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异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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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异乡者-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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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的。雨水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使人物内心的处境明晰地呈现出来。他的眼神是凄苦的,那雨就是凄苦的;他的眼神是孤绝的,那雨就是孤绝的;他的眼神是迷惘的,那雨就是迷惘的。”

历史的终端必然拴在现实生活中(10)
森:“你颠倒了主体与客体的关系。”
  我:“这就叫‘意境’,叫‘借景抒情’。”
  森:“好了,别‘处境’、‘意境’了。我们再来杯咖啡吧。你看这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正是我们谈历史的绝好时刻。”
  天气有点阴冷,森去把壁炉里的火点上。这个欧式的壁炉是假的,房子装潢时做做样子的,里面放着一个电暖器。
  我端来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来:“谈什么好呢?”
  森:“随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据说古希腊的亚里斯多德时代还没有时间的概念,那就相当于现在没有上班签到的时间,没有火车始发的时间和飞机起飞的时间,没有必须起床、必须干活、必须用餐的时间,人们满大街地悠游着,多好!”
  森:“神秘的夏商,史载材料稀少而晦涩,我无法想像先人们的日常起居生活是怎样的,他们是否端着陶罐在阴暗中幽幽往来?他们也有爱恨情仇吗?”
  我:“两千年前的《诗经》中就描绘过一个男子追求一个女子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这是多么切身的体会,现代人完全能够理解。古人的情商跟现代人是一样的吗?”
  森:“我们习惯性地以为古人比今人愚笨、落后,但是看看埃及金字塔、四川乐山大佛,我就觉得古人的智慧不可思议。也许只是他们的科技水平和生活条件比今人落后,他们的智商并不比今人低。”
  我:“唐人的气韵、宋人的丘壑、明清的性灵,朝代的渐次衰落,人们的心态也从外在形象渐渐回归内心灵性,从入世渐渐走向出世。这就像一个人长大成熟时渐渐少了行动而多了思考一样。”
  森:“古人传承着更远古的历史,但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短暂的一生。”
  我:“我们经常到他们那儿神游,朝代的远近就好比旅程的远近,朝代的不同就好比地域的不同,人生色彩也不同。”
  森:“你喜欢什么朝代?”
  我:“我喜欢商周、春秋战国、宋朝,以及古希腊。”
  森:“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我:“宋朝。”
  森:“又是宋朝。”
  我呷了一口咖啡:“我喜欢宋朝那种灰蒙蒙的感觉,真正的历史就应该像咖啡那样的灰糊糊,喝了余味悠长。”
  森:“呵呵。我在想,历史的灰暗模糊是不是跟史书记载的粗略、隐约有关?”
  我:“有一定的关系。一般的通史对事件的叙述都只是片言只语,留着太多黑暗的空白。”
  森:“这是史学家们找不到具体细致的史实,就以自己的‘思想’来概括当时的世界。”
  我:“是的。虽然历史的本质是灰暗模糊的,但读史的人最喜欢读到的是一些逼真的细节。”
  森:“逼真的细节?比如呢?”
