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狂吞口水,捧着桃子的手不停颤抖,却没张嘴。
柳卅拍拍他,铠甲听到他说:“吃。”
陆冰还是没动,这时广播里传来警报声,一群手持防暴队打扮的狱警从看守所里冲了出来。他们扛着盾牌接近柳卅,柳卅眼皮子一抬,拽着陆冰的衣领把他扔到了铠甲边上。铠甲拉起陆冰躲进了看守所里,所有狱警倾巢出动压制暴乱,现下待在看守所里的多是些安分守已的囚犯,虽没制造混乱的心,但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个个挤在门边看外头。
铠甲和陆冰不凑这个热闹,两人站在墙边,铠甲看看陆冰手里的半个桃子,不禁苦笑,对他道:“给你就吃吧,没毒的。”
陆冰瞅瞅他,又瞅瞅手里的桃子,和铠甲打听:“那个人叫什么啊,他为什么帮我?”
铠甲道:“都管他叫柳爷,我和他也认识没多久,不怎么了解,不过爱管闲事这一条是没跑了。”
陆冰紧紧抓着桃子,手指掐进了桃子嫩滑的果肉里,不知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铠甲道:“你也别多想了,我看他皮相比你还好,也不至于是打别的什么主意,我看啊他是打小看多了武侠小说,想当大侠想的。”
陆冰身子明显一颤,眼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三下五除二将那只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给吃进了肚子里。
参加暴乱的犯人们陆续被押送进来,细蛇躺在担架上也被人抬了进来,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经过陆冰身旁时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不忘威胁他说要找自己在南山混的舅舅同他算账,让他等着。
铠甲推开他,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找你舅舅也成,让他直接去花坊找曼迪姐报道,你说行不行?”
细蛇鼻子里出气,哼哼唧唧地躺了回去。
所有参与暴乱的囚犯都被罚进了禁闭室,柳卅被关最久,足足在禁闭室待了一个星期,错过了和乔律师的会面。他被放出来的时候,人还没走出禁闭室,就从狱警们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铠甲这个老骗棍又和被诈骗对象和解了,昨天离开了看守所;第二件事,3477的大哥火焰回来了。
这两件事柳卅都没空关心,他现在只惦记着该去哪里找些吃的祭他的五脏庙。小巢像是和他有心电感应,柳卅才被带出禁闭室区域,他就从转角处探出个脑袋,给狱警塞了些钱,直接把柳卅带去了厨房。柳卅再看小巢时,眼里不仅发饿坏了的绿光,还冒金光,仿佛见到神仙下凡,崇拜得五体投地。
“柳爷啊,我之前和龙哥见上了,他听说你被关了禁闭,急得要命,我还想呢大概是急你的案子吧,结果他派人偷偷给我运了一箱葱油烧饼进来。”小巢把柳卅带到个大锅前面,厨房里就他们两人,他掀开锅盖,捞出一叠葱油烧饼抱着给柳卅,接着说,“他说啊,怕你饿急了吃人,把看守所的人都给吃了,案子的事倒可以慢慢来,这不是本末倒置嘛!”
柳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巢也不说话了,反正他再说什么柳卅也不会听进去啦,他算是看出来了,柳卅的三魂六魄全都附在这葱油烧饼上了。
小巢走去边上和面蒸馒头,柳卅确实饿得要命,抱着烧饼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口咬大口吃,吃了会儿他含着满嘴的烧饼对小巢说:“司马九龙怎么乱说话,我不吃人。”
他嗅嗅鼻子,闻到了馒头的香味,手不停往嘴里塞烧饼,眼珠子定定瞅着往外冒热气的蒸笼。小巢被他的馋样逗乐了:“我可算是见着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了。”
柳卅吃得有些渴了,四处找水喝,今天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想什么有什么,才看到水龙头,一杯水就自己递了过来。柳卅看了看递给他杯子的人,咽下嘴里的烧饼,道:“陆冰?”
陆冰换了身衣服,绑着个白围裙握着杯子,手有些抖,伸得很长,不敢太靠近柳卅。
小巢道:“铠哥走前托我关照的,我还能怎么关照啊,就给弄进厨房里来了,起码能顿顿吃饱,您说对吧?”
