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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几天后,就开课了。这最后一学年,所有的临床课都在赶进度,因为明春,就要去医院实习了。从上面吹来了一股政治风,强调了“千万不要忘记了阶级斗争。”学校也增加了“政治学习”时间。开展了“插红旗,拔白旗”运动。
一听运动,我就想起了五七年夏天的那场反右斗争,不由得焦虑重重。刁泽甫每周做一次政治学习辅导报告,他那阴鸷的脸绷的更紧了,好像学生都是“阶级敌人”似的。他分析了阶级斗争新动向在学校的反映,提到了;“有的同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是典型的白旗,必须拔掉”。我联系自已,不免有几分忐忑。文鹃找我谈话,要我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向组织交心,争取在运动中入团。我心里想:“不成为‘白旗典型’挨整,就不错了,还奢望加入什么组织呢。”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高煤海就透露过,在党团员骨干会议上,刁泽甫就点过我的名。因为我在同学中尚有一定威信和人缘,又没啥劣迹,才没拿我开刀。
文鹃还问我:“你怎么得罪刁泽甫了?”我回答:“我怎么能得罪他?是他看我不顺眼罢了。”事后我想起了;在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从团委办公室走过,看见一男一女搂在一起,莫非是他?其实我根本没看清是谁,是他自己心虚了。这些我没敢对文鹃讲,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拔白旗一阵风,雷声大,雨点小,走了过场。刁泽甫铿锵的话语却深深的留在我的耳旁: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毛主席教导我们:“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37)
一个以火红年代为背景,描写中学生勤工俭学的电影剧本,终于完成了初稿。我到图书馆借了不少关于电影的书,参照长春电影制片厂‘电影文学’杂志,开始摸着石头过河,起早贪黑的修改电影剧本。
冬日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为了掩盖,我故意放了一本政治书。同学们都以为我在加强政治学习呢。但还是被文鹃看出了破绽,一再追问:“写啥呢?”我不想告诉她,搪塞说:“写*。”文鹃斜了我一眼,“你又没参加长征,写什么*。扯淡!”我不以为然笑着说:“十四岁的德国少女安娜。弗克兰”写的日记轰动世界文坛,难道我不可以向她学习吗?文鹃柳眉微蹙,严肃的说:“小心,别玩火*,老老实实学医吧。”文鹃的话虽有道理,但不能打消我写作的决心。我仍我行我素,坚持写下去,不管能否发表,总算没虚度光阴。
我开始涉猎中外名著,还成了电影迷,不管新老电影,看过没看过的,每逢周六都到医院俱乐部看免弗电影,场场不落。有一次,在一个新闻纪录片中,我看到毛主席视察婺州双龙水电站的情景,不由得激动不已,那正是我生活、劳动、学习过的地方,我的电影剧本也正是以那作为地理背景展开的。这更坚定了我写下去的决心。有时我也扪心自问,这算不算不务正业呢?说实在的,有段时间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写作上。
有一部苏联电影《第二次生命》给了我新的启发,这是部描写医生怎样攻克高难度的心脏手术,挽救病人生命的事迹。其中有句台词;“如果你不是医生的话,你就没法体会到那种挽救生命的幸福。”是啊,医生以救死扶伤为天职,我焉能本末倒置!?也许是天生的原因,我对文学情有独钟,一往情深,有割不断的情缘。尽管思维和逻辑之间有一定的反差;文学可以丰富我的想像,拓展思路,在医学上有所创新;而医学又可使我构思严谨,血肉丰满,写出动人的作品。细想起来,这不过是痴人说梦,但这个“梦”可能会伴随我一生。
(38)
公历十月初十,是我呱呱坠地的日子,我来到人世间已有十八个春秋了。十八岁,成人的标志,人生的转折。没有蛋糕,没有鲜花,没有祝福,连长寿面也没吃。这一天,我独自踯躅在松花江畔,望着大江蜿蜒东去,思绪又把我带回那逝去的岁月…人生的路在何方?就在脚下。脚下的路怎么走?前程是布满荆棘还是开满鲜花,难以预料。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不虚渡年华。
在防洪纪念塔,隐约的见到个人影,好像是她,又倏然不见了,难道真是她?还是我看花了眼。她何以如此的诡异,真不可思议。
