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你想到它们存在,它们就存在。你想不到它们存在,它们就形同死亡。”
我:“难道它们存在与否取决于我们有没有注意它们?”
森:“正是。其实我们人也一样,别人没有注意我们,我们也相当于不存在。”
我:“这就是我们回到都市中的生活状况,不管人们有没有注意我们,我们都得活着,活在死亡般的荒凉中。”
活在死亡般的荒凉中?……森听了愣愣的,深深地看着我:“只有我会永远注意你。”
模特是人的最大的商品化(1)
模特是人的最大的商品化
出一趟远门回到家,发觉已是百年身。旅行让生命裸呈,让意识回归自我。旅行中的我们最是自己,自由潇洒,思想暗涌。可是一回到W市,这种感觉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森去大学讲课,我在家撰写稿件。然后就是吃饭、睡觉、逛街。我们重新被溺入千篇一律的都市平庸中。虽然我们想尽办法穿奇异的休闲服,吃西式美食,开越野车,把居室打扮成森林或河泽的氛围,但最终我们不得不承认,现代化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出来的商品覆盖了我们,使我们很难从社群中区别出来。但我们有自己特制的乐趣,就是用交谈洞穿社会生活。
双休日,我们开出车子,来到闹市区停下来,走进一条商业街逛商铺。那一间一间店面精致而时髦,巨幅广告冲击视觉,橱窗模特风姿绰约。看见一幅化妆品广告画中美妙绝伦的女郎,森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我:“看这个美女,她正冲着你笑呢。”
森:“那是一种虚假的笑。”
我:“怎么会是虚假的笑?”
森:“当化妆成为一门精致的技艺时,美貌也就让人少了一份激动,多了一份冷静。”
我:“这种美的背后是一系列理性的程序,比如粉底要怎样扑,口红要怎么涂,眼黛要怎样抹。谨小慎微,精益求精,技术性很强。”
森:“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这个完美镜头可能忽略了背后一系列的卑琐和阴暗。这种无与伦比的美是被摄像镜头单独抽象出来的。”
我:“嗯。我们不妨设想一下,这镜头背后可能忽略了这个美女为拍摄这个镜头进行的竞争和猫腻,签订协议时的纷争和妥协;忽略了她为拍摄这个镜头挑选服装时的枉费心思,化妆时掩去的脸部瑕疵;甚至忽略了她私生活中某些*和*的事件,等等。”
森:“是的。就像商品背后是金钱和购买力一样,模特背后也是身价和欲望。如果你知道了这镜头背后隐藏的卑琐和阴暗,你还会觉得她美吗?”
我:“不。但是她却有市场。”
森:“这就是美的双向互逆功能。美既能提升人的灵魂,也能淹没人的灵魂;既能净化人的心灵,也能激发人的欲望。”
我:“比如我们在旅行中看见的自然美景,就能使我们的灵魂游离出身体。这是美对灵魂的提升。”
森:“但是在现代都市里,美是能唤醒人物欲和*的东西,比如光洁精致的奢侈品、*女郎,它(她)们使我们的灵魂沉沦。”
我:“但是像你这样对商品的美保持高度警惕的人是不多的。美在商业广告中确实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它能迷惑人的视觉,瓦解人的意志。”
森:“这简直是对哲学家康德的讽刺。康德说过,美是超越功利的纯愉悦情绪。而在现代商业社会里,商业广告恰恰是利用人们在美的诱惑下丧失意志地去消费。”
我:“超功利的审美是古典社会的矜持,古人能够衣冠楚楚地欣赏那种高尚的美。可在现代社会,美从神坛下凡入俗,变成了生命欲望的全方位释放。凡是能撩拨你最黑暗欲望最龌龊情感的,都可经过技术处理而变成敞开的穿着和打扮。”
我们逛进一家超市,里面装饰光洁而亮堂。我们的目光一一掠过时装、鞋革、香水、化妆品、洋酒、手表,它们被耀眼地摆在货架上,射灯照得它们像博物馆里的国宝。墙壁上也到处是被灯光映得熠熠发光的巨幅商品广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模特是人的最大的商品化(2)
森拿起一瓶洋酒,放在手里摩挲着,又提起来放在灯光下端详着,然后轻松地放进购物篮,一脸不屑。
森:“不就是一瓶酒吗?谁没见过?可是你看墙上那幅广告,把一滴酒映得这样大。还有那边广告上手表的刻度、美女的眉睫、相机的镜头,都被无限放大,纤毫毕现,说到底它们不就是一件商品吗?”
