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眼睛又眯起来,半晌叹道:“看来不是失忆,是打击得傻了——你爸爸已经到了别的地方,现在你得自己想办法。”
张小邪看他,用眼神质问他为什么不帮到底。
“我只送佛送到西,你啊,还不算佛。”胖子摆摆手,站起来,然后又接着说,“不过有个事我可以和你说。”
“今天偷袭你的人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有人在保护你,不用担心。”
张小邪没听懂他的话,疑惑地抬头看他。
“张起灵在保护你,我们来这里就是给他留时间处理,现在你可以回去吴邪家,坐着等他回来。”
“他回来了?!”张小邪跳起来,抓着胖子的手臂,大声问,听起来像是尖叫。
“你没失忆嘛。”胖子气定神闲地说。
张小邪脸色变了,苍白得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张起灵,他爹爹,为什么会提前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吗?那爸爸呢?吴邪会不会还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即将发生的大变故?
胖子说的话让他自然而然就想起来刚才遗忘的东西,看来他真的没有失忆,只是稍微受了刺激——张小邪捂着脸,想笑,又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没有……我刚才想起来了。”
胖子在他边上站着,等他恢复了情绪,才说道:“现在回去。”
张小邪冷静地站起来,问:“一起?”1414070032571
揉揉肚子,胖子摇头道:“你自己去,我还不想。”
张小邪点头,拿起包好的刀回身就走,毫不留恋的样子。
等他走出几步,胖子抬头看看星空,又悠悠叹了一口气,长长的,似是无奈以极。
他压着声音说:“别让人失望了。”
张小邪没有懂,却也不曾回头,只是离开。朝着来的方向。
慢慢走了四里路,碰到回城区的公交车,张小邪搭车回了城区。
走到那个小楼前,他摸摸口袋,掏出了钥匙。上楼以后,在开门之前想起来锁已经坏了——
屋内传来了声音,像是在做饭的声音。门户虚掩,像是在等他回来。
莫非爸爸在里面?在做饭?
张小邪要咽口水了,小心的推门——
那个高大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取筷子。他在餐桌边坐下了,朝着张小邪又看了一眼。自己对着满桌的菜开始吃,好像根本没有这个张小邪的存在。
但就像他们已经重复无数次这样的日子。
他的儿子放学了在外面玩着迟迟未归,父亲准备好了饭菜在等他回来,然而看见他回来了又不置一词。
万家灯火时,张小邪在餐桌一边吃饭,偶尔悄悄看看张起灵,不敢说话。
灯光里,他们吃得不快,但一桌子菜被吃完了。
张小邪把刀放到他手边,看张起灵面色未变——变了他也看不出来——说道:“爸爸留给您的。”
张起灵回他道:“吴邪?”
张小邪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张起灵不知道这件事!
他忐忑地看了张起灵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张起灵扫了一眼刀,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去。他进的是主卧。
从那种娴熟看来,他恐怕在自己离开这里时就住进来了。张起灵看着桌子上一桌碗碟,觉得这恐怕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做饭。
正好张起灵提着旅行袋从里面出来了,他弯腰穿鞋,然后回头对张小邪说:“等吴邪……你爸爸回来,跟着他,要听话。”说罢转身离开。
张小邪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他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头。
他总共就说了两句话,全部只有15个字,有七个字和吴邪有关。张小邪起身想看看他走远没有,又回过来,一把有些吃力地抓起刀,跑出去。
路灯一截一截破开路,张起灵穿着运动服在路上走着,步子相当稳当,速度却不慢。行人每每看他,不过片刻就移开了目光。这是个普通人,闲庭信步却速度不慢,仅此而已。
张小邪在后面却怎么都追不上他,他们的速度几乎相同,张小邪休想拉近距离,张起灵也没有甩开他。
