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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抵达鸭山。下榻局宾馆,住进了高级小套间。俨然是‘专家待遇’了。徐主任在宾馆小餐厅设宴为我接风洗尘,陪客都是医院外科头面人物。我受宠若惊。其实,我区区一个小大夫,何德何才受此青睐?这恐怕和拨乱反正,提倡‘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的氛围有关吧。
酒后醒来,一看表才七点。我披上外衣,踏着月光向二哥家走去。出来开门的是老大方工,他惊喜地喊:“老叔来了!”进屋见二嫂正在收拾碗筷,显得有些憔悴。“给你下碗面条吧?”“我吃了,这次是出差。”“我哥呢?”“还没下班,回家要走五十分钟的路。”二嫂叹了口气:“你哥呀,啥也指不上。一天只有工作,工作。这不又调郊区家俱厂了。”我环视屋里,乱七八槽的;四个孩子,大眼瞪小眼的望着我。一股冷气直升脑际:“嫂子,出啥事儿了?”“没有。只是你哥近来老发烧、咳漱,晚上还出虚汗,把枕巾都洇湿了。天天早出晚归,工作又忙又累,他要倒下,我们娘五个可咋办呀!”
只听门晌,外面有人打招呼;“三会计,才回来?”“我爸回来了!” 孩子们雀跃着迎上去,小女抢先说:“我老叔来了。”乍一见二哥,脱像了似的,禁不住一阵心酸,故作轻松地戏言:“怎么,改姓了?”二嫂苦笑着说;“你哥执行财务制度一丝不苟,大伙菅他叫‘三老会计’; 老本本,老条条,老框框。时间长了,叫惯了,就成‘三会计’, 反而不知道他真姓啥了。”二哥有些尴尬地分解:“财务工作马虎不得,不按章办事,要出问题的。”“那你也没必要得罪领导呀。”“领导更要带头遵守制度。”我怕吵起来,赶紧和稀泥:“制度要遵守,也要灵活掌握吗。”
望着二哥苍白的面容和疲惫的气色,我感到惭愧:二哥在*中,虽没受到冲击,但压力挺大。一家六口人,只有他一个人上班,真要病倒了,这一大家人怎办?我身为医生,却无能为力。“二哥,你要多注意身体。到医院复查一下,是否肺结核犯了?”“我去过,大夫说没有X片子。现在老百姓看病可难了。”“我去联系一下,明天就拍,你去请个假。”“忙完这几天再说吧。”二嫂急了:“你不给自己想,总得给我们想想吧。”我敲边鼓:“小车不倒只菅推,可嘉而不可取呀!”
晚十点,二哥送我回宾馆。这一宿,我又失眠了,往事如烟,一晃,我到东北十八个春秋了。二哥给我的印像始终如一;他忠于职守,与世无争,老实本份,循规蹈矩,严谨细心。不会玩弄权术,更不会拉关系走后门,这在现实生活中,显然会四处碰壁,难免招来二嫂的抱怨。加上身体差,经济拮据,更是雪上加霜。这年月,‘关门过日子’哪行啊’!