最后开设的一门临床课“中医学概论”,聘任中医院的苏明老先生授课。这位老先生五十开外,留一络美须,带一副深度的近视眼睛,穿一件中式便装,一副老学究的模样。他在讲台上口若悬河,之乎者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第一堂课就把祖国医学的源远流长,弘扬得淋漓尽致。
多数同学对中医不感兴趣,因为和西医理论格格不入。而且阴阳五行,辩证论治,听起来有些悬乎。我却对此“国粹”颇感兴趣,常向苏先生请教了一些生涩难懂的中医词汇。他对求教者分外耐心讲解,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是“中医不是迷信,是科学”。
我忽然想起母亲给我的那本医书,就从箱底里找出来,拿去请教苏先生。苏先生接过书,翻了翻,连口赞道:“好字,好字。”又仔细的看了几页,抬起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翻了翻鱼白眼,“你这书从哪来的?”“祖传的。”“你先人是中医?”“外公曾是朱丹溪的传人。”“朱丹溪?”梁先生拍了拍脑袋,哦了一声。他沉吟了半晌,“能否借我一看?”我爽快的答应了。
隔了一周,他再来上课时,特意招呼我到一边,把书还给我,颇为严肃的说:“这是你外公的经验之作,十分宝贵,你要善自珍惜,好好保管。”我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就说:“你要看,就先留在你这吧。”他像烫了手似的,把书放我手里,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君子不夺人所爱,况且是家传秘笈。”我禁不住问:“这书真有价值吗?”苏先生捋了捋胡须,郑重地说:“我不敢妄加评论,等你当了大夫之后,好好研习研习。到临床验证,就知分晓了。”说完又告诫我,不要轻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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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好快啊,转眼又是岁末年尾,这学期已基本结束课程。寒假之后,回校考试,尔后就上医院临床实习。风雪中迎来虎年,人们期盼虎虎生机,能扭转乾坤。
放寒假了,我帮同学们打行李,收拾行装,一拨一拨的送他们回家团聚,我的心际也漾起层层涟漪。高煤海把所有的饭菜票都留给了我。
文鹃给我送来了她省下的一小袋炒面,还借给我一本书,我一看是“丁玲文集”。翻开书,扉页上有一帧作者像。倏地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我拍了一下脑袋,“啊”了一声。文鹃问:“怎么了?”我把去年从南方归来时,在唐山的遭遇说了一遍,遗憾的说:“当时我遇到的那个中年妇女正是大名鼎鼎的丁玲,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文鹃说:“你怎么判定她就是丁玲呢?”“照片。她还说她就在北大荒农场劳动。”文鹃叹道:“现在她可是凤凰落魄不如鸡了”。文鹃的表情有些奇怪,自言自语的说:“她怎么会是右派?”我也想:一个老革命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吗?这位‘斯大林文学奖’中国唯一获得者,真的会反对自己亲手组建的新国家吗?也许这是个永远的谜。我突然联想到艾青和表姐夫,他们在那个农场呢?文鹃说:“听我爸讲,他们宝泉农场有十几位这样的‘名人’ 呢。”我真想见到他们,但想到表姐的叮嘱,不敢贸然而动。
校园一下沉寂下来,这样的日子最难耐。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解聊;“窗子外面,呈现出江南秀丽的风景,肥沃的土壤上,绿油油的秧苗随着微微吹起的波浪,像海洋一样,无边无限的荡漾。列车逐渐加快了速度,赵振生伏在窗口上,望着母亲的影子,在这样的波涛中淹没了…”这是陈登科的小说《移山记》中的一段,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想去年今时,我兴匆匆的南归省亲,北返时不也就是这种情景嘛。想到母亲,我就不由得一阵阵心酸,那慈详的面容,虚弱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动,我还想到了常老师和梅姣,不知她们父女怎么样了?很长时间没有接到梅姣的来信,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她的音容笑貌。尤其是那个晚上的情景,常使我兴奋难眠,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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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不经意中一晃就过去了,最大的收获是我完成了电影剧本,定名为“双龙恋歌”,寄给了长春电影制片厂电影文学编辑部。新学期伊始,各科备考进入了冲刺阶段,结业考试后,即将进入医院临床实习了。
