)。这期间发生过许多事情:喇嘛台四的落成庆典;奉天会战;十二月丙子的中立圣谕:“军民人等一体钦遵”;革命党火烧船厂;总巡官穆克图善的马队,挟着腥风掠城而过……
桑来想去华俄学塾念书,寡妇不言不语。大哥任辅臣替他垫了学费,并向“坐馆的洋塾师”纳了敬钿。这天,打着寒噤但内心温暖的桑来,一声短打扮,来到任府拜谢。任府上,张家父女也在座。大客厅的葵花明窗上,映出张渑武的身影:“啥狗日稀尔科夫大街,老子要叫它变成稀巴烂夫大街!”桑来略示寒暄,便找了把酸枝公座椅落坐。张家小姐一身银红锦袄,血色初显:“任大哥,听说你懂俄文?是在银岗书院学的吗?”“不是,是考‘铁路通事’时学的。”张渑武怒道:“啥狗皮疤瘌的铁路,逼急了,”一拍腰间镶螺嵌钿的宝刀:“俺这片冷铁可不是吃素的!”一些不大肯定的思绪,在任辅臣眼里溶动:冷刀片对热枪子……愚勇……河山……软和硬……硬梆梆,冰雹一样的词语,开始一颗两颗地落下,到最后竟汇成了一场内心激情的骤雨:“……我喜欢去学那洋文吗?咱中国人的舌头,天生就不会打卷,得含块冰练习。俺吃这苦是为啥?……”桑来屏住了呼吸。张姑娘的目光变得朦胧而闪亮,内心的灵光,眼皮包不住,便会倏地一闪——直到父亲起身告辞,才惘然澌灭。
通向大门的院子里,耷拉着厚薄不等的蓬蓬草,隔墙花枝和一股模糊的暗香,使得张姑娘停了下来,鼻孔微翕。“……清廷乃扶不起的阿斗,正裹着祭幡躺在棺材里,就差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了。”任辅臣说话间,抬眼瞥见张含光的一头盘髻,被风吹弄得乌云欲倾,掩映着冻红的脸额,不觉脱口笑道:“冥冥暮色映晚霞。”张含光回以一句:“琅琅心声吐血花。”任辅臣莞尔:“辩言过激,姑娘见笑了。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百姓愿意扶也扶得起的‘官家’,该是咋样的?”张含光颐然一笑:“其实,我也只是想知道:一个姑娘愿意嫁也嫁得起的‘官人’,该是咋样的?” 。 想看书来
第三节 屎克郎掉蒜臼子里,装啥蒜
第三节
任辅臣同志早在十月革命时就为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献出了生命,他是我们的先烈,他的革命事迹是我们国家的光荣。”
——周恩来
肥得冒油的东北黑土层,迎来了开春的第一犁。渗透了融雪的耕地里,牛粪的湿气混合着发酵的甘香,青烟一般沿着铁路线蒸腾起来。护路军军官俱乐部,坐落在铁路线的大站台一侧,兼有几分牢狱气息和公寓味道;门口的绀青色牌子上,用中俄两种文字写着:“东清路局安奉公务段招聘”。微型军乐队奏着俄国国歌——《神佑沙皇》,白手套将凸出的琴腹擦得锃亮,引得一帮牵牛赶马的乡下佬,睁大眼死瞧。
“他老哥,听说只要中了这洋举,出来就能挣大把的‘老帖子’?”“敢情!这中了洋举的,往后有洋人做靠山,就是在奉天府尹右都御史这些大人们跟前,也不寒碜啊!”一个姓潘的强梁汉子,两手插在衣袋里,晃了晃身子骨:“门口那几个赶考的,”任辅臣回头望了望:“是百川兄啊,你咋……”潘百川“呸”地啐了一口:“兄你个头,往洋鬼子跟前瞎凑合啥?屎克郎掉蒜臼子里,装啥蒜?”
军官俱乐部大厅内,壁挂着俄国国旗和尼古拉二世的戎装画。一张粗脚条桌上,铺着摩茸了的印花台布,摆着墨水瓶和吸墨纸。身着燕尾服的主考官,楞起的左眼中老有一道磷光,叫人想起一根铁条或是一道烟柱。听说考官踢人,任辅臣火了,口占一绝道:“疆宽无地求萃野,水好何人有钓台?盘桓磴道新泥滑,始信尘间路不平!”他正要转身离开,有人发问道:“谁在门外读诗?请进来!”乌斯钦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你是……诗人?聪明人?蠢人?”任辅臣的目光又黑又亮,像熄而复燃的火球一样:“我够蠢才来到这门口,又够聪明才进了这门。”“啊哈,果然与众不同!为何来此应聘?为何不去日本人那儿?”任辅臣微微扬起了头:“为了修好中国的铁路……也为了……中俄两国的友谊。”俄国人脸上和善了一些:“不是你们修铁路,是我们俄国人在修铁路,你们还不够聪明,明白吗?”俄人哄堂大笑。“我们够聪明知道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修铁路。我们够聪明知道自己还不够聪明,需要先向聪明人学习!”乌斯钦嘴边的皱纹一下缩住了,他突然抬腿踢了任辅臣一脚:“这是什么感觉?聪明人!”任辅臣立马回敬了一脚:“就是这样感觉!”所有人全愣了。乌斯钦额上透出一道发白的亮光:“我在中国多年了,第一次碰上敢踢俄国人的中国人!好样的!你被录取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节 灵魂深处开出了一朵奇香异味的黑花
第四节
秋风一起,黄落满街。东北大豆因欧战所需,陡然畅销起来。张渑武那旱烟熏灼的手指甲,向来只爱拨弄刀柄吊坠,玛瑙烟壶;如今也拨弄起油亮的算盘珠子,做起大豆生意来。
管事见那些乌木珠子,在东家手下胡滚乱爬,禁不住掀起上唇,会心一笑:“老爷,合叙同刀铺的少掌柜,又送日本花布来了。”“小姐怎么说?”“小姐只是冷笑。”张渑武赏了管事短促尖锐的一瞥:“她总是这样!曾师爷送来鹿茸,她竟笑人家:和送匹骡子的开埠局小三,有得一比!”“昨儿个,一个老毛子哥,哥……”“老毛子哥?还老毛子姐呐!”管事敛容正色,不再结巴了:“昨儿个,一个老毛子哥皮蛋,想包了咱的豆渣豆饼作马料。大小姐回绝说:本店不收羌帖五。”……
原来,昨天在大街上,一个俄国戈比旦六突然朝张姑娘鞠了一躬。戈比旦又出现时,不再是蓬胡子,脏马靴,军帽遮暗半边脸的样子;黑胡子尖硬翘翘的,马靴刷得能照出人影,红箍制帽规规矩矩拿在左手里,右手里是一张银票:“华俄道胜银行,命(明)白吗?一卢布可换一两银子。”张姑娘颜冷语冷。哥萨克一生气便拔出马刀来。“豆渣搁久了泛酸,马吃了掉膘。” 张姑娘甩帘进屋,姿态庄重而略带挑战。
“爹,啥事情这么高兴?”管事见大小姐过来,连忙告退。“俺能有啥高兴的?只怕头发都愁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