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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士兵的战地日记(104) 八六年二月十八日,小雨,浓雾。
今天是京山老乡李久清的二十一岁生日,他打电话上来,希望我能下去和他一聚,这也是我一直期待的,但遗憾的是我有了新的任务,和其他战友一起,去为挖掘交通壕的工兵连担负警戒任务。
在27和29号之间,有一条宽度达五百多米的间隙地带,特工常利用它向我二线渗透,给二线人员的安全造成极大威胁,而我一线阵地又无法控制越军特工的渗透。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师里派工兵打通了两个阵地间的通路,然后发射爆破带爆破,彻底排除了地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用这样的方式排雷,是一种强制排雷法,安全而且高效。爆破带很像消防软管,发射前的折叠方式也完全一样,类似于火箭一样的发射装置将柔软的爆破带向前射出,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后落下,爆炸。尽管因为丛林不能贴到地面爆炸,甚至会在离地面二十多米的高空爆炸,但强大的似乎是垂直向下的冲击波足以引爆所有的压发式地雷。
硝烟散尽后,丛林里一片狼籍,翠绿的丛林里郝然出现一条黑色长廊,大树小木,像一群散乱的非洲部落的黑人,一丝不挂,赤裸裸地打量着惊异万分的我。这是工兵们的绝活,随着军事科技的进步,紧急状况下的排雷手段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一声巨响,所有植物的叶子灰飞烟灭。
我不知道亚热带丛林和热带雨林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个鬼地方是太喜欢下雨了,跟热带雨林没什么区别。从前天开始就在下,这可苦了挖掘交通壕的工兵们,昨天冒雨挖了一天,今天的雨又没有马上停的意思。我弄一条编织袋,把它剪成“背心”穿在外面防雨,时间一长,雨水慢慢从领口往下渗透,最终还是难逃全身湿透的结果。
丛林里的泥土是湿润的,这让工兵们的挖掘不是那么困难。但由于工程量大,强度高,特别是树根盘根错节,必需手锹镐并用,不一会,泥巴就在工兵们的脸上渗着汗水,和着雨水往下流。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体上,不光难受而且束缚了身体,工兵们干脆都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猛干,任由冰凉的雨水洗刷着不时沾到身上的泥巴。伸长的裤管被踩到了脚底,和胶鞋上的泥巴连成一体。我站在树下警戒着陌生的丛林,突然意识到我们并不是最苦的,最苦的就是我眼前的工兵兄弟,还有运送物资的军工战友。铺路,架桥,排雷,任何一项任务,不是极度艰辛就是极度危险。
据班长讲,交通壕挖好后,六连将到这一带潜伏。
一个士兵的战地日记(105) 八六年二月二十五日;小雨浓雾。
自春节过后,整个八里河东山一线一直处于一个相对的平静期,双方几乎都不再有炮击,只在夜晚才有零星的手榴弹爆炸声,让你觉得,那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驱赶嗑睡,给自己,也给别人提提神,让漫无边际的黑夜不再那样漫长。
越是平静,就越是有可能在孕育狂风暴雨。越军要拨点的警示还没有解除,却又得到了加强警戒的命令。“一有风吹草动,要立即上报。”为此29号也加强了管理,在早晨七点,接岗的哨兵必需到位,两个小时后轮换。时间虽然不长,却像晚上上岗一样无聊和孤寂。无聊无聊无聊。。。。。;真是无聊透顶,无聊至极。成年累月地困守在这样一个小山头上;累积了太多的寂寞,突然又有了要发泄的冲动,我张开喉咙,对着迷茫的天际和峡谷拼命吼叫起来,真希望我的喊叫能憾动苍茫的上天,从而解除我的寂寞,让我的身体随着我的灵魂自由地飞翔。
一双手托着相机对准了我,在我嗷嗷叫的同时,他已经按下了快门,是连长张清。他的这一举动让我大感意外,连忙喊他一声连长,却又忘了给他敬个军礼。这不能怪我没有军人的起码素养,是自打上了阵地,就没正儿八经地穿过军装,不正儿八经地穿军装,也就不必正儿八经地敬礼。现在又是战时,这些在平时很注重的礼节,现在都变得无关紧要。特别是我们常年累月地呆在山上,窝在洞里,人人都有一点呆头呆脑的情形,即便是很高级别的首长,也不会计较阵地上的士兵有没有军人的礼节了。
“站好,再给你来一张。” 连长边说边按动了快门,然后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往其他哨位去了。
连长的行为让我有些振奋,看来他是喜欢我的。但我在他的面前总是有些拘谨,不知道怎样与他交流,一想到他是连长,而我只是普通一兵,就越是找不到那种平等交流的感觉。
我兴奋地喊住了张忠元(湖北钟祥人,老乡):“来来来,过来。”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意思是问我有什么事,我拍着屁股说:“请你来吃个屁。”
他做个愠怒的鬼脸扭过头去,用手在撅起的屁股上拍着说:“我也请你吃个屁。”
我又把张国富喊住:“来来来,请你来吃个屁。”
“这不像是你说的话呀?”他笑咪着眼睛反问我。是呀!我平时从不这样说话,并且他一直佩服我比他能说会道,今天这样的做派,倒真的是让他意外。确实太无聊了,大家天天呆在同一座山上,不是无聊到了极至,还真想不起来用这样的方式来解闷,说不准还真找到了治疗无聊的良方。不如此,又怎样才能让我们已经呆滞的表情,重新找回应有的青春与活力呢?