三天里,我完成了‘手外伤诊治规范’ 和‘手外伤伤残鉴定标准’的初稿, 并代徐主任写了‘科研班’ 总结。徐主任十分满意,高兴地说:“写得好,字也漂亮。难怪叫你‘秀才’, 名不虚传。”当晚设家宴款待。十八个中西大菜,茅台酒。他前不久从‘毛里塔尼亚医疗队’ 回国,受到了卫生部嘉奖。
刚晕乎乎地躺下,听敲门声,来的竟是我院司机张师傅。我一激灵,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酒意顿消,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从勃利到鸭山,你让我找得好苦。”“我家出啥事了?”“你家挺好。矿上可出大事了。北山矿瓦斯爆炸,死了四个,重伤九个,都在你们科抢救呢”。 陪张师傅来的徐主任抱歉地说: “这事怪我,今天酒桌上忘告诉你了。”“快走吧!小车在下面等你呢。”“我有些头晕,明天走不行吗?”“领导指示:找到你,立马回去。”徐主任也说:“这几天,方大夫实在太累了,住一宿再走吧。”“九个烧伤病人等着你回去做手术呢。”“等我?为啥非要等我?”“听说有一种剥皮的机器,只有你会用,别的大夫都不会。”我哑然失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救人如救火,那咱们走吧。”徐主任不解的问:“什么机器那么神秘?”“鼓式切皮机。其实,掌握它并不难。以前用得少,需要一个实践过程。”“你院巳开展烧伤早期切痂植皮?”我点点头。徐主任叹道:“现在有事业心的大夫太少了。看来,我院是落后了。欢迎你下次来作指导。你哥有啥事,让他直接找我”。 回来的路上,张师傅戏言道:“你是墙里开花墙外香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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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一279) 一九七七年六月九日 周六 雷阵雨
六月五日早七点回到鹤岭,我没回家,先去了医院。笫一个见到的是任达。他高兴地握住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取皮呢。”他自感失言,忙更正道:“有九个伤员需切痂植皮。一天两台手术,还得五天呢。”八点上班,几乎全部外科医生都到场了,其中有文鹃,她果然调来了。局、处、院都有领导参加。
例行早会交接班后,唐效拉我到一边;“你怎么才回来?院长都急眼了。”“我去鸭山了,徐主任和煤管局打过招呼,派我去的。怎么了?”“有人反映你到鸭山串门探亲。”“你可以打电话问徐主任嘛。”“不是我,而是他又官复原职了。”我明白了,麻璜又坐上外科头把交椅。
病案讨论会上,大家都不吱声。我也学乖了,不发头炮。麻主任也没了昔日的威严。院长发话:“用人之际,各位大夫都要献计献策,确保这九名矿工,不再死一个人。这也是俞书记的指示。”还是鸦雀无声。
院长予先估计到可能会泠场,因为上几次抢救烧伤病人,苦劳是医护的,功劳是领导的,反响挺大;人们还记忆犹新。 院长从沙发上站起来宣布:“经院党委研究决定:分三个小组:由麻主任、任副主任、唐副主任分管;方昊大夫负责取皮和机动。”这个主意一定是任达出的,难怪他见我如此客气呢。包大夫小声对文鹃说:“这下有好戏看了。”他瞟了我一眼;“真正的主角是方昊,我们的老同学。
麻主任大查房,让我跟他身后,我明白他的用意;毕竟十年了,他对临床巳有些陌生,更不用说新技术、新进展了。但他有底子,有经验,脑子活,接受快。别看他年近花甲,精力还挺充沛。九名伤员大都是手。面部位烧伤,需要手术的主要是手部。我毛估一下;九人有十五只手需要切痂植皮。这工作量挺大,还必须在焦痂溶解前完成。手术的早晚直接影响疗效。我建议;每日开三台,力争在三天内完成手术。三雄争霸,必有一场好戏。紧锣密鼓中;抡救烧伤病人的战斗打响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十六章 求实事重整河山 酸苦辣五味俱全(56一280)
(56一280) 一九七七年七月廿三日 周六 晴
打倒四人帮,开展三大讲(国受其害、党受其害、民受其害)。十届三中全会,*重登政治舞台。正筹备召开‘五届人大’ 和党的‘十一大’。 继‘农业学大寨’‘ 工业学大庆’ 会议之后,还要召开‘全国科技大会’。 这是抓纲治国,推进四个现代化的英明决策。
上行下效,市矿逐级办学习班,清查四人帮余孽。那些平步青云的‘火箭式人物’, 受到审查。市里那位靠造反起家的‘李常委’, 因此落马,打入监牢。
我院邢护长的丈夫,原是一个矿技术员,他信奉‘闹而优则仕’, *中,和姚文元黑班底勾结,上蹿下跳,爬上了市组织部副部长高位。他利用手中的权力,秉承‘打击一大片’ 的旨意;‘新桃换旧符’ 的精神,把大批老干部贬谪、外调、下放,甚至*致死。策划由他们重新组阁。这次被揪出隔离反省,他自知罪孽深重,写下遗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悔之晚矣’。然后,爬上矿大楼房顶,来回徘徊,终于跳了下来,一命鸣乎。历来靠整人发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邢护长闻讯赶来,气得扇了死人两记耳光:“你倒心静了,我和孩子咋整呀!”
无独有偶,东山矿有个副矿长,靠造反起家,平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自知积冤甚多,难逃法网。从深达三百余米的竖井跳了下去。家属去拣遗体,尸骸不足一土筐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恕’,多行不义必自毙。
卫生系统也有不少人受到牵连,其中有蔡若冰,他参与派性活动有功,一夜之间,入党升官(安山医院副院长),成为‘突击提干’ 的典型。但他并不在乎,照样我行我素,甚至和上面派来的工作组对着干。因为他知道:抓不到‘跑官’ 的证据,何罪之有?!
