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格雷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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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林格雷的画像-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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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许不过是他幻觉的缘故,黑夜里才闪现了复仇景象,他眼前才展示出惩罚的可怖场面。真实生活是无序的,但想象却有某种严密的逻辑。正是想象使悔恨尾随着罪恶,也正是想象使每一罪恶生出奇形怪状的后代。在平凡的现实世界,恶人得不到惩罚,好人得不到好报。成功被赐给了强者,失败被扔给了弱者。别无其他。此外,要是有陌生人在房子周围探头探脑,仆人或看守人一定会看到。要是花圃里有脚印,花工是会来报告的。是呀,那只不过是他的幻觉。西比尔·文的弟弟并没有回来杀他。他已经乘船远航,葬身于寒冬的海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到这人的威胁。嗨呀,那人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他是谁。青春的留痕救了他的命。
  然而,即使那不过是幻觉,一想起良心竞能唤起骇人的幻象,又使这幻象活龙活现地在面前走动,也够让人胆战心惊的。要是他罪恶的阴影从寂静的角落日夜窥视他,从秘密的藏身之地嘲笑他,在宴席上对他耳语,在沉睡中用冰冷的手指把他弄醒,那他的日子会有多糟!这种想法潜入了他的脑际,他吓得脸色发白,似乎觉得连空气也骤然变冷了。啊!在那个狂乱的时刻他竞杀了自己的朋友!就是记忆中的情景也让人觉得害怕!而他偏偏又看到了当时的一切。回想每一个可怕的细节都给他带来加倍的恐惧。在时间的黑洞外,出现了包扎得血淋淋的罪恶的形象。六点钟亨利勋爵进来,发现他哭得就要心碎了。
  一直到第三天他才敢出门。冬天的早晨,明净而带松树清香的空气中洋溢着某种东西,恢复了他的欢乐和对生活的热情。但也并不只是环境的物质条件造成了这种变化。他的天性跟过度的痛苦势不两立,因为这种痛苦破坏了他内心的安宁。性格细腻和高雅的人都是如此。强烈的情绪要么碰得鼻青眼肿,要么立即收敛;要么置人于死地,要么自己灭亡。小悲小爱继续生存,大悲大爱则毁灭于自己的充盈。另外,他相信自己是一场噩梦的牺牲品。现在,他回顾自己的忧虑时,是带着惋惜和蔑视的心情的。
  早饭后,他同公爵夫人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随后驱车穿过公园加入狩猎的人群。严霜像盐一样凝结在青草上。天空如一个倒置的蓝色金属杯。芦苇丛生、平平坦坦的湖面边缘结起了一层薄冰。在松树林转角处,他看见公爵夫人的弟弟杰弗里·克劳斯顿把两个用过的弹壳推出枪膛。他跳下车子,吩咐马夫把牝马牵回家去,自己便穿过枯萎的荆棘和崎岖的草丛,朝那位宾客走去。
  〃猎打得好吗,杰弗里?〃他问。
  〃不大行,道连。我想大多数鸟都飞出树林了。估计午饭后到了新的地方会好些。〃
  道连在他身旁溜达。浓烈的香气、树林中闪烁的红棕色的光、猎人一阵阵嘶哑的叫喊以及紧接着的清脆的枪声,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给了他一种自由自在的愉快感觉。他沉浸于忘乎一切的幸福和欢乐之中。
  突然,前方二十码开外高低不平的乱草丛中,惊起了一只野兔,竖着耳尖带黑的耳朵,用力蹬着长长的后腿。那野兔正往桤树丛中窜去。杰弗里爵士把枪端到肩上。但是,野兔洒脱的跳跃动作让道连.格雷奇怪地着了迷,他不由得立刻叫道,〃别开枪,杰弗里,让它跑吧。〃
  〃瞎扯,道连!〃他的伙伴哈哈大笑。那野兔正窜入草丛时他开枪了。随之传来了两声叫声,一声是兔子的惨叫,听来非常可怕;另一声是人的痛苦呻吟,听来更加骇人。
  〃天哪!我击中了一个追赶猎物的人!〃杰弗里爵士大声叫道。〃那人怎么那么蠢,跑到枪前来了!别在那儿开枪了!〃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有人被打伤了。〃
  猎场看守拿着根棍子闻声赶来。
  〃哪儿,爵士?他在叨?〃道连叫道。与此同时,那边的枪声也停止了。
