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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一凡在清水河屯接到家信的时候,正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新年前的一天。农村人对新年没什么兴趣,他们只过春节,所以集体户的知青也都没有回家。在这之前,楚一凡自己决定了一件事,他没有给家里写信,也没有跑到公社的邮政局去给爸爸单位打长途电话——事实上,写信是来不及的。而爸爸单位的电话号,他早就忘到脑后去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听父母的意见,这事我自己就处理了。他想,他已是成人了,这个事得自己拿主意。这也是十九岁的青年楚一凡自己处理的第一件人生中的事。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部队来招兵。楚一凡没有报名。他不想当兵。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东北各地农村的集体户,挤满了各个年份来插队的知青。最老的,有一九六八年下来的,由于各种原因,还没回城。最新的,有当年下来的。那时候当年下来的这一批,还不知道他们将是最后一批下乡的知青,还要几个月后,他们才知道他们将要为这个国家的这个史无前例的举动划上一个句号。那时候最珍贵的就是回城的名额,每个人都在想着怎样早些回城。而回城的名额是有限的,掌握在公社和大队干部手里。所以,对于男知青来说,能去当兵,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服几年兵役再回城,国家是负责给安排工作的。这样的路线,对于男知青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是楚一凡不想去。楚一凡不想去当兵,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草花。他跟草花正是热恋的时候,他怎么能离开草花去当兵?这跟招工回城不一样。回城去工厂上班,人是自由的,稳定了之后,就可以把草花接到城里,一切事顺理成章,两个人可以不分离。而当兵就不同了,当了兵,人是部队的,天南海北,不知去哪,两三年之内回不了家。这怎么可以?楚一凡想,我怎么可以把草花扔在清水河屯不管,而且是两三年不见面,这是不能想像的。
楚一凡不是个落后的青年,扛枪当兵,保家卫国,这没什么说的。可是,楚一凡想,我在工厂的岗位上,同样可以有贡献啊,不是也有那么多青年没当兵嘛,大家分工不同嘛。工厂里还有劳动模范呢。内心矛盾着的楚一凡,他有了草花,就不能不开始动心思想这个事。以前他不用想,所有事都是父母安排好的。可这个事他得想,这关系他的爱情,关系他一生的幸福,还有什么比这个事情更大呢?
所以,楚一凡坚决地给自己做了决定。当张队长和民兵连长碾子一起找到小楚的时候,楚一凡说,队长,我当不了兵,我眼睛近视。
楚一凡清楚地看到了碾子眼里既愤怒又失望的目光。
恋曲1976 十(2)
楚一凡说的是实话。只是他的眼睛还没有近视到不能当兵的地步。今年招的是步兵,不是空军,也不是海军,也不是什么特种兵,所以要求得不是很高,这个楚一凡心里有数。但他还是说我眼睛不行,验不上。
张队长哦了一声,说,那就不行了,当兵是要好眼睛的。
清水河屯的所有人都知道知青小楚好看书。在清水河屯人们的观念里,好看书的人,眼睛必定是不好的,弄不好要戴眼镜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兵?
让张队长又一个没想到的是,身为民兵连长的碾子,也不想去当兵。
张队长敲着碾子的脑壳说,你脑子坏了?咱大队两年没来招兵的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你初中毕业,到了部队上好好干,几年后,就是干部了,穿四个兜了,你们在乡的,比下乡知青当兵都来得实惠,你不去?
碾子说我不去。让我弟去,我在家种地。
张队长瞪圆了眼睛,看了碾子一会儿说,浑蛋!这个德行!
两个人是在找楚一凡的第二天说的这话,地点是在生产队仓库里面。当时仓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张队长走到仓库门边,看了看外面,把门掩上,又回到碾子身边说,别寻思我不知你打什么小九九,是不为了草花?
碾子不说话。
张队长骂了一声,妈个巴子。没出息啊!就为那三丫头?
碾子还不说话。
张队长说你是昨天看小楚不报名,你也才不报名的是不?