好不容易挨到下哨,兴冲冲地找到四班的胖子(李曰洋,个子不高,人又长得胖,我们就都叫他胖子,我的京山老乡),胖子的家里给他寄了一个邮包,是我们京山农家淹制的腊肉和腊鸡,我看着腊肉那个黄澄澄的亮,真想狠狠地咬上一口,充分享受一下那满嘴流油的感受,只是肉是生的,这才忍住了没有下口。
胖子真是个好人,他似乎看到了我嘴里直往下咽的口水,就分了半只腊鸡给我,我立刻回到洞里把腊鸡煮了,闻香而来的张国富和张忠元,早已是垂涎三尺,不等腊鸡煮烂,就一致要求捞上来尝一尝,这一尝不要紧,鸡子就再没有回到锅里,尽管还没有煮烂,我们等不及,就把它全都吞了。
一个士兵的战地日记(106) 八六年三月一日,东南风,阴。
没雾的日子实在是难得,放眼望去,远山近岭是倍感清新。丰茂翠绿的丛林一改往日的神秘,尽情展现着它的真诚与坦率。只看一眼就倍感神清气爽,一扫往日的压抑与郁闷,只是劲吹的东南风带来了阵阵寒意。
一早就刮起了东南风,起码有四级以上的风力,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现像。你想想,方园几百里都是大山,大风会变成小风,小风会被吸纳于无形。这里的林木早已习惯于微风的轻拂,而今天劲吹的东南风,犹如那爆炸的冲击波,对丛林是一种残暴的摧残和戏弄。
东南风吹走了空中似乎永远不散的浓雾,但它没能吹走挡住太阳的乌云,这是一种遗憾,我的心里还有一点点放不开的感觉。
压抑的原因是我还欠着帐。春节快到的时候,我想起父母说过穷人怕过年的话,对呀?要想做一个好儿子,最好的方式除了让父母放心和欣慰外,那就是主动为父母承担艰辛和担子。我就借了三个战友,凑够一百元寄回了家。这二月份的津贴费一发到手,就一分不剩地全部还了帐。结果还欠着张国富四十块,连一个一分钱的信封也买不起了,只好一个一个地跟别人要。今天得到可靠情报,说四班魏东勤的信封有点多,我找他要两个,他却一下给了五个。我极高兴地接受了,算他小子够意思,我帮过他的大忙,他女朋友来信要和他分手,我一封信就帮他搞定了,这小子就一直对我心存感激,今天终于找到报答我的机会了。
九点多的时候,工兵们又上来了。在面对我方的一面发射了排雷爆炸带,巨响过后,巨大的浓烟冲天而起,树叶和碎屑随着硝烟在空中一起翻滚,伴着劲吹的东南风到处飘落,一时间,工事上面和战壕里,立刻落满了被硝烟染黑的树叶和尘埃。
工兵们又爆破了一次,爆破地带两侧十多米的距离内,所有的地雷都被引爆了,天将黑时,刘景昌和张念勇补布了一箱地雷。
29号周围,现在成了渗透与反渗透的重点区域。新挖的通往27号的交通壕,为战友们前出潜伏提供了方便,下面一直有兄弟分队的人在潜伏。据工兵说,今天爆破的通道上,将挖一条交通壕,与山下曾遭特工偷袭的一炮连阵地相连。我却认为这条交通壕没有意义,如果不派重兵把守,反而有可能被特工利用,那就得不偿失了。
午饭后;32号的九班战友李忠彬来看他的栖霞老乡郝爱,却跟我聊了很多心里话。打了快一年的仗,人家立的立功,入的入党,他流过血,负过伤,却什么也没得到,这让他十分失落,甚至是愤怒。可是没有办法,现在立功和入党越来越向平均主义和照顾的方向发展,立功的不能入党,入党的不能立功。如果战友间的关系不够融洽,或者是得不到领导的认同,这两样都有可能得不到。那用我们的话来说,这一年的仗就算是白打了。我理解他的愤懑与不平,一样的环境,一样的苦累,一样的战斗与牺牲,还有亲人一样的担忧与期待,得到的结果却是大相径庭,换成谁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为他惋惜的同时,也为自己的二等功庆幸。