北国阳历三月,乍暖还寒,天又纷纷扬扬的下起雪花。有的同学还在宿舍里,甚至在被窝里复习功课。我在解剖室借了个头骨骷髅,坐在床上琢磨,观察神经系统的出入路,对着图谱复习。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的进入梦境;觉得自己腋下长出了翅膀,像一只鹏鸟翱翔在广阔的蓝天上。飞呀,飞呀,毫无边际的飞,怎么也落不下来。我急得喊起来,醒来一身冷汗,怀里还抱着那头骨骷髅呢。回味梦境,似乎给我某种启示。
烧水的老校工,死在他那间地下室的小屋里。他是患尿毒症死的,听说他发觉自己病已不治,就偷偷的从病房跑回他的小屋,穿戴整齐,到西方极乐世界报到去了。他是个鳏夫,还不到六十岁。平素话很少,整天叼着个旱烟管,水总是烧得开开的,任何时候都有。但他挺倔,不许学生打开水洗衣服,尤其不允许浪费开水,好多同学骂他‘老倔头’。
他对我这个南蛮子倒是例外。我常去他那个不透风的小屋里取暖,闻惯了他那辛辣的关东烟味。他给我讲解放前的种种经历和关东的轶闻趣事,但从不涉及自己的身世。他去世后,校方整理他的遗物,竟发现了五枚军功章。据查询,他参加过抗联,去过苏联,剿过土匪。在解放东北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治疗后留下了残疾,就留在医院当了一名杂工。
真想不到这么一个平常的人,竟是战斗英雄。他淡泊名利,是个平凡普通的人,也是个伟大高尚的人。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组织一次专题讨论会,题目就是“尿毒症”。为了纪念这位老校工,也为了攻克各种疑难病症。做为医生有责任有义务推动医学科学的进步和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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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讨论会的重任就落在我的身上,我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热情和才智。跑图书馆,查资料,翻文献,不但以身作则的整理好笔记,而且还到病房寻访尿毒症病人,收集病案资料,向临床老师请教。并拟定了会序,确定了中心发言人的人选。高煤海自高奋勇的主讲诊断和鉴别诊断,文鹃主讲病因和发病机制。大家把治疗那部分重头戏推给了我。
学生组织专题学术讨论会,在校史上是破天荒的事,在校园中引起了轰动,一时成为热门话题。校方认为;有利于备考气氛,同时也可检验一下教学质量,因而给予大力支持。教务处的葛处长还参加了我们的试讲。经过近十天的准备,贴出了大海报;定于三月十六日在大阶梯教室举办尿毒症讨论会,有请各科老师光临指导,欢迎全校师生踊跃参加。
讨论会那天,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过道上加满了凳子,连窗台上都坐满了人。讨论会热烈而有序,当我讲完尿毒症的对因治疗、对症治疗、透析治疗、中医中药治疗,涉及外科治疗的肾移植时,会议气氛达到了高潮,提问和发表见解的一个接一个。就我的知识面难以招架。大家集中的一点就是对外科肾脏移植的指征,肾源、技术处理、排异反应等关键问题上。高主任救了我的驾,他精辟入里的分析和讲解,获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最后,葛处长发表了简短的总结,对讨论会予以极高的评价,号召全校师生发扬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不断攀登医学高峰。当我们感谢高博主任对讨论会的支持时,高主任也很激动:“我能有你们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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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后一门妇产科学,同学们都舒了口气,宿舍里响起了悠扬的乐声,有笛子的欢快,二胡的高亢,还有小提琴和萨克斯的深沉。这是否寓示着四年的马拉松长跑即将结束。从此,我们要走上了临床岗位,各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