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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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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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自己一溜烟往五楼跑去,容匪当然不可能听柳卅的话在原地干等着,他悄然跟了上去。柳卅专注杀敌,并没发现容匪从后面跟了上来。容匪的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追踪着他,柳卅能用枪的时候就用枪,子弹没了就上手打,一套迷踪使得行云流水,杀人夺命就在吹灰之间,容匪几乎看得入迷。
  而这百味酒楼里根本没什么百日宴,分明是个杀人阵,装了一屋子的杀手。尽管有柳卅这个急先锋开路,可杀到七楼时,那群工人各个气喘如牛,更有甚者,体力不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容匪见这情形,就道:“你们暂且休息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和柳卅了!”
  他拿了两把枪冲上八楼,一上去就看到了个偌大的关公像,柳卅正和两个武师在那尊关公像前过招。
  只消一眼,容匪便将那两人的底细看明白了。这二人一个打洪拳,一个精通形意,前者威猛,以攻为守;后者刁钻毒辣,攻守兼备。两股强劲的拳势同时压向柳卅,将他逼到了墙角。这两位高手看到容匪上来,眼皮动了动,又看到他手里的枪,眼神又收了回去,没有理会他。
  容匪笑笑,把枪扔下,上前三步,抱拳作揖,道:“两位高人,你们两个打一个,怎么看也有点过分吧?”
  那二人中打洪拳的收了手,鼻子里出气,到了容匪面前道:“好,那就和你玩玩儿。”
  他的洪拳套路标准,力量精确,一看就是南少林□□出来的手法,除了柳卅,容匪已经许久没遇到武功如此高深的人了。几手拆下来,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人都跟着轻松了起来,拳脚上愈发随意,想到哪招就出哪招。但这点随性却无损招式所带的杀意,眼睛,喉口,心胸,每一次出手他瞄准的都是最最致命的要害。那打洪拳与他这么对打了阵,打量容匪的目光也由先前的不屑轻蔑变得慎重起来了,他道:“没想到云城还藏着你这样的高手,哈哈哈,这一趟,走得值了!”
  说着,他变化手法,单手成鹤,另一手成蛇,重新向容匪发起进攻,出招收短,变化更多,各种指法掌法混杂,打得漂亮精妙。而容匪呢,以不变应万变,他还有七分心思挂在柳卅身上,总是瞄着他那边的动静,兴许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多,柳卅竟显得有些难以招架,要败给那个形意高手了。容匪一急,与高手对招虽然过瘾,可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不再和洪拳多浪费时间。只见他双掌快速成形,右脚一转,自地上借了点底力传到腰上,以跨为锤,狠狠砸向那洪拳,将他撞开,紧接着补上两掌,扇飞了他右手白鹤,拍掉了他左手长蛇,那洪拳自己个儿失去了重心,摔在墙上。容匪转身就要去给柳卅帮手,却听洪拳喊住他,道:“慢着,你的对手是我!”
  容匪不闻不问,仍然往柳卅那里走,谁知这洪拳从他身后扑了过来!容匪本就心烦气躁,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看也不看,往旁晃开,斜肘顶在他心口,内力混着蛮横的劲道将洪拳撞飞,容匪紧接着滑步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咔嚓折断。
  “本是点到为止的把戏,你偏要和我争这口气。”容匪皱眉叹息,盖上洪拳的眼睛,强咽下涌上喉咙的鲜血,接近柳卅身边,一出手帮他挡下了形意一记五行拳。那形意高手是个冷面人,面无表情地接了个大擒拿,拿住容匪双肩将他转了个身,又要去施展小擒拿。容匪虽吃了他一拳,人却还很清醒,将手指上的力道一抽,竟留给那形意高手一只软绵绵的手,让他有力也无处拿,无处屈。
  “软骨功?!”高手低呼,却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容匪借此又往手中蓄满力气,五指顿时张开,反握住了高手的手腕,一扭一拉,把人往怀里一扯,右脚屈膝顶上,撞乱他的步法,将他右手夹在腋下压在了地上。
  “胜负已分!是你赢了!”形意高手喊道。
  到了这地步,容匪本想放手,可他看了眼洪拳的尸体,又瞥到靠在墙边气喘吁吁的柳卅,眉毛一拧,左脚向外斜开,高高踢起,把那尊关公像里关公手握的青龙偃月刀踢飞到空中。接着他推开形意高手,弹出两指,指风波及那柄大刀,大刀在空中径自旋转,刀刃朝下,刀尖对准了形意高手,形意高手已觉不妙,可逃脱的身法未及施展,飒飒冷风呼啸而至,风过刀落,人首分离!他亦死不瞑目,脑袋滚到了容匪脚边。
  柳卅大惊,慌张地看向容匪,容匪背过身去,再忍不住,吐了口黑血出来。柳卅强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质问:“你疯了??!连杀两个人?!”