我:“你想想有多少商品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平庸中,广告的作用就是突出某一个东西以引起人们的消费欲望呗。”
森:“可是我们这个社会里还有许多需要宣传的事物,比如损害消费者权益的伪劣产品、得不到完善的公益设施、被污染的环境、没有医保的穷苦病人、做好事不留名的善良人们等等。”
我:“但是宣传这些事物没有商业利润,它们就被搁置在生活的阴影区域里。”
森:“看这些广告,一张沙发被摆在草原的背景上,一瓶饮料被摆在大海的背景上,一瓶洗发露被摆在森林的背景上……这样嚣张!”
我:“因为它们想从黏滞的同质中摆脱出来,使自己昭显于世,博得消费者的青睐。”
森:“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现代化的流水线生产,使众多商品大同小异。”
我:“商业社会里人的存在不也一样吗?在商品雷同的生存背景上,人也变得庸常了。我甚至觉得套上这商场里任何一件衣服,我就会变成别人。”
森:“呵呵。那我们赶快离开这儿。”
我们继续逛街。拐了个弯,看见一座钢筋玻璃的巨大商场,边边框框构筑出一种现代而理性的冷漠。橱窗里展示出来的商品十分精简,显得更加难以企及。我们走近它,这座庞然大物似乎向我们压过来,真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森:“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在云南看见的大山并不使人压抑,城市中同样高大的商场会使人如此压抑?它们同样都是无机物啊。”
我:“这是因为我们心灵对象化的指向不同。”
森:“怎么说?”
我:“我们对大山的对象化是指向千古沉寂的自然,对商场的对象化却是指向人。商场是一种人格化的无机物,它是人造的。”
森:“哦,是啊。你看这商场条条框框的钢筋构架就像一个人身上的经络,里面摆着的商品就像人体内的血肉和营养。它像一个巨人一样呼吸着,跳动着奢侈的欲望。”
我:“商场注视着每个人,鉴照出他的生存状态,是腰缠万贯?还是囊中羞涩?我们的压抑就来自这种内在的被注视。”
我们逛进商场,来到一间精品屋,货架上同样精简地摆着几件衣物。售货小姐打扮冷艳,目不斜视,仿佛她的眼睛余光一扫就看出进来购物的顾客有钱还是没钱。
我们问了一件男式衬衫,开价竟要一万多元。再问一条领带,开价也要三千多。我不禁问售货小姐:“怎么这么贵啊?”森捏了捏我的手,意思是这种场面不要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售货小姐摆出一副教诲的口气对我说:“这叫奢侈品,世界顶级名牌,都是限量生产的。”森觉得我们总不能这样灰溜溜地走掉,就站直脊背说:“好,这件衬衫我要了。”
走出商场,我对森抱怨着:“你疯了,花一万多元买一件衬衫。要是我,宁可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背在身上。”
森:“呵呵,别生气,我们坐下来聊聊。”
我们在商场外的休闲椅上坐下来,目光所触都是一幅幅巨大的墙体广告画,画中那些所谓的顶级名牌压迫着我们的神经。
模特是人的最大的商品化(3)
我:“真弄不懂,同样的东西,质量也差不多,为什么一贴上名牌的标签就价格飙升?”
森:“知道商品的特性就是千篇一律吗?它们是针对某个阶层的受众的,流水线的批量生产才能降低成本。顶级名牌是限量定制的,它必定非常昂贵。它不但是满足了消费者的使用,还把他从众多消费者中区别出来,成为与众不同的一个‘我’!”
我:“那么你是为了做人的尊严买下这件衬衫的?”
森:“可以这么说。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有别于众的人!”
我:“虚荣心!衣服的功能还不一样?都是为了遮身蔽体嘛!”