李忠彬刚走,二机连的余双排长就到了,这可把我喜坏了。他是专门来看我,顺便找几本书去看的,可惜的是,我仅有的书他全都在43号阵地上看过。我和余双曾是一个猫耳洞的战友,他一直很欣赏我的文笔,并多次向指导员推荐我当连队文书。我们随心所欲地聊着,话题自然地聊到了他的婚姻,他说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多数都是女方父母不同意女儿嫁给一个军人,也有的是他看不上姑娘的长相,加上“”出击作战,这事就搁下了。
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就要撤到芭蕉坪去休整了,此行也是来跟我告别并祝我保重的。撤到芭蕉坪,这表示他们的战争提前结束了,是不是表示我们的战争也快结束了呢。
一个士兵的战地日记(107) 八六年三月四日,晴。
上午十点左右,我正在哨位上站岗,138师金仁燮师长在连长张清的引导下来到了29号阵地。大概是师长的警卫员吧,他先行几步跑到我跟前,告诉我要加强警戒,然后回到了师长一行的后边,将冲锋枪横挎在胸前,密切关注着周围的一切。他干净果决的动作吸引了我,反倒没去太注意谁是师长。他着装整齐,军装和钢盔都很干净,是那种不曾染过灰尘和污垢的很清新的干净,就连子弹袋也是一尘不染的净。他洁净的军装看得我眼热,羡慕。都是士兵,我们的子弹袋像是从泥泞里拖出来的,甚至有了斑驳的霉渍;肮脏的作训服,件件都留下了老鼠的齿痕。。。。。。
虽然军装穿的不正规,我还是向走到跟前的师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师长跟我握手,问好。师长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极了我仁慈宽厚的父亲。只是中等的身材略为有些发胖,头发也开始了秃顶,两鬓显现的白发更是彰显了师长的慈祥与和蔼,看上去似乎有五十岁了。排长姚连生迎了过来,敬礼,握手,然后带着师长到其他的哨位巡视去了。
半小时后,师长一行离开了29号,大家纷纷围住排长,打听师长一行的意图何在,无奈的是排长并不比我们知道的多。
刘继旭的妹妹刘彩云给我来了一封信,她的字写得非常的好,有一种欣赏艺术的享受。只是信写的比较简短,说家乡政府给她的哥哥召开了隆重的追掉大会,把她的弟弟安排到城里当了工人。她还特别告诉我,她和她的爸爸妈妈都很为我担心,希望我能经常给她们写信报平安,她说哥哥走了,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地回家。。。。。。
看似平静的信里,掩盖的却是失去哥哥的巨大悲痛,特别是两位老人的丧子之痛,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平复的。
下午正准备去背水,四连的范胡子(范帮祥,脸上一直留着胳腮胡)来了。这是我们“”出击战后的第一次见面,他是专程给我送家乡政府的慰问品来的,是一床印有“赠给八十年代最可爱的人!京山县人民政府,一九八六年春节”字样的毛巾被。京山县人民政府曾想在春节期间组团到一线慰问家乡子弟,由于中央军委的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