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库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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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库0601-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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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艺的同志都冲出去了吗?”
    追我魂魄 一
      为了一张照片去寻觅一场战争——新华社这次忘了哭泣——铜家峡惨案——爱也如渊,恨也如渊
  人生有惧,便曰浮生。我怕开会。
  风闻开会,整个编辑部就忙碌起来,做好应付一个冗长、乏味下午的种种准备。编辑和记者们携巨型水壶、保温杯,席卷半个编辑部的茶叶,暗藏治疗颈椎病的棒状仪器,宛如一支准备穿越沙漠的驮队。待尘埃落定,会议开始。编辑部主任姓罗,高个儿,有点胖,露出一脸端容,左右睥睨鹰视,见无人做小动作,便掏出一大叠纸头,张口便念。
  我见众人都葱笔价矗着头听,心里直抱怨:为什么要长篇大论的念呢?难道编辑部还有不识字的吗?又细看罗总编,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佛。如此这般,瞌睡上来了,朦胧之中已不知身在何处,仿佛觉得罗总编用手拍桌子,厉声道:不许睡觉!我在梦中惊跳起来,大叫道:我没睡我没睡!
  人们正木着脸听罗总编口干舌燥地念,忽听我叫得奇怪,都楞了一下,方恍然大悟,都哄笑起来。我正没法可处,天籁似的,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接电话!
  电话是资料室的管理员打来的:“那张照片的作者找到了,他叫穆易。”
  “是不是去柬埔寨的那个穆易?嗨,要他的照片可真难。”
  管理员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他就在这儿,你来一趟吧!”
  资料室在地下室。宽阔深邃的大厅里排满五六十年代那种深黄色的木柜。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站在书柜的中间,和管理员说话。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从塑料夹子里取出那张照片,我猜想这个人就是穆易。
  他转脸看见了我。他脸上有一种沧桑的、聪颖的神情,这种特别的气质使他与众不同。
  如果一个人经历了几十年里发生的几乎所有战争,他一定会有什么变化。
  “这是1942年拍的,没错。”他把照片翻过来,上面有一行变成黄色的钢笔字:培蕊,1942年5月,太行山,年17岁。
  “这些字是,我写的。”
  我们走到书柜后面,那里有一张书桌和两张单人沙发。
  “她是鲁艺的文工团员,唱歌的。”他非常肯定地说,“如果照片已经无法送给本人,我就会记下来姓名、地址等等。”
  培蕊,1942年五月,太行山,年17岁。
  这些字迹确实散发着伤感的气息。
  “我是那年五月遇见她的,当时我是晋察冀军区的报道员,去太行山采访,回来的时候在山下遇见了鲁艺文工团的一大群女孩子。其中一个对我说:嗨,记者同志,给我留个影吧!”
  “她就是培蕊。很年轻,她回头招呼别的人,那些人笑着不过来,她也在笑,她的笑容很灿烂。我的底片已经用完了,但是还有我们称为‘尾巴’的一小块空白,我决定试一试。我问她:要是照片洗出来了,怎么给你?她笑着招招手说:到前线见!我也说:前线见!那时我们非常年轻,非常快乐,觉得生命很长,而且会充满许多快乐的相见。”
  

追我魂魄(2)(图)
“她死了,是吗?”
