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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二(3)
想不通以后,碾子就开始琢磨,草花是不是相中别的人了?难道这十里八村还有比他碾子更能让她草花相中的男人吗?碾子有这样的疑虑,是很自然的逻辑,在这样的时候,差不多人人都会这么想。可是以清水河屯为圆心,碾子把十里八村一圈一圈地放大了想,直至想到公社,也没想出草花会跟哪个男人有联系。他又把在公社上中学时的同学想了一圈,是不是草花在上中学的时候偷偷地“好”上了哪个同学?但最终,碾子也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跟草花一个村里住着,草花这样待嫁的姑娘,她的一举一动,是瞒不过人眼的。尤其是这样的事。这都不用碾子自己留意,村里那帮长舌妇们眼睛独着呢。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对十九岁的农村青年碾子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又无解的问题。可怜的碾子钻到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而草花却认为这是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她看到钻牛角尖的碾子,感到既可恨又可笑。这就看出了同样都是农村青年的两个人的不同。碾子虽然年轻,心却已经老了,在清水河屯土生土长了十九岁的碾子,他的所闻所见,使得他的思维和行事的套路与一个五十岁的农民没什么两样。而草花是真正的年轻,她不是有意地叛逆,她的拒绝完全来自于下意识,但又是坚定的。我就是没相中碾子,我不可能给这样的男人当媳妇,说不上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草花想,连爸妈都算在内,这不是一帮傻人吗?
等到去年夏天的末了,庄稼长到人高的时候,楚一凡那帮知青下来了。
清水河屯集体户已经来过好几拨知青了,每拨新来的知青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会有好多天的新鲜和好奇。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几个新来的城里学生会让他们兴奋好几天,也给他们带来许多有趣的话题,比如哪个小伙子的爸是处长,那可是跟县长一般大啊;比如哪个女生长得好,听说她妈是电影演员,她还不如她妈呢;比如谁谁的行李里面带了足有五斤糖块,有水果的、有奶油的,行李打开的时候,糖撒了一地,这孩子家里得有多少钱啊?在摇头叹息之后,城里学生在乡下的日子和劳动中显露出了一连串的尴尬和可笑的时候,乡下人便找回了自己的优越。他们看着学生们的窘态,开心地笑着,同时好心地帮助学生们解决一些难题,教学生们怎么过乡下的日子,也教学生们干农活。一段日子下来,又都回复平静了,知青们慢慢成了普通的社员,没人再怎么注意他们了。村子里自有不断被更新的话题。
直到这个时候,楚一凡也没有进入碾子的视线。碾子的心思都在草花身上,他怎么可能去注意一个下乡的知青。对于下乡知青,碾子的心里从来都有一种优越感,他真的有点看不起这些城里学生。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胳膊细得像麻秆,辘辘把摇不起半桶水,除了会唱几句“黄歌”,还会干什么?
碾子是队里年轻人的“头儿”,他念过初中,体格好,敢打架,又当上了生产队的民兵连长,村里年龄相仿的青年,都围着他转。有的人就说,碾哥,也不能小看他们。这帮小子虽说干活没本事,可最后还不都是回城里上班,当工人,当干部。人家命好啊。碾子就唾一口说,稀罕!我怎么就没觉着好啊?县城我也不是没去过,房子小得跟鸡窝似的,吃棵白菜都得花钱买,上班都有点儿,不到点儿不让回家,上茅楼撒泡尿都得请假。夏天身上都热馊了也没地方洗澡。哪像咱屯子,清水河那么凉快,扎进去,愿意泡啥时候就泡啥时候。好什么好啊?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二(4)
有的人小心地问,碾哥,那省城是比县里好吧?
碾子伸手打了下那人的头说,欺负我没去过省城是不是?省城能好哪去?还不是一个熊样!街上人挤人,家里也是人挤人。吃粮食和豆油发本儿,吃别的都得单位发那什么票儿,拿票买,没票儿就别想。好什么好?