  〃在这儿,〃杰弗里爵士怒冲冲地回答,急忙朝草丛跑过去。〃你干吗不叫你的人避开?破坏了我今天打猎的兴致。〃
  道连望着他们拨开柔软摇摆的树枝,钻进桤树丛中。过了一阵子,这些人出来了,把一具尸体拖到了阳光下。他恐惧地转过身去,似乎觉得他到哪里,厄运也跟到哪里。他听见杰弗里爵士问这人是否确实死了,看守作了肯定的回答。刹那间林地里人头攒动,闹闹嚷嚷,杂乱的脚步声,嗡嗡的低语声,响成了一片。一只胸脯黄铜色的大雉鸡,拍打着翅膀穿越树枝飞来。
  虽然才过了一会儿,但在慌乱中,他好像是经历了无数小时的痛苦。这时,他觉得有一只手搁在他肩上。他吓了一跳,回头瞧了瞧。〃道连,〃亨利勋爵说,〃我还是告诉他们今天就停止射击吧。看样子再干下去并不好。〃
  〃我巴不得永远停止射击,哈利,〃他痛苦地回答。〃整个事儿很讨厌,也很残酷。那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恐怕是这样,〃亨利勋爵回答,〃这一枪正好打在他胸部,他一定是当场就死了。来吧,我们回家去吧。〃
  他们并肩朝大路方向走了五十码,都没有开口。随后道连瞧了瞧亨利勋爵,叹了口气说,〃这是一个凶兆,哈利,一个大凶兆。〃
  〃你指什么?〃亨利勋爵问。〃呵!我猜是这次事故。老弟,那是无可奈何的。是那个人自己的过错。他干吗要跑到枪前面去呢?何况,这跟我们无关。当然,杰弗里有些尴尬。惩罚猎人是不行的,人家会以为那一枪是打偏了才射中他的。杰弗里可不是这样,他射得很正。可是再谈也无济于事。〃
  道连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凶兆,哈利。我觉得厄运就要降临到
  我们有些人头上了,也许是我的头上。〃他补充了一句,把手伸向前额,做了个痛苦的手势。
  亨利勋爵大笑。〃世上惟一可怕的是厌倦,道连。那是无法宽恕的罪孽。但我们不会有厌倦之苦,除非这些家伙餐桌上不停地谈论这件事。我得告诉他们禁止谈这个话题。至于凶兆嘛,是不存在的。命运不会派遣先行官,因为她太狡猾或是太残酷了。更何况你究竟会出什么事呢,道连?凡是世人想要的你都有了。没有谁不愿意跟你交换位置。〃
  〃谁的位置我都愿意交换,哈利,你别笑,我说的是实话。刚死的那个可怜农民比我还好些。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亡的逼近。死亡的巨大翅膀已在我周围铅一样的空气中盘桓。我的天哪!你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躲在那些树后面,监视我,候着我吗?〃
  亨利勋爵朝戴了手套不住发抖的手所指的方向看了看。〃是的,〃他笑了笑说,〃我看到园艺工在等候你。我想他是要问你今晚餐桌上你要什么花。老兄,你紧张得有些荒唐了!我们回伦敦后你得来看看我的医生。〃
  道连看见园艺工走过来了,便松了口气。那人用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犹犹豫豫地瞅了瞅亨利勋爵,随后拿出一封信来,交给了他的主人。〃公爵夫人让我等候回音,〃他低声说。
  道连把信放进袋。〃告诉公爵夫人我回屋了,〃他冷冷地说。那人转过身朝房子方向走去。
  〃女人多喜欢冒险!〃亨利勋爵叫道。〃这是她们身上我最钦佩的品格。只要有旁观者,女人会和世上任何人调情。〃
  〃你多喜欢说危险的话,哈利!眼下的事,你可没有说准。我很喜欢公爵夫人,但我并不爱她。〃
  〃而公爵夫人很爱你,却并不很喜欢你。你们非常相配。〃〃你在谈论丑闻,哈利。丑闻从来没有根据。〃
  〃凡是丑闻,其根据必定是不道德。〃亨利勋爵说着点了一支烟。〃你不惜牺牲任何人,哈利,就为了成全自己的一个警句。〃
  〃世人是自愿走向祭坛的。〃便是他的回答。
  〃但愿我能爱,〃道连·格雷叫道,嗓音里隐含着深沉的悲哀。〃但我似乎失去了热情,抛却了欲望。我太关注自己了。我自己的人格成了我的负担。我要逃避,我要离开,我要忘却。我真傻,居然跑到这个地方来了。我想拍个电报给哈维,让他准备好游艇。在游艇上是安全的。〃
  〃什么东西使你不安全呢,道连?你出了什么事了。干吗不告诉我呢?你知道我会帮助你。〃
  〃我不能告诉你,哈利,〃他伤心地回答道。〃恐怕是我的一种幻觉。这不幸的事故弄得我心烦意乱。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也要出事了。〃
  〃胡说八道!〃
  〃但愿如此,可是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感觉。呵!公爵夫人来了,穿着定做的长袍,看上去很像古希腊的狩猎女神。瞧我们回来了,公爵夫人。〃