  “你听说过八路军总部被袭事件吗?”穆易看见我一脸茫然,就说,“1942年五月,日本侵华总司令冈村宁次调集了三万精锐部队包围了八路军总部,被包围的人都是机关、后勤、学校、文艺团体的人员,培蕊的剧团也在其中。”
  “我至今都不知死了多少人,”穆易说,“很多人都跳下了悬崖,那条很深的峡谷里到处是人和骡马的尸体——后勤人员在跳崖的时候把骡马辎重都拉了下去,什么都不愿落到日本人手里。”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但是这些被包围的人,特别是那些女性,都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为了报道纪念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在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历史材料中打滚,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你可以查一下资料,”穆易注意到我的神情,“新华社华北分社在这次战役中死伤惨重,肯定会有记载。”
  穆易站在窗口吸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炯炯,一点儿也不像年过古稀的老人。
  我和穆易顺着地下室黑暗的甬道往外走,他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会对这张照片感兴趣?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告诉他,“关于抗日战争的纪念报道已经结束,你知道,我们总是这样,热闹一阵,然后风平浪静。可是我忘不了这件事,这可能是职业的兴趣。”
  穆易点点头,表示理解。他随手掏出一张纸,用笔写了几个名字交给我。他说这几个人都经历过八路军总部的突围战役,可能对我有点什么帮助。
  穆易的话的确没错。关于八路军总部的突围战役,史料记载很少,即使有,也是一笔带过。在山西辽县志中,这样写道:
  1942年9月18日,辽县、辽西县合并,正式更名为左权县,纪念在本年五月“反扫荡”战役中英勇牺牲在辽县麻田的左权将军。
  显而易见,这不是一场胜仗,八路军总部在这次战斗中吃了大亏。没有一份材料能够表明,被包围的八千人中,到底有多少人牺牲,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那决不是一个小数。
  新华社有关资料是这样记载的:
  1942年5、6月间,日本侵华总司令冈村宁次纠集三万多精锐部队,突袭我八路军总部,进行“铁壁合围”。新华社华北总分社,四十多位同志在突围中英勇牺牲。
  新华社在整个抗日战争中共有一百一十多位新闻工作者殉职,但在八路军总部突围中就死了四十多人,将近二分之一。我已经可以想像这次战争的惨烈。其中,对一位女记者黄君珏的记述引起了我的注意:
  黄君珏,女,湖南湘潭人。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1942年在八路军总部突围战中跳崖牺牲,英勇殉国。
  对黄君珏简单的介绍中,附有她的爱人王默磬的一封给其岳父的信,这封不同寻常的家信记述了妻子殉难的过程。王默磬也是新华社的工作人员,当时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就倒在离黄君珏不足五十米处。侥幸的是,他活了下来,成为八路军总部突围中唯一见证这惨烈史实全过程的人。他在给他的岳父黄友郢老先生的信中这样写道:
  夜九时,敌暂退,婿勉力带伤行,潜入敌围,寻到遗体,无血无伤,服装整齐,眉头微锁,侧卧若熟睡,然已胸口不温矣。其时婿不知悲伤,不觉创痛,跌坐呆凝,与君珏双手相握,不知所往,但觉君珏亦正握我手,渐握渐紧,终不可脱!山后枪声再起,始被惊觉,时正午夜,皓月明天,以手掘土,暂行掩埋。
  吾岳有不朽之女儿,婿获贞烈之妻,慨属民族之无上光荣!
  (新华社新闻研究所编:《新华社烈士记实》)
  当天晚上,我定了去山西的火车票。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对这张照片和它背后的故事念念不忘?这个念头一直萦绕于怀,直到我走上了十字岭。
  铜寿是省文史办的人介绍给我的。他们介绍说,县民俗研究会长铜寿是太行山下的铜家峡人,是这一方土地的人精子、地里鬼。他写的《晋中情诗》、《谈鞋论袜》堪称民俗研究文学的精品。他说不定会对我有所帮助。于是我一路上想像一位慷慨悲歌、挥洒自若的民间艺术家,身穿大红套头毛衫,他听到我的采访目的欣喜若狂,肯定会鼎力相助。
  后来我发现自己是一个过度乐观的人。县招待所空荡荡的大厅里蹲着一个人,他大约六十岁左右,瘦小而黝黑,正眨着眼看我,神态不那么恭敬。他看到我发愣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估摸是你哩!”
  他身边放着一个油腻腻、鼓囊囊的大书包,露出纸夹、笔记本什么的,脚边是一只补缀过的网兜,装着饭盒和水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你有甚事尽管说,能帮上就帮上。”他不卑不亢地说。
  没有比这场面更令人灰心的了,他旁若无人的从大书包里把一卷卷揉皱淋湿的稿纸、笔记本掏出来,摊在茶几和地上:“不碍的,你说。”
  我刚想说什么,他突然发出一声悲叹,口中啧啧有声:“你说可巧不可巧,下车就来了雨了!”