碾子说这话的时候,像个领袖,身边的青年都张大着嘴望着他,听得入神。碾子说咱屯子多好啊,有东山西山,上山打兔子套野鸡,有清水河,下河摸鱼洗澡,冬天往热炕头上一坐,推牌九打扑克,火盆里烤地瓜,灶坑里烧土豆,这不比城里好?过年的时候,杀猪,灌血肠,烙黄米面饼子,上别的屯扭秧歌,美不美啊?白活了你们!
这就是碾子。从心里热爱自己的家乡、从心里看不上城里的碾子。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一点都不羡慕城里人,也不妒忌城里人。他觉着全公社,甚至全县里,也没有比清水河屯更好的地方了。那全国也就差不多一样。如果没有林草花断然地拒绝了他的提亲,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会觉着日子真的是无比滋润。
在他以上的描述里面,再加上一个十里八村最好看的姑娘林草花,那么热炕头上,除了火盆、烤土豆和牌九,就又多了一项最重要、也是最诱人的内容。每到夜里,月光透过窗纸的时候,他都将把草花搂在怀里,大红花被子下面的亲热和喘息,让人想想都血热脑涨。转过年去,草花将给他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俩人会把房子翻新,草顶换成瓦顶,两个壮劳力,工分足够,自留地里的青菜吃不完,再养上几头猪,鸡鸭鹅狗和小孩子一起满院子跑。
这样的日子,是城里人能比的吗?如果干得好,他可以当上生产队长,再当上大队长,甚至可以当大队书记。那就是十里八村的大领导了。他可以把外套披在身上,一定要披着,不能穿,然后手背在身后,到这个村看看,到那个村看看。草花只要在家里坐着,都不用出屋,村里各家的女人们就争着给她送鸡蛋,争着给她送鞋样子,争着帮她纳鞋底,争着给她端来新腌的咸菜,争着给孩子做衣裳。这样的日子,是城里人能比的吗?
可是林草花竟没有相中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碾子觉着丢面子的同时,干别的什么事都没了劲头。当小伙子们的“头儿”也觉着没了意思,就是说上面那些话的时候,虽然嘴依然硬,但心里也是勉强了。因为在他描述的那样美好的日子里面,如果没有了林草花,将会打去很大的折扣。虽然他可以把十里八村的任何一个姑娘娶到热炕头上,但到底不是林草花。林草花只用一句话就粉碎了碾子的梦想,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这还是一个问题。
楚一凡来到清水河屯后的许多日子,碾子仍然钻在这个牛角尖里。草花妈虽然有些犹豫,但草花爸坚持说不退婚,让碾子放心,他一定要说服草花应了这门亲事,他们让碾子等着。碾子就在痛苦中等着。直到一个秋天过去,直到一个冬天过去,直到今年的又一个春天过去。这么长的时间,碾子都没有把姓楚的那小子放到眼里。他甚至都忘记了这个村子里还有几个城里知青的存在。他钻在自己的牛角尖里,苦思苦想着草花的事情,跟这个姓楚的小子有什么关系啊。这帮瘦胳膊瘦腿的小子早晚是要回城里的,他们跟草花又有什么关系啊。碾子怎么可能有心思去注意他们?。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二(5)
直到初夏的时节——草花在吊桥上像个美丽的大鸟一样飞出去,又咚地一声落入水中。然后姓楚的那小子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漂亮地扎到清水河里,把只穿着一件衬衣,浑身湿透的草花托到岸边。然后姓楚那小子给草花做人工呼吸,草花被水打湿的前胸紧贴着姓楚那小子的胸膛,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亲到了一起——直到那*的一幕以惊世骇俗的方式出现在清水河边的时候,碾子的脑袋里“咣”地炸了一声,他觉着自己从牛角尖里爬出来了。
当然,那一幕是后来别人描述给碾子的,中间已经转了好几个版本,成为全村头号新闻了。当时碾子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擂了一下头,他说唉!我怎么没赶上啊?他又说唉!我赶上了哪有那小子的事啊?碾子自信自己的水性不在姓楚那小子之下。碾子的第二个反应是用手摸着刚才擂过的地方想,认真地想,他在想像那*的一幕。他想这不对啊,他越想越觉着不对。姓楚那小子是谁?他不是集体户那个头发有点长的知青吗?楚一凡的形象一下子在碾子的脑中清晰起来。