柳卅点头如捣蒜,喝完一杯水继续啃烧饼。
陆冰又给他倒了杯水,大约是柳卅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缺乏攻击性,陆冰蹲在他身边,细细端详起他。柳卅进看守所时没能轮上剪头发的程序,后来又被关进禁闭室,这么多天过去,头发疯长,刘海盖住了额头,戳着他的睫毛,脑袋后面的头发长到了齐肩的位置,他吃东西动作又很大,吃一会儿就要咬到自己的头发。陆冰看到了,翻出个扎面粉袋口的橡皮筋递给他。柳卅说了声谢,利索地绑了个发髻。他头发虽长,样子却不邋遢,反而像是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身上有野风的气味。
“你……好能吃……”
“饿。”柳卅吐出一个字,一颗芝麻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害你关了禁闭,对不起。”陆冰满怀歉意,说话声音有些小。
柳卅问他:“桃子好吃吗?”
“啊?”陆冰歪着头,想起那半只桃子后,扑哧笑了,正色道,“不好吃,吃了我满嘴沙……”
他看柳卅眼神一紧,似是失望,撇撇嘴又补充说:“但是好甜。”他伸手捏走了柳卅嘴唇上粘到的白芝麻,塞进自己嘴里,笑盈盈地说:“芝麻好香。”
柳卅擦擦嘴,芝麻虽香,可烧饼放了隔夜,再香的葱再香的芝麻也比不上新蒸的馒头让人食指大动。他吃完怀里的烧饼,仰起脖子,迫切又期待地看着小巢。小巢算是服了他了,掀开蒸笼盖子,拿筷子戳了两个热馒头给他。柳卅不怕烫,把馒头抓在手里,两口一个,迅速吃完。陆冰被他的吃相震惊,吞了口口水:“被你吃得我都饿了。”
柳卅这会儿正在啃第三个馒头,听了后把手里捏着的小半个白面馒头塞给了他。
陆冰那双动物似的眼睛又有些湿润了,他扯扯柳卅的衣角,悄声道:“我有话和你说。”
“说。”
陆冰半掩着嘴:“这里不方便,你跟我来。”
柳卅看他不吃馒头,拿了过来一口吞下。他起身跟着陆冰往厨房后面走,陆冰将他带到了一间储藏室里。储藏室很暗,没有窗也没有灯,关上门后伸手不见五指。但柳卅自有番听声辨位的本事,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陆冰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不太明白他们说话为什么非要到这样一间又小又暗的房间里来说,遂问道:“你想说什么要到这里来说?”
陆冰没回答,柳卅听到叩叩两声,他知道是陆冰跪到了地上。柳卅以为他是要跪谢他,想去扶他起来,可陆冰的手却摸到了他的裤头,他不是要拜他,他是想脱他的裤子。
柳卅大惊失色,向后弹开:“你想干什么??”
陆冰干脆扑上去一把抱住了柳卅,顺着他双腿爬起来,声音里好似灌了蜂蜜,泛着黏糊的蜜意:“你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要不然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你关了七天禁闭,也很难熬吧……我不讨厌你,我愿意和你好……”
他贴着柳卅,手按着柳卅的裤裆。他的手很软,人也很软,呼出来的气温温热热的,有股糖霜的甜味。
柳卅向来不挑食,可这陆冰身上的甜味他实在吃不下去,腻得他头晕眼花,加上他那番话完全扭曲了他搭救他的本意。柳卅心下气愤,推开陆冰,往前走开,斥骂道:“你别搞错了!我救你是因为我最讨厌别人恃强凌弱!人多欺负人少!”
陆冰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他,他看不到柳卅的表情,但他能听出柳卅是真的生气了,可他没放弃,双手搂住柳卅的腰,说他是假正经。柳卅闻言,大为光火,不再和他客气,发劲甩开陆冰,夺门而出。小巢听到响动,转头看到柳卅气鼓鼓地从厨房另一端走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他手里的馒头都不多看一眼,招呼都不和他打一声就走了。陆冰呢,瘦瘦小小的一段身影,靠在储藏室门口,眼里说不出的讶异,说不出的愧疚。
柳卅在厨房里只吃了个半饱,中途又出了陆冰这么个岔子,他心气不顺,回到牢房里,闷声不响地坐在自己铺位上盘腿打座。他闭着眼睛默念心法口诀,气息还没调理好,3477又来撩拨他,推着他说:“姓柳的,你占了火焰哥的位置,还不赶紧换个地方。”
柳卅吐出一口气,闭着眼睛道:“我的床位在这里,规定好的。”
“嘿,你瞅瞅,我说你睁开眼睛瞅瞅。”3477还在推搡柳卅,柳卅不耐烦地睁开眼睛,3477指着天花板道:“看到那新安的电风扇了吗?这个位置最风凉,那这个位置就是火焰哥的。”
柳卅一言不发,坐得更自在了。3477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是缩开了,话里却没让步,仿佛有火焰哥撑腰,再有一百零八个柳卅来抽他耳光他也不怕了。
“我说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火焰哥眼下去洗澡了,等他老人家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柳卅问他:“这个位置是火焰哥要,还是你想要了过来向他邀功?”