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盏路灯下,张小邪死死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必要叫住他。
“爹爹!你的东西忘了拿!”他大叫着,路人不免多看了他几眼,看起来很狼狈的一个小家伙。
张起灵当然不会为他停下来,但是他会为这把刀回头。
看着张起灵走回来,张小邪仰头固执地对上他,没有把刀交给他。
张起灵的眼睛里看起来很冷淡,但是里面的质疑却透过语气传递出来,他自己低声说:“你留下。”
张小邪在路灯底下仰着头,鸡蛋一样的黄色路灯灯光打下来,他眼睛给刺得生疼,不过却不愿意让步,仍旧看着张起灵。
他也是要担起责任来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吴邪的庇佑,而离开的日子,就是今天。
就算爹爹其实不想有人继承他,他也会尽自己的能力履行责任。因为他是为了这个而生的,如果不愿意离开,一直留在这里,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他说:“不。”
他眼前一黑,张起灵把他打晕,拎起来放回了家里。
等张起灵走了小半天,凌晨醒过来的张小邪捂着脸,痛哭流涕。
现在好了,没人需要他。所有人都否定了他原本的任务,否定他一开始存在的意义——说要他乖乖的回家。
可是他以为自己是有勇气面对一切的——其实现在被送回家,他内心深处是在窃喜。
眼泪热乎乎的落,满溢指尖,张小邪有些庆幸,却十分失落。
他开始盼着吴邪回家了,一心一意盼着他回来。
☆、崩坏
吴邪疲倦万分,却仍旧赶了回来。
所有事件离真正的完结不远了,他已经无法掌控,现在只要回家来,等事情结束就够——不过在此之前,已经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过,但只要一想到家里听话的小朋友在等他回家,心里就觉得还有盼头。
是真的稀薄的对这些事的眷恋之一。
家没有变,楼底下的盆栽还是一楼的老人家养的,土块结实了点,但长势喜人。
他迈开腿上楼,门锁着。
但是原来的钥匙不能用了。
吴邪皱眉,想了想可能家里之前遇到袭击了,但是胖子说已经找人解决了,于是摸向放备用钥匙的地方,希望张小邪记得换锁了把备用钥匙也一起换了。
贴着标签的备用钥匙被摸出来,是新的钥匙。
字是张小邪的字,写着:“爸爸的”。
笑着开了门。门框里站着一个弯腰穿鞋的人,吴邪看着门边的张小邪,还没出声,突然就被抱住了。
“爸爸。”张小邪闷闷的说,然后又不说话了,死死拦腰抱着他,不肯撒手。
吴邪默默地摸着他的头,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距离吴邪回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张小邪也顺利跳级到三年级。
吴邪哼哼着洗菜,难得地想要做饭。
张小邪今天终于在他的鼓动下参加了校运会。
只要想想看张小邪可以和同龄人正常交流,心里就舒坦了。吴邪想着这些琐碎的事,听见电话铃声响起来。
“喂?”吴邪夹着电话,把手随便擦了擦。双手握住听筒,他有点疑惑,又问了一次:“谁?”
“……爸爸?”是张小邪的声音,但听起来一切如常。
知道张小邪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绝对不正常,吴邪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我……想回家。”
吴邪看了看表,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我想回家!”张小邪的声音听起来颤抖了一些,似乎是恐惧,又似乎很焦虑。
吴邪咬牙想着,果然又来了。
这段时间张小邪频繁的失忆,在公共场所都会突然害怕起来,紧紧拉着自己的手,说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吴邪一开始有点奇怪为什么他会害怕,后来一想,不会害怕的那是张起灵,张小邪这么点大的孩子一转头就忘记了所有事,当然会害怕。
当下,吴邪让他走到门卫室去,然后自己一直没有挂断电话,不断安抚他,脚下油门踩到底,朝着学校冲过去。
红灯一遍遍刺激着吴邪紧绷的神经,他开过了与平时相同距离的路,理论上花了几乎只是一半的时间,但是看见蹲在门卫室里的张小邪,却觉得时间过得那么长。
张小邪抬头看他,有点可怜的样子,他试探着问:“是爸爸吗?”