  我:“比如古希腊的亚里斯多德用香料洗澡,然后把洗澡水卖掉。这样的细节会使模糊的古人形象跃然纸上,真正碰触到我的神经。”
  森:“呵呵,有意思。这样的细节会穿越遥远的时空,使古人一下子贴近我们的现代生活。”
  我:“这就叫做‘栩栩如生’。”
  森:“从理性的角度说,我喜欢读西方历史名人那种有轮有廓的表述,荷马、柏拉图、叔本华、莎士比亚、里尔克、劳伦斯,他们通过鲜明而极端的表达把自己镌刻在文化史上。”
  我:“哦,是的。我是读中文的,我却不喜欢古汉语。因为古汉语中有太多的意呀、韵呀、神呀、境呀,都是中庸、直观而神秘的表述,读了老半天还云里雾里。”

历史的终端必然拴在现实生活中(11)
森:“但是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唐宋诗词中,那些细腻入微的感性表达,却能提供一些幽僻的蹊径,使我们一下子身临其境。”
  我:“是是,我正想跟你说宋朝女词人李清照。历史上就是孔子、老子、李世民、成吉思汗这样显赫的人物,给后世人们的印象也是面目不清的;就像古代人物画中简淡的写意手法,人们看见的只是他们大致的神韵。但是历史上却有李清照这么一个小女子,她的闺房、她的香炉,她的海棠、她的黄花,她的玉枕、她的花钿,就像现代电视广告中那被无限放大的细节,给历史投去鲜亮的一抹。相隔千年,人们至今仍能明晰地看见她的优雅风姿。”
  森:“她的明晰来自她感性的私人书写。”
  我:“对。宋词的意境不在马上,而在闺房。国家的内忧外患使人们的情感转向内敛,闺房正是情感内敛的极致所在。”
  森:“嗯,外在生存环境压力的增强,使人们隐遁到自我内心深处,发掘一些幽微而深邃的情感。这似乎是一个文学规律。”
  我:“是的。宋词就是这样的情感隐逸,细腻、委婉而深致,李清照就是这样一个整日守着床褥、香炉、窗棂和黄花的深闺女子。”
  森:“我猜想她是个很有自我‘处境感’的才女。”
  我:“而且,她随时把‘处境’变为‘意境’。”
  森:“她取材于狭窄的自身生活,却把自己抛给了整个时代;她挖掘着自身最琐碎最隐潜的情感,却使自己豁亮于历史的长河。”
  我:“当然了,李清照只是个典型。唐宋诗词中还有许多这样微处见真的细腻描写。比如‘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森:“还有‘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我:“从这些诗句中我仿佛读到了秘密的自传,可它们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存在了千百年。”
  森:“我倒觉得这些诗句在我出生时就埋入了我的内心,等我长大后读到它们,觉得前世就曾相识。”
  我:“这种超越千百年跟古人的感官相通正是通过‘处境感’来实现的,这是否也是史实呢?”
  森:“我以为,尽管历史学一再强调真实,反对艺术修饰,但人性的恒定和情感的相通在特定情形下也能填补史料的不足。”
  我:“是啊,谁能说古典诗词表达的优雅情感不是真实的历史呢?”
  森:“生硬的史实有时是无谓的,反而是这种超越千百年跟古人的情感相通,使我们切身体会到古人的生存处境,使我们真正遁入历史。”
  我:“是的。我们跟古人之间只是文化氛围的不同,而生命伦理却是相同的。杜甫的沉实、欧阳修的逍遥、柳永的缠绵,以及马可·奥勒留高贵的忧郁、帕斯卡尔神秘的颤栗、莎士比亚恢宏的激情、福尔摩斯时代诡秘的残酷……正是凭借相通的情感,现代的我们才能看清古人的一举一动,感受古人的微妙心绪,体察古人的隐秘动机,喜怒哀乐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森:“嗯。他们的意志、心境、动机、性情、哀乐已圆寂成为不可更改的永恒样态,亡故性正是我们能任意接近他们和揣摸他们的原因。”
  我:“他们人生的大门对我们永远是关闭的敞开,不招呼我们,不跟我们说话,但从不拒绝我们,任我们进进出出。”

历史的终端必然拴在现实生活中(12)
森:“而在现实生活中,现代人心机的复杂、处境的多变,都使我们无法接近。”
  我:“深沉地遁入历史,古人甚至比现代人更接近我们的心。”
  森:“这么想来,我们喜欢历史是不是跟逃避现实生活的倾向有关?”
  我:“是有这种关系。我总觉得,一个人没有历史文化知识,那么他/她在现实世界之外就没有一个可以隐遁的处所。这不是很可怕吗?”
  森:“是的。遁入历史能看淡现实功利,对古人一生全景式的观照能使我们顿悟眼前现实的虚妄。就比如我们刚才说到情感,古人也像我们这样曾经真实地痛苦和快乐过,但到头来还不是化灰化烟?”
  我:“对呀。我们对现实生活中人们的追求感到很正常,但读史时我们会好奇古人怎么这么执着一些转瞬即逝的事物?”