  〃我全听说了,格雷先生。〃她说。〃可怜的杰弗里懊丧极了。你好像是叫他别向那兔子开枪。真也奇怪!〃
  〃是呀,可奇怪了。我不知道怎么会说这话的,想必是心血来潮。那只兔子看上去像是最可爱的小活物。很抱歉,他们把这人的事告诉你了。一个可怕的话题。〃
  〃一个讨厌的话题,〃亨利勋爵插了进来。〃一点心理学价值都没有。反之,要是杰弗里出于故意,那会多有意思!我很想结识一个真正的杀人犯。〃
  〃你真可怕,哈利!〃公爵夫人叫道。〃你说是吗,格雷先生?哈利,格雷先生又发病了,看样子马上要昏倒。〃
  道连挣扎着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没有事,公爵夫人,〃他喃喃地说,〃我的神经完全混乱了,没有别的原因。恐怕是今天早上走得太远了。我没有听见哈利说了什么。很坏吗?什么时候你得告诉我。我想我该去躺一会儿。你们会不在意吧,是吗?〃
  他们到了从暖房通向台地的大阶梯。玻璃门在道连身后关上的时候,亨利勋爵回过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公爵夫人。〃你深深爱上他了吗?〃他问。
  她没有立即回答,却站在那里凝视着景色。〃但愿我能知道,〃她终于说。
  他摇了摇头。〃知道了就糟糕了。没有把握才迷人呢。雾里看花花更美。〃
  〃雾里要迷路。〃
  〃条条道路都通向一个终点,格拉迪斯。〃
  〃通向哪里?〃
  〃幻灭。〃
  〃幻灭是我生活的起点。〃
  〃幻灭是戴着皇冠来到你身边的。〃
  〃我讨厌草莓叶子。〃
  〃你戴着正合适。〃
  〃只限于公众场合。〃
  〃你会思念它,〃亨利勋爵说。
  〃我一个花瓣都不放弃。〃
  〃蒙茂斯长着耳朵。〃
  〃老龄人耳背。〃
  〃他从来没有吃醋?〃〃但愿他会吃醋。〃亨利勋爵东看西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呀?〃公爵夫人问。
  〃你剑头上的盖子。〃他回答。〃你已经掉了。〃她大笑。〃我还留着盾牌。〃
  〃它使你的眼睛看上去更加可爱。〃亨利勋爵回答。
  她又大笑起来,露出了牙齿,像一个猩红的果子里雪白的果仁。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道连·格雷躺在一张沙发上,身子里每一根抖动的神经都充满了恐惧。生活突然成了他不堪负担的讨厌包袱。不幸的猎人像一头野兽那样被射杀在树丛中了。这人的惨死也预示着他自己的死亡。亨利勋爵兴之所至随意挖苦时说的话,差一点让他昏倒。
  五点钟时,他打铃唤来了仆人,吩咐他收拾好他的东西,乘夜车回伦敦,八点半备好马车在门口等候。他决定不在塞尔比庄园过夜了。这个地方凶多吉少。死神游荡于光天化日之下,衣林的草丛已经溅上了血迹。
  然后,他给亨利勋爵写了个条子,告诉他自己上伦敦看医生去了,他不在时,宾客们请他代为招待。他正把条子放进信封,敲门声响了。侍仆告诉他猎场看守求见。他皱了皱眉,咬紧嘴唇。〃叫他进来,〃他犹豫了一阵子后说。
  这人一进门,道连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支票簿,摊开放在面前。
  〃我想你是为早上不幸的事故来的吧,桑顿?〃他拿起一支笔来说。
  〃是的,老爷,〃猎场看守回答。
  〃这可怜家伙成家了吗?有没有家眷需要他抚养?〃道连问,显得有些不耐烦。〃要是有,我不想让他们缺衣少食的,愿意给他一笔钱,你认为需要给多少就给多少。〃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老爷,所以我冒昧来打扰你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道连有气无力地问。〃那是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的人吗?〃
  〃不是,老爷。从来没有见过他。好像是个海员,老爷。〃
  道连手中的笔蓦地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一个海员?〃他惊叫道。〃你说是一个海员?〃
  〃是的,老爷。他看上去好像当过海员,两只胳膊都纹过,反正有这类东西。〃
  〃在他身上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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