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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可瞧着我女儿死在我身边也不给他。”
“他父亲心肠硬,可不能怪乔治。况且您的女儿跟他好,一半是您自己的主意。您有什么权利玩弄两个年轻人的感情,随您自己的意思伤他们的心呢?”
赛特笠老头儿嚷道:“记着!主张解约的不是他的父亲。是我不许他们结婚。我们家和他们家从此一刀两段。我现在虽然倒了楣,还不致于没出息得要和他们攀亲。你去说给他们一窝的人听,儿子,父亲,姊妹,都叫他们听着!就说我不准!”
都宾低声答道:“您不应该,也不能够,叫他们两个分开。如果您不允许的话,您的女儿就应该不得到父母同意,自己和乔治结婚。总没有因为您不讲道理,反叫她一辈子苦到老,甚而至于送了性命的理。照我看来,她和乔治的亲事老早定下了,就等于他们订婚的消息在伦敦所有的教堂里都宣布过的一样。奥斯本加了你许多罪名,如今他的儿子偏偏要求娶您的女儿,愿意做你们一家人,这样岂不堵一堵他的嘴呢?”
赛特笠老头儿听了这话,脸色和缓下来,好像很痛快,可是仍旧一口咬定不赞成乔治和爱米丽亚结婚。
都宾微笑道:“那么他们只能不得你的同意就结婚了。”他把隔天讲给赛特笠太太听的故事也说给赛特笠听,告诉他利蓓加和克劳莱上尉怎么私奔的事。老头儿听了觉得有趣,说道:“你们做上尉的都不是好东西。”他把信札文件系好,脸上似乎有了些笑容,红边眼睛的茶房进来见了他的样子着实诧异。自从赛特笠进了这阴惨惨的咖啡馆,还是第一回有这么高兴的脸色。
老先生想到能叫自己的冤家奥斯本吃亏,心里大约很畅快。不久都宾和他说完了话,要告别回去,临走的时候两边都很殷勤。
乔治笑道:“我姐姐和妹妹都说她的金刚钻大得像鸽蛋。那当然把她的脸色衬托得更加漂亮了。她戴上项链准会浑身发光。那一头漆黑的头发乱蓬蓬的就跟三菩的一样。我想她进宫的时候一定还戴上鼻环。如果她把头发盘在头顶上,上面插了鸟毛,那可真成了个蛮子美人了。①”
乔治提起的一位小姐,是他父亲和姊妹新近结识的;勒塞尔广场的一家子对她十二分尊敬。乔治这时正在对爱米丽亚嘲笑她的相貌。据说她在西印度群岛有不知多少大农场;她还有许多公债票;东印度公司股东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名字旁边还有三个星。②此外,她在色雷地方有一所大公馆,在扑脱伦广场也有房子。《晨报》上说起这位西印度的财主小姐,着实逢迎了一顿。她的亲戚哈吉思东太太,死去的哈吉思东上校的妻子,一方面替她管家,出门时又做她的监护。她刚刚受完教育,新从学校里毕业出来。乔治和他姊妹们在德芬郡广场赫尔格老头儿家里赴宴会,就碰到了她。原来赫尔格和白洛克合营的公司和她家在西印度群岛开设的公司一向有交易。两个姑娘对她非常殷勤,她也很随和。奥斯本小姐们说:“她没有爹娘,有这么多的钱,真有意思。”她们两个从赫尔格家里的跳舞会回家,和她们的女伴乌德小姐谈了半天,说来说去都是关于新朋友的事。她们跟她约好,以后要常常来往,第二天就坐了马车去拜会她。哈吉思东太太,哈吉思东上校的妻子,是平葛勋爵的亲戚,说起话来三句不离平葛的名字。亲爱的姑娘们一片天真,嫌她过于骄傲,而且太爱卖弄她家里了不起的亲戚们。可是罗达真是好得不能再好,又直爽,又和气,又讨人喜欢,虽然不够文雅,脾气性格儿是难得的。一眨眼的功夫,女孩儿们已经用小名儿互相称呼了。
奥斯本笑道:“爱米,可惜你没看见她进宫穿的礼服。平葛夫人带她进宫以前,她特地走来对我姊妹们卖弄。那个叫哈吉思东的女人亲戚真多,平葛夫人也是她的本家。那女孩子一身金刚钻,亮得仿佛游乐场点满了灯,就像咱们那天去的时候那样。(你记得游乐场吗,爱米?乔斯还对着他的肉儿小心肝唱歌呢,记得吗?)金刚钻配着乌油油的皮色,你想这对照多好看。羊毛似的头发上还插着白鸟毛。她的耳坠子真像两座七星烛台,你简直能够把它们点灯似的都点上。她的衣服后面拖着一幅黄软缎的后裾,活像扫帚星的尾巴。”
①伦敦从前有个蛮女旅馆,招牌上画着个印第安女人,相传是十七世纪从美洲随英国丈夫到欧洲的朴加洪特思(Pocahontas)。
②表示地位特殊。
那天早晨他们一块儿说话,乔治不停的谈着黑皮肤的模范美人,他的谈锋,真可说天下无双。爱米问道:“她多大年纪了?”