卫生界开始整顿,虽清出几个坏头头,不过是停职反省,写检查交代问题而已。倒是清经济查出好几个坏分子和腐化堕落分子;原西山矿医院大夫温德,上过朝鲜战场,在一次战斗中摔倒,以‘脑震荡’混了个三等残废。回国复员到鹤岭工作,他虚构履历,伪造档案,称自己是卫生队队长,共产党员。分到医院,当上了大夫。其实他啥也不会。事发后,劳教二年。回医院后劣性不改,*中又跳了出来。虽说业务不行,却能夸夸其谈。说一套做一套,看人下菜碟,以老革命、老大夫自居。对上溜虚拍马,对病人横眉竖眼。查出他用药换豆油,用休工诊断书换大米,损公肥私,更严重的是:为了给他内弟找工作,给他岳父开具‘假死亡诊断书’被开除。
卫生队伍不纯,许多外行混入医务界,埋下了隐患。北山矿医院曾发生甲状腺手术,麻醉药'利多卡因'过量致死事件。医生草管人命就是犯罪。那些没受过专业学习、不学无术的庸医,无异于谋财害命。
医院出了个吸血鬼,她是妇婴分院血库主任。这个有二十多年工龄的老检验师、处长夫人,财迷心窍,竟敢弄虚作假,利用多抽血,少给钱的卑劣手段贪污血款。事发后,无颜见人,自动离职。
为悼念奶奶,我求大哥到老家木雕之乡东阳,定制一个骨灰盒。除了雕有松柏等图案外,还镌刻了一副挽联:春秋九旬遗爱四辈笑瞑目 勤俭毕生慈灵常在松柏青 以寄托我们的哀思。
今年是‘六、二六’ 指示发表十二周年,全省开展声势浩大的采集中草药活动。每逢星期天,医院都组织医务人员上山,人们乐此不疲。能亲近大自然,又能采药,一举两得。方方、圆圆缠着要去,无奈鲁华只好带着她们。去了一整天,满载而归,还采了不少野花;百合、黄花。孩子脸上、臂上裸露部位都起了红色小包,不知是什么咬的。她们依然兴高采烈,还吵着让我‘炒黄花菜’吃呢。
碰见党办的李主任,他交给我一封信。我看了苦笑不巳。信中说,鲁华在上海进修时,:借她十八尺布票,迄今没有归还。鲁华也太大意了,回家跟她一说,她反倒生气起来:“都怪你大嫂。”这从何说起?原来在上海,除了本市布票,只有军用布票、浙江布票通用。鲁华出于好心,给河南来的进修同事兑换布票,把河南布票寄给大嫂设法。鲁华回北时,把这事忘了,引起误会。真是好心不得好报。我批评她:“这怪不得人家,更怪不得大嫂。只能怪你自己多菅闲事,粗心大意”。 鲁华火了,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说她蛮不讲理,她更火了:“你找讲理的去。”说着把我推出了门。我又气又恼,心想这是何苦!
被媳妇撵出门,像个夜游神似的在大街小巷游逛,心中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我深切体会到,钱钟书笔下‘围城’ 的涵义:难怪城外的人要进去,城里的人要出来。
夜深了,我推了几次家门,里面都锁着。思量到那儿借宿?忽然想到‘矿招待所’。 这是当年‘东北电影制片厂’ 的旧址,刚分配来鹤时,我曾在此住了一个多月。到了门口,我又犹豫起来,怎么说呢?我在院子里徘徊,只听有人厉声问:“谁?”一束电光照过来:“原来是方大夫呀。这么晚了还没睡?”我走近前去,认出是老所长:“我想借个宿。”“没问题。”他带我进入一幢别墅。我知道,这是专为‘高干’ 予备的一零一房间,独门独院,门前有株迎客松。院内有警卫室、会客室、小餐厅等配套设施。只接待厅级以上干部。听说李富春、刘少奇都下榻过此。平时是空着的。
我还是第一次光顾这里。老所长破例地打开卧室,室内有一台黑白大电视机。他陪我看了一会电视:“我眼神不好,不陪你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眼睑臃肿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