吴邪走过去蹲下,拍着他的肩,说道:“是,咱们回家吧。”
王老师端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担忧地说:“这孩子最近总是这样……要好好……吴先生,您——”
“麻烦你了王老师,我先带他回家。”吴邪打断她的话,只听见王老师一声叹息,转而让开了路。吴邪揽着张小邪走了。
家里一直到了半夜才熄灯。
这之前。
“记得你半期考试的成绩了吗?”吴邪低声问他,拿着温水进了房间。
张小邪把视线从屋顶收回,他点点头,说:“对不起,爸爸。”
吴邪没有回应,只是给他一些药片,在他身边坐下,长久地沉默着。
每一次,只要回家,就一定会迅速地恢复记忆。张小邪的记忆开关在这里,在这个房子里。
他想到了张起灵,他的呢?是小时候重要的地方吗?其实只要有固定的栖息的地方,人总不会随意忘记那些重要的事。
虽然如果离开得久了,就总会有淡忘的一天。不过只要回来,回到那个重要的地方,就一定能想起来。
吴邪心情很平淡,稍微有点心酸,不过很快他平静下来,摸摸张小邪的头,说:“睡吧,明天再说要不要上学。”
张小邪在他掌下的脑袋点了点,头发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他起身出门去,轻轻带上房门。
张小邪的情况比张起灵要重得多,他不是定期格盘,他是随时随地都可能格盘,这就意味着,张小邪几乎不可能会有自立的那一天。
床上躺着,吴邪前所未有地焦虑。
等他老了呢?谁来照顾他?
心里烦闷,吴邪辗转反侧,起身取烟,抽了几根,更加烦躁。
他其实想起来有个人。
张起灵。
他的生命这么长,总还是能够陪着张小邪走到尽头的。如果能找到他,等到他的话……
吴邪看着墨水一样的夜色,密布地平线上的点点光斑是杭州永远不熄灭的夜灯。又一次陷入沉思。他需要破除这个僵局。
在前往长白山的路上,吴邪拢拢衣服咳嗽,张小邪从座位后面递过来感冒药。吴邪直接吞了下去
车窗外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沉默的风呼啸而过,有冰雪的气息在蔓延。
偶有破旧的废弃房屋在外面一闪而过,张小邪的眼睛盯着那一点黑色,久久不放。
“我们去哪儿?”
“找你爹爹。”
“要做什么?”
“……看看他。”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十多遍,吴邪知道,这意味着张小邪已经格盘了十多遍。
这些日子来,吴邪发现,似乎他的情绪激动时更容易突然忘记一些事情,于是吴邪保持着平淡的语气,正常的语速。
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们总能感觉到事情表面下的暗流涌动。所以张小邪就这么不断想起来,又被自己打断,再次忘记。
吴邪昨天睡了五个小时,醒了之后又驱车上路,此时太阳穴疼得厉害,疲倦在空气里的浓度不断升高——
“爸爸?”
吴邪陡然惊醒,一脚踩下制动。
两个人都猝不及防地前扑。吴邪的鼻子几乎贴上挡风玻璃。
他回头看,张小邪不解地正看着他,手里拿着药,问道:“我们去哪儿?”
吴邪心跳了一下,突然觉得疲倦万分。
“我睡一会儿,你守着。”
张小邪小声应了,还说了什么。
但他没听清,只是说完就无法抗拒地陷入睡眠之中。朦胧视线里,高原的阳光被山野吞噬。
……
星空很漂亮。
车上的表沉默地显示时间,已经零点三十六了。
吴邪醒来后,默默看着天,然后叹了一口气。
“张小邪?”
没有回应。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吴邪惊慌得心跳乱了一下。
他的后座,张小邪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书包。里面也许会有他的作业和外套。
吴邪颤抖着摸着开了车内的灯。
黄色的灯光里,气温似乎都升了一点。不过吴邪的血液瞬间冻结如同死寂的空气。
没有人。
吴邪冲出车子,想着也许他是去尿尿了。他于是看出去。
山峦与星空似乎都在瞪着他,寂静里只有吴邪的喘息。他面前的公路通向了未知的方向。
他突然静了下来,回身取了背包,拿上手电,仔细向四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