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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震惊的是,丛深也被揪了出来。按理说:他是个红小鬼,根正苗红,十六岁参加革命,是在医院里长大的。从卫生员、护士、医士、医师一步步‘行伍’上来的。
他政治上挺红,历次运动都是先锋,所谓革命的动力。何以会一下子变成了反党分子?鲁华给我揭开了谜底;原来他和新任的外科系支部书记单志,争权夺利,面和心不和,暗中较量。单志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罗织丛深的罪状有三:1是把团总支办成了裴多非俱乐部,大肆散布封资修毒素,腐蚀团员青年;2是拉帮结伙,搞小团体,和党分庭抗礼。还有一个外因,丛深作为市文联的理事,业余写过一篇题为《十五年》的小说,宣扬建国以来的巨大变化,但不知何因,成了被批判的毒草。鲁华说:“这都是小说惹的祸。说小说歌颂的不是高大全的英雄人物,而是利用小资情调,来为中间人物歌功颂德。”我后背透出一股凉意:“难道又要搞什么文字狱?”鲁华看着我:“尝到苦头了吧?这文字游戏历来是当权者的大忌。丛深是撞到枪口上了。他已被勒令停职检查,不许回家,其实就是隔离软禁了。单志还发动群众,尤其是团员青年收集他的罪状,反戈一击。和丛深划清界线,站稳立场,揭发检举。”鲁华说:“我才不悠他呢!”
昨夜值,来了好几个伤员,都是红卫兵,忙乎了一宿。早上刚交完班,唐效大夫让我跟他出一趟急诊。他是新任的外科负责人,我只好遵命上了救护车。
车停在临街红军路一栋住宅边。这里的气氛十分紧张,三五步一岗。房前围着许多人,有造反派,也有公检法的人。有人示意让唐和我入内。刚一踏进屋里,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地板上躺着两个小男孩,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不到十岁,血流满地。小孩一副惊恐的面孔。床上还躺着一个大人,已蒙上了床单。唐效做了检查,判定三人确已死亡。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残酷的凶杀场面,一时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我们被领入另一个小屋,小炕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位十来岁的女孩依偎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表情漠然。外面有人在说:“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好像是尤发的声音。不一会儿,来了一辆汽车把三具尸体拉走。
回来的路上,我悄悄地问唐:“这人是谁啊?”“你没认出来?”我摇摇头。唐压低声音:“这是公忠。”我一激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这位公院长也真够狠的,临死前杀死两个儿子,自己服毒自尽。要不是他女儿和奶奶另睡一屋,怕也没命了。虎毒不食子,他怎么下得了手?!人啊人,人是什么东西?能顶天立地?这个惨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最好的txt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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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组织职工;分期分批去市体育馆看大字报。门口通栏的大标语是:‘揭开市委阶级斗争的盖子,把无产阶级文化革命进行到底。’
偌大的体育馆里,里三层外三层的,贴满了大字报。略一浏览,就足以触目惊心:一人当官,鸡犬升天的;腐化堕落蜕化变质的;包庇坏人,搞和平演变的…毛主席发动这场大革命,就是要解决党和国家会不会变色,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本“红宝书”(毛主席语录),每人胸前都佩戴有毛主席像章。还学唱语录歌,学跳忠字舞。林副统帅题词;“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把毛主席推上了神位。
不久又演变为三敬三祝。净手吃饭以前,都要面向毛主席像,三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接着还要“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人们虔诚的程度不亚于对神的顶礼膜拜。在狂热的红色海洋和*中,人们淡化了主动性和独立思考能力,成了傀儡似的木头人。
医院还举办了各类学习班,办起了毛泽东思想大学校。集体食宿,早上出操跑步,参加军训。人们已经麻木得不知所措,成了没有灵魂,任人摆布的“木偶”了。
牛鬼蛇神越揪越多,没几天就满了。于是把药厂的车间腾出来,改装成一个大牛棚。昨日,又抓进去一个财务科的徐会计;因为搞红色海洋,要在房头屋角都写上语录,全院职工闻风而动,写的写,描的描,我的任务是写,用粉笔写出空心字,另有人照样画葫芦,再描上红漆。检查时,发现有一条语录只描了“革命请客”四个字,被认定为有意歪曲,篡改最高指示。层层追查,谁也不敢承认,最后找了个替死鬼——徐会计。她出身反动家庭,有作案的动机;抓她上牛棚时,她连呼冤枉,可无济于事。
突然通知,紧急集合,谁也不敢怠慢,除了值班的,全都下了楼。我凑巧又是当班。林森到我跟前,又说替我值班。我明白林大夫为何躲躲闪闪的,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定是怕挨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躲得了初一能躲得了十五吗?但我还是同意了换班。
一到集合地点,感到气氛十分异常。七八十个牛鬼蛇神戴着高帽,挂着黑牌,低头垂手,光着脚丫列队集合。也不知要搞什么花样?