“废话少说,结果都一样,你都得让开,滚到门口去!有什么区别!”
柳卅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倏然收紧,却没再和3477争执,起身去了靠近门口的铺位,不咸不淡地说道:“区别当然是有的,区别在我,我愿意给狗扔个肉包子,让他叼走去讨主人欢心,那是我有善心。”
3477脑筋一转,品出他的话外之音,顿时火冒三丈,冲到柳卅面前,这时牢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趿着双蓝白拖从外面走进来。他个子不高,刀疤眉,水泡眼,一双薄嘴唇颜色很深,肩膀宽厚,身材有略些发福,头顶已经有了脱发的迹象。他的脖子后面有片火焰形状的纹身。
“火焰哥,您的位置。”3477见着这人,也顾不着冲柳卅发脾气了,笑脸相迎,将他往柳卅原先的床铺引。火焰哥坐上去后,冲柳卅点了点头。两人隔着七个铺位,一个盘腿,一个闲坐,火焰哥的两只肉脚掌踩在水泥地上,脚趾缓缓张开舒展,平铺在地上,像是两张厚实的肉垫子。而他那十根同样肉乎乎的手指倚靠在他膝盖骨异常凸出的腿边,粗胖中不乏劲道,仿佛十根短而结实的棍子。他笑,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门牙。
柳卅心中已然清楚:这个火焰哥是个练家子,一身都是本领,武功深不可测。
柳卅耳边响起铠甲之前与他说过的话,刚才他不该为图一时口舌之快和那个3477拌嘴,碰上这个火焰哥,他扪心自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是他的对手。现在好了,也不用担心这个火焰哥会不会被叶卜收买,对他不利,他自己迎头和这个麻烦撞了个满怀。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往后只有自己多加小心,以防不测。可柳卅万万没想到,他的“不测”会来的这么快。
傍晚柳卅去澡堂洗澡时,才洗完头,澡堂里的人已经消失了大半,起先他还没觉得不对劲,直到他身边最后一个人关了花洒踩着小碎步匆忙离开,柳卅知道,那个火焰哥要来找他麻烦了。
柳卅擦了擦眼睛,围上浴巾,接了点热水漱口。他看着澡堂入口的方向,不出他所料,很快,火焰哥带着3477和另一个面生的狱友出现了。
柳卅关掉花洒,他走到澡堂中间,扎起头发,对火焰哥道:“是为你的手下而来还是为别人而来。”
3477呸他,嚣张地指着他:“火焰哥看你不爽,还要有别的什么理由??”
火焰哥示意3477闭嘴,关照他和另一人就在原地等着,不用再跟着他了。
柳卅道:“我说两个名字,说完你再动手。”
“你说。”火焰哥信步朝柳卅走来,他的声音浑厚扎实,同他那十根手指一个风格。
“容匪。”
火焰哥不为所动。
“叶卜。”
火焰哥眼神一闪,柳卅叹息:“我知道了,你是为别人而来的。”
他往前跨出半步,火焰哥业已到他面前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柳卅抱拳:“柳卅。”
火焰哥站了个马步桩,回敬他:“火焰。”
两人再没说半句废话,眼神一对上,火焰哥起势便是招黑虎掏心,直取柳卅心窝。柳卅单手格开,移跨向前,臂膀接上发力,势如猛虎,靠山借力,压住火焰哥左侧,长臂一挥,左手成钩,抓向火焰哥右肩。火焰哥不慌不忙,立起个弓足,挑开柳卅右腿,趁柳卅左手缩回一半,重新寻找重心时,两发快拳打向他前胸。两人虽是赤手空拳对打交锋,可火焰哥那十根手指上的劲道早已超越“手指”的定义,仿佛他一手抓着五把棍子,都说棍乃百兵之首,火焰哥仗着这十把铁棍,棍棍生风,他甫一出拳,柳卅唯有见招拆招的份。
再说火焰哥的拳势,迅疾多变,一手能翻出三个花样,这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