碾子很愤怒,那小子他怎么敢这么大胆,竟敢把草花抱在怀里,又去亲她的嘴?这也太大胆了!他难道不知道草花是谁吗?林草花可是跟民兵连长碾子定了亲的姑娘啊,他敢亲她的嘴?碾子的脑袋就是在那个时候“咣”地一声炸开了的。他明白了,原来是姓楚那小子早就在打草花的主意啊。没准这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他早就把草花抢去了。谁知道除了这一落水,一救人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事啊?姓楚那小子虽然是城里人,可是他看上草花了,他看上草花长得比集体户那俩女生都水灵,对,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姓楚这小子也太缺德了,碾子恨恨地想。你早晚是要回城的,回城娶城里老婆,你不可能娶一个农村姑娘,还跟我抢什么啊?碾子又想到草花,怪不得草花那么坚决地说没相中我呢。原来草花是想攀高枝儿啊。这样想着的时候,碾子并不怪草花。他在心里跟草花说草花你呀你呀,你被人骗了。姓楚那小子是城里人,你是乡下人,这可能吗?你说你跟我不可能,那你跟那小子就可能吗?打死我也不信啊。
碾子在那天用手抱着要裂开的脑袋,又钻进了另一个牛角尖——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好”上的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混沌中的碾子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草花拒绝他的亲事是在先,姓楚那小子下到清水河屯,又救了草花是在后。草花不可能是因为楚一凡的原因而拒绝碾子的。就是说她的拒绝真的是因为没相中碾子,跟楚一凡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混沌中的碾子因为混沌着,所以有点算不过来账。他只在脑袋里牢牢地记住了清水河边那*的一幕,同时把账算在了姓楚那小子的头上,至于有没有道理他不管。
或者说,碾子宁愿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就是草花拒绝他的理由,没有这个理由,他一定就会疯了,活不下去。现在好了,理由有了,对手有了。城里人来真的了。碾子想,你们好还不偷偷摸摸地好,还明着来。连嘴儿都亲了,这是给全村子人看的,是给我看的。说是救人,有那么救人的吗?救人还用亲嘴儿?还用拿手摸她的*?根本就没听说过。河边就有啃草的牛,把草花搭牛背上,吐几口水,就活过来了,这是多少年的老法儿了,还用亲嘴儿?碾子每每想到这里头皮都会发奓,好啊好啊。来吧,有对手就好办。碾子固执并没有道理地认为,下水救草花,直至给草花亲嘴呼吸,都只能是他碾子的事,别人插了手,就是对他的挑战。不管他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于是,姓楚那小子就成了他的敌人。碾子不会放过敌人。
恋曲1976 二(6)
可是,你不是没赶上吗?你没赶上你怎么救人?一个小青年大着胆子说出事情的道理。
碾子头一次没打小兄弟的脑袋。他呆呆地陷入深思。
是啊,怎么那么巧?他们怎么那么巧在吊桥上碰到?那么灵巧的草花怎么就那么巧从吊桥上飞出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姓楚那小子会游水?她要是不知道那小子会水她哪敢飞出吊桥去?要不是楚一凡会游水,草花不是就没命了吗?
这就不是一个问题了,这是一堆问题。
牛角尖一个接着一个,可怜的碾子爬不出来了,他钻得太累了。他在初秋的一个傍晚也站在吊桥上,学着姓楚那小子的样子,一个猛子扎到清水河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到河底,想,使劲地想。在就要憋炸了的时候,他用脚一蹬河底的石头浮了上来,在他的头哗地一下钻出水面的时候,他想明白了。碾子想明白的就是,他不能再想了,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这才是他碾子。堂堂的碾子要是不做点什么,还有什么脸面活在清水河屯?
碾子决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楚一凡做对。他钻进了又一个牛角尖。
钻在牛角尖里的碾子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是个农民,十九年的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