碾子说不是,我起根儿就没想报。让我弟去,他身子弱,干庄稼活不行。
张队长说屁话!当兵干什么?当兵是保卫国家的,把身子弱的人送部队上去,这是你民兵连长说的话吗?我也不跟你打这个官腔,我就是没想到你小子是这个熊蛋样,为个女人,你上了部队,穿上四个兜,啥女的没有?
碾子又不说话。
张队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说,俩好青年,都不当兵,真他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为了个三丫头。
在碾子出仓库门的时候,张队长在他身后说了声,听长辈人一句话吧。男人女人的事,强扭的瓜不甜。你攀着小楚没用,是三丫头看不上你。
碾子的背影僵直着,走了。
部队上的人把招的兵带走了,其中有碾子身子弱的弟弟。新兵走的时候,照例是敲锣打鼓大红花。生产队放假半天,都去看热闹。楚一凡没去。草花也没去。楚一凡又给草花写了情书,瞅个机会,给了草花。草花这天已经从二姐家回了自己的家,草花爸看三丫头的目光忧心忡忡,草花妈看她则不知所措。草花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躲在自家的柴火垛下,看楚一凡的情书。
楚一凡只写了几句话。他说我得回趟家,让我爸赶紧托人,办招工指标的事。这事不能耽误了。我争取快点回来。你在家好好的,等我。
楚一凡写得很匆忙。这样的一个字条,其实算不得是情书了,但草花还是拿着当情书来读,像宝贝一样。楚一凡说你在家好好的,等我。这不是情书是什么?草花心里美着,想着,这样的男人是真的么?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男人么?
草花目睹了自己的爸、自己的大姐夫、自己的二姐夫、还有碾子,还有无数她熟悉的清水河屯的男人们,哪里有一个这样的?哪里有一个会对女人说这样话的?骂自己女人是常事,有的还要打。在草花的印象里,好点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公社中学的语文老师,但那人有点女人腔;一个是来调查她和楚一凡的公社杨干部,但杨干部又有点严厉,这样的男人虽然有文化,但是不会对女人好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十(3)
谁也比不上楚一凡。草花想。
草花开始为楚一凡准备回城的东西,也无非是一点咸鸭蛋、一点蘑菇、一点木耳、一点干菜,还有点核桃、山里红,都是庄稼院和山里的东西,虽不值什么钱,但城里人不一定吃得到这么地道的,让他们尝尝。草花已经开始把楚一凡的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她不能让楚一凡空着手回家。
入了冬以后,碾子的心情就像今年这个冬天一样,干干巴巴地冷。
整个一个秋天,碾子都在和那个姓楚的小子较劲,虽说每次都是碾子赢,也让姓楚那小子丢尽了面子,但碾子总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自己赢了面子可心里却不痛快。这当然有草花的原因,草花对他的“胜利”根本不屑,反而离他越来越远,这谁都看到了,碾子自己也看到了。
但碾子心里懵懂地感觉到,令他不痛快的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他却说不清。姓楚那小子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又敢拼命。那小子输了面子,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走路的时候,身子还是那么挺,一看就是个城里人,一看就跟他们这些农村青年不一样,说话也还是那么文质彬彬的,就像没输过面子一样。这就跟乡下人不同了。农村的年轻人,要是在村里、地里或场院里,互相打了赌,输了面子,是好多天抬不起头的,面子太重要了,人们会永远拿他这个事当话柄。
可楚一凡不在乎,清水河屯的人们好像也都不烦他,也不难为他。难道就因为那小子是知青吗?知青也是五尺高的男人啊,有什么特殊的?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更让人可气的是,别说草花,就连村子里别的姑娘,看那小子的眼神都有点不对。这帮犯贱的丫头,难道都想找一个城里的男人吗?碾子在心里骂着。
骂归骂,碾子在暗地里,也想学一学楚一凡的样子——走路,说话,看人,包括脸上的笑容。可是人们不买账,有人看着他像是很奇怪的样子。也有小孩子跟在他后面走,一边走一边笑,他回头的时候,就哄一声散了。打头的老李实在,老李笑着说,碾子,当了兵才板板的哪,你不是没当兵嘛,怎么像个木头啊?