森:“功能是差不多,但社会对你的认可却不一样。”
我:“原来你是穿给别人看的。”
森:“当然了,生活在社会中,有时不得不顾及做人的面子。其实……”
我:“其实什么?”
森:“其实我心底里对这种做法是不认可的。”
我:“呵呵。你和我一样,对物品都精挑细选,讲究品位,暗地里却无情嘲笑这种做法。”
森:“是的。谁要是从外表修饰上认可我,谁就成不了我的朋友。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有不少女人想跟我好呢!”
我:“呸!我要揭了你这层皮!”
森:“正因为你揭了我这层皮,我才跟你好。”
我:“我跟你不一样。我精挑细选,讲究品位,完全是做给自己看。我才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森:“可是我是个男人啊,男人必须跟社会交往。服饰等外在符号对于我的作用是隐匿自我。在物质社会里,人们对不同行头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成了服装与服装的交往,鞋包与鞋包之间的交往。”
我:“总之,我们都是表里不一的人,我们对物质文明充满了矛盾的对抗。”
森:“这是因为我们在内心里看透了品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我们谈谈。”
森:“你没看见电视广告里日夜上演着品牌争霸SHOW吗?伴随着动感的音乐、冲击性的动作、振振有词的解说,形形色色颇具诱惑力的画面和音响轮番刺激着人们的感官:用了某一品牌的手机你就能神通广大,用了某一品牌的电脑你就能成为科技时代的主宰者,穿了某一品牌的西装你就能成为气势豪迈的成功男士……”
我:“用了某一品牌的香皂你就永远不会染上病菌,用了某一品牌的润肤露你就永远鲜嫩如花……”
森:“这些都是由某些富有头脑风暴的创意者进行的幕后策划和制作,再通过传媒辐射出去,把分散在各个地域素不相识的人们垄断成一个虚拟的社群,共同接受他们传送的品牌理念。”
我:“那么受众又是怎样的呢?”
森:“那些受众嘛,机遇匮乏,生存压抑,梦想幽闭,是一些永远的焦渴者,他们正在电视机前巴望着阶层的僭越和人生的辉煌。品牌传送的人生理念把他们带到美妙绝伦的梦想中……”
我:“但却把梦想兑现的场所安置在货钱交易的冷冰冰的商场里!我还是弄不明白,那些光彩熠熠的品牌,到底是用什么来充填它们所谓的高雅、卓越、前沿、与众不同的呢?”
森:“这就是商品所指的无限膨胀。”
我:“商品所指的无限膨胀?什么意思?”
森:“商品的能指是有限的,它是商品的品质或实用功能。而商品的所指却可以脱离能指本身而浮想联翩。一种白酒里蕴含着中华五千年的文明,一种中药里汇集了天地之精华……” 。。
模特是人的最大的商品化(4)
我:“一种空调器里有产业报国的雄心壮志,一种护手霜里有呵护备至的母爱与亲情……”
森:“我们的国民经济需要发展,传统国粹需要弘扬,精神文明需要建设,生存环境需要改善,人均GDP需要增长——作为一种具象化,传媒广告把一切还没实现的蓝图都给描绘出来了!”
我:“通过一种切入时代脉搏的前瞻性想像,把最美好的指望都赋予了商品品牌的内涵,这就构成了所谓的商品文化价值吗?”
森:“是的。但关键问题是,这既不是理性的逻辑推理,也不是合乎常规的想像,而是一种任意的嫁接。”
我:“但是受众怎么就对这种‘任意嫁接’认同了呢?”
森:“我刚才说过,受众对品牌的认同,其实是对潮流的认同,对社群感的认同。”
我:“也就是别人对你行头的看法?”
森:“是的。传媒怂恿人们对一种品牌的追求,这种品牌使购买者获得一种无形的阶层身份,这种阶层身份所带来的虚荣心反过来又驱使他对品牌的追求。”
我:“但结果呢,不就使商品品质这个中心视点被莫名其妙地移位了吗?物有所值这个购买初衷也被不知不觉淡忘了?”
森:“这就是传媒吹嘘的功力。哪一种品牌的宣传不向人们承诺做人的光耀和体面?不向人们承诺生活的舒适和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