  容匪抹去嘴角的血迹,哈哈笑:“痛快!”
  柳卅百感交集,手足无措,眼眶都红了,把容匪按在地上,郑重警告他道:“你听着,绝不能再出手!你就在这里等我!朱英雄和雷符就在上面,他们敢来,我就敢一个人去见他们!”
  容匪默默点头,答应了他。就算柳卅不说,他也不会再勉强自己了。这一路杀进来,他自知消耗了许多,确实快要支撑不下去了。他还有大仇未报,他这条命……他这一生可还没活够。
  柳卅提起地上的大刀就要往九楼去,可他跨出几步后却又折返回来,一把抱住容匪,紧紧拥着他,道:“你等我回来,你要等我。”
  “楚林夏已经不会回来了,但是,你要等我!”
  容匪拍了拍他的背,并未多说什么,他不是不想开口,只是已经开不了口。方才一鼓作气连杀两人,这会儿杀人的后劲终是追了上去,吞噬着他的呼吸,他的五感,他的意识。他渐渐看不清柳卅的脸孔了,人却还贪恋着他的体温和味道,靠在他身上不愿和他分开。
  但柳卅还是走了,他还有大事要办。他将容匪靠墙安顿好,独自往九楼杀去。
  枪声不断,血腥味不断,刺激着容匪的神经,他身心俱疲,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依稀感觉到一股浑浊沉重的黑气在体内凝聚,努力想要排解开,却没有任何办法。容匪出了身冷汗,他想睡会儿,他太累了,但他心底又有个声音在呐喊:不能睡!起码不能睡在这里!
  容匪强睁开眼睛,不断壮大的浊气已然覆盖上他的记忆,他的思绪。这世界,他仿佛从没来过,从没经历过。他像是个新生儿,才降临人间就要带着痛苦死去。容匪的眼神寻到了楼梯的方向,扶着墙亦步亦趋地往那里走。他不知道这道楼梯通往何处,他也不知道他要经过那里去往何处,他对自己,对外界,一无所知,但懵懵懂懂地还牵挂着一件事。
  他要去找一个人。
  因为他后悔,他不该给那个人取名为柳,柳字木旁,平白无故赋予了他满腔执着,害得他从此不通风流,一门心思只向着一个方向生长。
  容匪往楼上爬,他走得不太稳,但耳边隐隐传来了几把稳定的说话声。
  一个人道:“柳卅!你背叛青帮在先,还有脸到百味酒楼来撒野!今天要是在这里放过了你,岂不是赔了青帮的面子,朱爷的面子!”
  另一个道:“柳卅……那群工人跟着你造反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人道:“是你们不和我讲道理在先!我今天来不是来和你们讲道理说缘由的!”
  后来这些说话声也都听不清了,都被枪声取代了。容匪抱着扶手,急切地往上去,他眼前发白,脚下踩着许多软绵绵的尸体,摸着爬着终于让他走到了楼上。
  百味酒楼的第九层,两扇开在南边的窗户向外敞开,风雨不休,所有人都被雨水打湿。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应该都死了,腥味刺鼻,容匪愈发难受了,他勉强稳住视线扫了一圈室内。他看到一个面色蜡黄的人坐在墙角,双手颤抖,胸口两道刀痕,血流不止,奄奄一息。他还看到一个人手持大刀对准了一个肥胖的男子,刀刃寒光四溢,如同那持刀人的双眼。胖男子后怕地打着哆嗦,持刀人向前逼近,他大惊失色,忙拉了身边一个白净的青年人挡刀。
  刀光闪过,那青年人人头落地,面色蜡黄的人惊呼了声,从地上猛地弹起,捡起□□就朝持刀人冲了过去。
  他浑身上下都是发红发黑的杀气,他要杀人!他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要拉别人陪葬!