朱亚男宣布;“批斗会开始!”紧接着又说;“出发”!一阵口号声浪之后,队伍就列队出发了。黑帮们由造反派押着走在前面。我问走在身边的唐效:“这是上哪?”“万人坑。”
早就听说过东山矿有个万人坑,是日本鬼子残害中国矿工的罪证。四清时,修起了阶级教育展览馆,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是现场批斗会。
医院距万人坑不过五六里路,队伍却行进得很慢,不时还停了下来。原来黑帮们都光着脚丫,踩在煤矿特有的矿渣路上,痛得呲牙咧嘴的,赖赖叽叽的一步三捱,怎么也走不快。有人干脆捧着血淋淋的脚坐在地上,赖着不起来。有的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内科的仲琏突然晕倒了,昏死了过去。不少行人驻足围观,还有人指指点点的,弄不清这些很有名气的大夫犯了什么罪?。朱亚男指挥,把仲琏架上宣传车。让造反派两人驾一个黑帮,半拖半拽的进了展览馆。
这是所百余平米的厅堂;辟有白骨坑和展览馆两部分。展览馆有模型、幻灯、图片和音响,生动地展示了当年矿工在日寇奴役下的悲惨命运。在‘松花江水长流’…哀歌声中,让人们重温万恶旧社会水深火热的情景。坑里白骨累累,还有用钢丝穿着锁骨的尸骨群。有被敲碎的颅骨,锯断的肢骨,在白炽灯光亮下,狰狞的骷髅令人毛骨悚然。黑帮们一溜跪在坑边,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哆嗦。一阵口号声后,有人领头高呼“打倒日本特务麻璜!”“麻璜罪该万死!”麻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和傲慢。接着又点了十几个黑帮的名,他们都是当年日本统治时期的伪职员,包括伪满医大毕业的仲琏,伪满银行的雇员袁忠。
批斗会持续到下午三时,人们早已饥肠辘辘。每人发了两个糠菜窝窝头,忆苦思甜。朱亚男拿起扩音喇叭,领头呼口号;“吃忆苦饭,走忆苦路,革命不忘本!”她激昂的样子,竟像演戏一般。这糠菜窝头又冷又硬,又没有水,咽也咽不下去,吐又不敢吐,我吃了几口,慢慢的咀嚼着,倒有几分甜味。在三年灾害时,还吃不上呢。想想当年抗联战士,吃树皮草根,心里就坦然了。难怪列宁有句名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林森神色黯然地说:“想不到丛深也会自杀。真是鬼使神差。中午时,我吃完饭,去值宿舍拿茶缸喝水。门被反扣了,打不开。我觉得有些蹊跷,就撬开窗户跳了进去。见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口吐白沫,吓了一跳,扒拉一看,竟是丛深。一摸还有脉搏。
也是他命不该绝,手术室麻醉科值班的是齐德,他平素和丛深关系不错,又是革委会成员。发话说:‘不管怎么定性,救人是我们的责任。’人们才七手八脚地把丛深抬到麻醉科苏醒室,请来了内科会诊,诊断为安眠药中毒,忙乎好一阵。总算把丛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但尿血不止,尚未脱险。我看到丛深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开展运动以来,我们这个不足千人的医院,已经有七人自杀;原党委孙书记跳了河,院长公忠上了吊,原院党办主任跳了楼。结核病分院在郊区,有一个摘帽右派,是从省结核防治院下放来的,听说失踪了。后来在医院的后坡上坟地里找到了他,他为自己挖好了坑,然后躺了进去。人们找到他时,早已气绝身亡。尸检为“氰化物中毒”,此物只有化验室才有,但也没能弄清。听说他留下一封长长的遗书。一个右派自杀,死有余辜,就地草草掩埋,不了了之。
医院人多又分散,还轮流值夜班,很难到齐。院*领导小组要求;每周,以科系为单位,召开一次以上批斗会。地址在一楼的会议室,对象主要是反动学术权威。