  民间艺术家想继续惊呼,看了看我的脸色,不做声了。那些稿纸虽然淋湿了,可还看得出是抄写得十分工整的民歌,大约是男女酬唱的情歌之类。我向来觉得这种东西古怪,今天格外觉得烦恼。铜寿仿佛觉得有些歉意,对我解释说:“都是难得的,唱家越来越少了。这是老羊倌儿唱的,你听听:
  

追我魂魄(3)
哥住九十九丈崖上头,
  妹住九十九道沟下头,
  哥想妹妹想得紧,
  百丈崖头跳下来。”
  “好是好的,”我勉强笑道,“只是再见面,岂不是拄拐了?”
  民间艺术家紧紧闭上了嘴,他肯定认为我是一个十分粗俗的人。我呢,已经决定和这位只会吟弄情诗的窝囊艺术家分手,直奔县政府党史办公室。
  当时已经下午两点,六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让我饥肠辘辘,我突然说吃饭吧,我想吃真正的山西刀削面。铜寿沉闷的脸似乎开朗了一下,说:“这话对。北京的面条儿算什么呢,糨糊!”
  铜寿指点的那家小铺在一条矮巷的尽头,铺面很小,三张红漆桌儿。在白腾腾的蒸汽后面,铜寿脸上的不快已经消逝,他很诚恳地对我说:“你应该去资料馆找找,毕竟年头太久了,这不是歌儿,不会传下来的。”
  我喝着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怎么觉得是歌呢?”
  铜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又开始吃饭。
  “再说,我要鲜活的材料,过去的资料太不够了。”我问他,“你不是铜家峡人吗?那里不是太行山区吗?”
  我似乎觉得他的身体收缩了一下。
  “哦,不错,”他怔怔地看着我,“可是铜家峡人已经死光了,现在的年轻人知道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铜寿放下筷子,他的胳臂抱在胸前。我记得新闻系的老师讲过,这是典型的身体性语言,表示抗拒。在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他的抗拒。可是,他抗拒什么呢?
  他想了想,好像下了决心似的对我说:“谢记者,真是对不起,我想来想去帮不了你什么忙。这么多年我主要是收集民歌,打仗啦政治啦什么的不是老百姓的事儿,你说是不是?”
  他看我不说话,继续说:“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
  如果说一个小时前我还想和铜寿分手的话,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我逐渐感到好奇。我感到铜寿坚硬的眼神后边,他的灵魂象一只悲凄恐慌的小老鼠,伸出头来说:不要碰我!
  夜里十一点,我拨通了穆易家里的电话。我知道这个时间打电话很不礼貌,可是我心情沮丧,一大杯速溶咖啡让我更加自怨自艾,我甚至对这次采访都充满怀疑,我相信在很多人眼里,这是愚蠢、可笑和冲动的。我为什么冲动呢?为了六十年前的一张美丽的照片吗?我根本不认识她,而且永远不会认识她。
  “顺利吗?”穆易的声音清醒有力,看来他还在自己的斗室里伏案写作。
  我报告了在这里的情形,但是我特别倾诉的是我的困惑,这种困惑一直伴随着我,当我来到太行山采访八路军总部突围战役的时候,这种困惑走到了极端,我甚至感到了恐惧。
  “如果我到太行山贩卖柿子,所有的人都会理解我,他们会认为我是一个实干的人,但是我寻找的是一场过去的战争,哪怕它是史诗,别人也会认为我是脑筋有点儿问题、不切实际的人”。
  穆易好像没有听我唠叨:“你刚才提到铜家峡,这位艺术家是铜家峡人?”
  “是啊,怎么啦?”
  “他没说错,”穆易斩钉截铁的说,“1942年,也就是总部突围那一年,铜家峡二三百口人全让日本人杀光了,这是一件有名的惨案。”
  “全死了?”我疑惑的问,“你的意思不至于说铜寿是一个鬼魂吧?”
  “当然不是,”穆易说,“我是说他没有骗你。这个地方后来就荒芜了,如果有人,也是解放前后陆续迁过去的,他们当然不会了解情况。”
  我突然惊醒的时候,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突然感到恐惧,怔忪之间,突然听到了一声嘶哑的哀嗥!非常清晰,仿佛在我的身边,又仿佛在不远的什么地方。那声音那么悲伤,那么恐惧,使我情不自禁的颤栗了一下。我拧开灯,声音消失了,四周充满寂静,我可以在这种寂静中听到我的心跳。后来我一直回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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