  他要杀的人是柳卅!
  这名字忽然浮现在容匪心头,他奋力跃出,将面色蜡黄的人按倒在地,抢了他手里的枪对准他的脑袋扣动扳机,一次不够,他还补了一枪。这两枪下去,天旋地转,容匪全身乏力,白晃晃的视线迅速被黑色彻底侵蚀,天底下最肮脏,最浑浊的气息全都交织在了一起,如同出笼的猛虎将他扑倒在地,死死扣住他的身体,他几乎无法呼吸!容匪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容匪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很快他就听到了柳卅的声音。他脑袋里很空,却又很满,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一层厚到揭不开的黑布盖住了,这几声呼唤稍稍替他撩起了这布帘的一角。
  他看明白了,他杀了那么多人,走过那么长一段路,从新生走到了死亡,就是来找这个姓柳名卅的人的。他的名字,他的命,他的身体……他的所有都是他的!
  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宝贵,但绝无仅有,他要看好了。他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也最忌别人和他谈情,世间百苦皆源自爱,他又何必自讨苦吃,百年千年之后还有谁来给他爱?可他现在也等不到这千百年后了。
  容匪努力撑开眼皮,他的脸上很湿,但那不是雨水,是柳卅的眼泪,他在哭,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他哭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连忧伤都带着些不服输的倔强。
  柳卅确实没输给任何人,是他输了,他见不到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经历生死轮回了,他要先走了。
  容匪使劲抬起手摸了摸柳卅的脸:“哭什么?别哭,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要是没气了你要怎么做吗?”
  柳卅摇头,搂紧了他只是哭。
  容匪叹息,想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你就这么喜欢我?”
  柳卅拼命点头,他摊开容匪的手心,在上头来来回回写一个字。
  他写“爱”,写来写去都是一个“爱”字。
  “哦,你爱我啊,我知道了。”容匪放下手。他想起许半瞎来了,瞎是假瞎,看手相的本事倒是真的大。那时三年后的大劫,被他说中了。
  容匪道:“你长得和他太像了……但是我信命,我和命斗过,我斗不过,就放弃了,凡事都不再去争,只讲顺其自然,没想到那次的买卖你没有死……我就又心痒痒了。”
  他叹息,他现在也就只剩下叹息的力气了,说话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
  “楚林夏的命我没能捉住,但是你……”容匪咳嗽着逼出口黑血,柳卅忙替他擦去了,说道:“回去拿烟,我们回去拿你剩下的烟。”
  容匪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说完……”
  柳卅的手在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有几滴落在容匪的嘴唇上,他抿了下,是苦的,是吃了苦瓜时柳卅的嘴唇会沾染上的味道。
  “我抓住了你的命,我看好了你的命,我没有重蹈覆辙,我很高兴,只是没料到我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我还有仇人没有杀,我……”容匪噎住,说不上话了,柳卅忙说:“对!对!你还要报仇!刀疤脸,想想那个可恨的刀疤脸!”
  容匪缓了过来,摇摇头,爱恨他都不在乎了,思来想去,他这一生将止于柳卅这处,也足够了。他的语气变得很平和,淡然。
  “最后给你个建议吧,你自立个门户吧,这字头我给你想想……”容匪躺在柳卅的臂弯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惬意和自在,怪不得小娥死时能那么幸福,“就叫义理和吧。”
  “好,都听你的,就叫这个!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义理和的招牌就绝不会让人毁了!“
  “我要睡了,不要吵我……”容匪自知命不久矣,心中却涌起阵感激之情,苍天待他不薄,他想见的人,想说的话,都让他见到,都让他说完了,这副长生不老的身躯不要也罢!
  他最后道:“其实你懂得比我多……”
  尤其在爱这件事上。
  容匪闭上了眼睛,长长送出一口气。他的手还靠着柳卅的腿,这两条腿确实把柳卅带远了,它们把他带到了另一个国度去,那国度是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是生的国度。
  而他却被留在了死地。
  是秋天了,白茫该开花了,依依稀稀,模模糊糊地望着,像是天上落雪,落到了一条结了冰的河,一排枯黄的杨柳树梢上。
  柳卅感觉怀里一轻,赶忙抱起容匪,将他箍在身前。心口贴着心口,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把头埋进了容匪颈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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