鲁华也进了‘系*办’领导班子。原因是她父亲是最早解放的革命干部。她剪掉辫子,留了齐耳短发,臂上缠着红袖标,分外英姿飒爽。
今日批斗丛深。坐在中间主持会议的是原支部书记,现‘*小组’组长单志。他个子不高,胖胖的,嘴有点歪,可能是面瘫后遗症,挺像济公的阴阳脸。他是四清时调入医院的,坐上了外科党政的第一把交椅。和丛深明争暗斗,这次丛深被整,就是单志一手策划的,他们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批斗会例行公式;从牛棚提出要批斗的黑帮。然后挂上黑牌戴上高帽,作“喷气式”。革命群众在口号声中一阵口诛之后,再游街示众。
今日批斗的人物是丛深,他没进牛棚,还在住院。由两个造反派揪入会场。只见他面色腊黄,两目呆滞,脑袋在脖子上晃荡,像没按牢似的。不等喊“打倒”就昏倒在地上了。只见一个女人提拉丛深的脖领,大声喝斥:“起来,别装死。”大家的目光一下聚在她身上,原来是原支部委员,和丛深相处过密的护士长齐玉荣。她先领头喊了一阵口号:“打倒反党分子丛深!丛深不投降就让他灭亡!砸烂丛深的狗头!”见下面坐着的人反应不强烈,口号声也不响亮。单志站了起来:“革命的同志们,要站稳立场,和反党分子丛深划清界线。考验你们的时侯到了,要革命的就站出来!”尔后由原团总支宣传委员饱晶上台批判,列举了丛深的种种罪状。我心里想:这两位不都是丛深的‘红人’吗!这反戈一击真是厉害,看来丛深算完了。游街开始了,丛深站不起来,齐玉荣把医院拉药的小驴车赶了出来,几个造反派七手八脚的把丛深拥上车。我走在小驴车的后面,发觉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紧闭的双唇咬出了血,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不一会儿,他又昏死了过去…想不到,这次游斗之后,他竟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我正在查房,护士喊:“方大夫,电话!”来电话的是文鹃,她说:“我已离职去市革委会工作,比较忙。明日将批斗合江医学院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希望你能参加。”还说:“刁泽甫已被揪了出来,他是个腐化堕落分子,被他玩弄过的教师和学生查证落实的就有七人。已经有不少同学回校闹革命。”她特别强调:“你也是个受害者,当年挨整,差点毕不了业。这次正是机会。”我觉得她口气中火药味太浓,想想自己也是个黑五类子弟,只好搪塞她:“我能请下假,就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八章 遭诬陷身困囹圄 批‘资反’重见天日(18一128)
北疆的九月,潇瑟秋风,绵绵淫雨,秋风秋雨愁煞人。
那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天。9月18日,又一个偶合的日子,一张已张开的网正在收紧。
下午三点,我刚从手术台下来,就被叫到‘*办’。单志端坐在中间,严肃的有些奇怪,一脸严峻的表情。旁边坐着两位女性;护士长齐玉荣,医院团委干事白贤。我以为有什么宣传任务,进门就问:“有事吗?”他们望着我,久久不吱声。
单志刁上一支烟,重重的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股浓浓的烟雾;“找你来,核实一个问题。你要端正态度,说实话。”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单志嘴歪的有些狰狞,厉声问:“你窝藏反动东西没有?”我右眼皮一跳,在头脑中紧张的搜索了一遍,一片空白。齐玉荣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方昊,你老实点。党的政策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