碾子不在乎,还是坚持着。他只是想不通,怎么回事呢?怎么有点学不像呢?怎么自己也觉着别扭呢?他以往都是平头的,现在也留起了略长的头发,虽然跟姓楚那小子的头发还不一样,但也慢慢地接近了。碾子本是个结结实实的五短身材,就是乡下人常说的“车轴汉子”,这种人其实留平头是合适的。现在留了这样的头型,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可是没人敢说他,因为碾子现在火气很大。
只有张队长一个人敢说。张队长说,你把那个头给我剃了去!像个什么玩意儿!不三不四的。
张队长骂人,碾子倒不生气,只是心里还想不通,十分想不通。他说,叔,那帮男知青不都是这样的头发吗?
张队长又想骂,想想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小子,有毛病了。得了,我也不骂你了。你要是听长辈人劝,就听我一句,我这个岁数了,啥没见过?啥事看不懂?你呀,谁也别学,你就是个碾子,你这个碾子原来那样挺好,早晚,有姑娘看上你。可你要照现在这样走,你悬了。
碾子一笑说,悬啥悬?现在姑娘不是都愿意看上这样的吗?有什么呀,不就是头发长点,走路挺着点,说话带点笑,别骂人,整点书上的词儿,再会唱几句黄歌,再穿一件旧军装——对了,我还没军装呢,我说哪不对嘛,我得整件军装。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十(4)
碾子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事儿一样,拍了下脑袋,说对!就是军装!
张队长张了张嘴,看着碾子,半天没说什么,一转身,闷着头走了。走出去几步以后,才结结实实地骂了一声,妈个巴子,我都不知骂谁了。
张队长骂完了,抬起头,眯着眼看着远处哗哗流淌的清水河,嘟哝着说,世道要变了。
碾子听到了张队长的骂声。他咧了下嘴,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心像这个冬天一样干冷的碾子,没有心思笑。他也不管世道变不变的事,他一心只想着与草花有关的事。现在,与草花有关的事,就是整一件像姓楚那小子穿的一样的旧军装。碾子为自己这个突然想到的想法弄得很兴奋,他说走就走,去了二英子家。他要借二英子那辆八成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上公社。
要整旧军装,得上公社找一个人。那人叫“三皮”。
公社离清水河屯二十八里地,清水河屯的人上公社,一般是三个办法,一是走六里地到公路,坐途经此地的长途客车。二是骑自行车。三是坐队里的马车。碾子选择了骑自行车。
可碾子却没能骑上八成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因为二英子不借给他。
二英子是草花最好的朋友,因为草花的关系,她也讨厌碾子。草花与知青小楚的相好,令二英子觉得既新鲜又羡慕。她自己没有勇气做出这样震惊全公社的事,但她坚决地支持草花,好像草花就是她自己。碾子为了得到草花,想出了整治小楚的办法,很卑鄙,她自然是坚决地站在草花一边。所以碾子来借自行车,她当然不能借,不但不借,还态度鲜明,不然还叫什么朋友?
碾子没有借到二英子的车,只好骑了张队长那辆破永久。破永久当然不比八成新的凤凰,一路哐当响着,让碾子心里更烦。
三皮是个能人。在一九七六年的冬天,他还能搞到一件旧军装,他就是个能人。公社里很多人都知道三皮这个人,据说他在县里,在省城,都有门路,据说他还能搞到白糖,能搞到猪下水,还能搞到出厂价的大生产香烟。
碾子在公社对面的向阳饭店请三皮吃饭。向阳饭店是全公社最大的饭店,有大米饭和炒菜,还有饺子,有小烧酒,还有用大碗盛的生啤酒,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赶上用大锅酱煮的骨头。现在,碾子和三皮,就是一边用大骨头下酒,一边说着碾子的事。一九七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