  森:“所以说,正是历史使我们获得超以象外、观照人生的视角。”
  我:“喜欢历史还是喜欢跟已经静止不动的事物打交道,那有一种莫名的安全。”
  森:“是啊。坠入历史总是安全的,它不会坠入无底的深渊,因为历史的终端必然拴在现实生活中。”
  我:“赛车、足球、劲歌、热舞、枪击片、动作片……现代社会在不断怂恿人们忘却历史和经验,去实现心灵的飞奔,把激情逼向前方的未可知。而我们却要飘坠……”
  森:“向着历史飘坠,向着已知的传统飘坠。”
  我:“十九世纪的阿克顿说:‘反抗你的时代——须得找到它之外的立足点。’哲学太抽象,宗教太虚渺,正是遁入历史,使我们找到了克服时代性的立足点。”
  森:“我们活在一种时态的错位中,目光洞穿幽邃的往昔,手脚依然忙于当下琐碎的生计。”
  我从沙发边站起来,收拾杯子:“是的。我的目光洞穿历史,但我的手脚现在得去厨房洗碗刷杯子了。”
  森微笑着看我离开的背影。
  又有一天,我们在家里安静地读了一天的书,读到天昏地暗。到了晚上,想休闲一下,我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一部清宫片,人物对白正“格格”啊“格格”的叫得欢。
  森一脸不屑:“电视里日夜上演的历史古装片,乱哄哄的,不过是现代人一手策划的闹剧。”
  我:“看这些古装片里的人物,穿上古装,站在古色古香的道具间,却用现代人的语言和神态演戏。真正的历史却成为演戏的载体,被借用、被歪曲、被篡改、被节外生枝。”
  森:“古人要是看到现代人这样演绎他们,可能会笑掉牙。”
  我:“真正的历史大都是荒寂和零散的,少有巧遇的激情,也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冲突。”
  森:“而且,历史的本质是模糊的,用高清晰视像还原的历史总像赝品。”
  我:“你说中国历史漫长,为什么清宫片会在电视中泛滥成灾?”
  森:“因为清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呀。离我们越近,史实记载也越详细,编起剧来越有说头呗。”
  我:“你看这电视剧里的丫头们,这么大胆活泼,姿彩鲜艳。其实清朝宫廷是非常死板沉闷的。我在网络上见过一些清朝宫女的照片,一副神情麻木的样子,又瘦又弱,好像个个都是吃白粉的病鬼。”
  森:“那些旗装和高脚鞋也刻板古怪至极,哪儿比得上我们汉族服饰的清秀飘逸?但是有个角色倒比较耐人寻味。”
  我:“哪个角色?”
  森:“就是那个身体会发出香气的香妃。”

历史的终端必然拴在现实生活中(13)
我:“那是杜撰的。历史上到底是否真有这么一个香妃还搞不清楚。”
  森:“我觉得不好理解,清朝离我们也不远,清朝皇帝是否真有一位香妃?史书上怎么就没记载呢?”
  我:“那是封建社会嘛,皇帝被包装得像哲学概念一样抽象,动作迟缓,面无表情,目光宁远,那冲虚的威严好像涵盖了世间万物;而他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则被隐蔽在神秘的身后。”
  森:“说来也是。帝王生活最感性的一面就是后宫的嫔妃,她们从来都是影影绰绰,不示世人的。可如果真有一位妃子身体会发香,那肯定是挺轰动的事。”
  我:“挺轰动的事?你以为是传媒时代啊?清朝乾隆帝确实有一位维吾尔族妃子,历史上关于她的传说扑朔迷离。”
  森:“从流传下来的《香妃戎装像》、《威弧获鹿》手卷看,这位香妃以男性装扮或策马持箭的形象示人,不禁令人眼前一亮。在普遍阴冷萎靡的清宫女子中,她那蓬勃的生机显得特立独行。她那抑制不住的天然野性,即使隔着重重宫闱,仍给世人透露出一丝生气。”
  我:“但据说《香妃戎装像》也是后人给那幅画起的名称。而《威弧获鹿》中画的是乾隆帝和容妃和卓氏一起狩猎,至于容妃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香妃,史学家还说法不一。”
  森:“不管史学考证如何,光这个话题就令人着迷。先当香妃是真实存在的吧,这个夜晚我们来一出戏剧性的对话怎么样?”
  我被森吊起味来:“好啊,我们一定比电视剧演得好。”
  我把电视机设为静音,端来一瓶红酒。我们就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红酒,浑身轻飘起来。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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