“黑公主虽然今年刚毕业,看来总有二十二三岁了吧。她的一笔字才好看呢。往常总是哈吉思东太太代她写信,不知怎么她一时和我妹妹亲热起来,亲笔写了一封信来,‘缎子’写成了‘团子’,‘圣·詹姆士’写成了‘生申母士’。”
爱米想起平克顿女学校那好脾气的半黑种,爱米离校的时候她哭得什么似的,就说“嗳哟,别是寄宿在校长家里的施瓦滋小姐吧?”
乔治答道:“正是这名字。她爸爸是个德国犹太人,据说专管买卖黑奴,跟生番岛有些关系。他去年刚死,女儿是平克顿女校毕业的。她会弹两支曲子,会唱三支歌,有哈吉思东太太在旁边点拨,她也会写字。吉恩和玛丽亚已经把她当作自己的姊妹一样了。”
爱米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真希望她们喜欢我。她们老是对我冷冰冰的。”
乔治答道:“好孩子,如果你有二十万镑,不怕她们不爱你。她们从小就是受的这种教育。在我们的圈子里,统统都是现钱交易。来往的人不是银行家就是市中心的阔佬。这些人真讨厌,一边和你说话,一边把口袋里的大洋钱摇得叮叮当当的响。像玛丽亚的未来丈夫弗莱德·白洛克那个蠢东西,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高尔德莫,还有蜡烛业的笛泼莱,——提起来,他的行业也就是我们家的行业,”乔治说到这里很不好意思,红了脸一笑。“这些死要钱的大俗人真可恶。他们请客总是给客人吃一大堆东西,吃得我当场睡觉。每逢我爹开那些无聊的大宴会,我就觉得不好意思。爱米,我向来只和上等人来往,朋友们都是上流社会里见过世面的人,不是那种吃甲鱼肉的买卖经纪人。小宝贝儿,我们来往的人里头只有你,谈吐,举止,心地都像个上流女人,因为你是天使一般的人,生来比人强。别跟我辩,你的确是这些人里面独一无二的上等小姐。你看,和克劳莱小姐来往的哪一个不是欧洲最高尚的人物,她尚且取中了你。禁卫军的克劳莱那家伙不错,喝!他娶了自己看中的女孩儿,这件事就做的对。”
爱米丽亚也觉得他做的对,很佩服他,她相信利蓓加嫁了他一定很满意,希望(她说到这里笑起来)乔斯别太伤心。她和乔治两个谈谈说说,又像从前一样了。爱米丽亚恢复了自信心,虽然她口头上撒娇,假装妒忌施瓦滋小姐,说是只怕乔治一心想着有钱小姐的财产和圣·葛脱的大庄地,就把她忘了,可不要急死人吗?——你看,她还装腔呢。说老实话,她心里快活,根本不觉得着急担心。乔治既然在她身边,别说有钱小姐和美人儿不用怕,更大的危险也不在她心上。
都宾上尉自然是同情他们的,他下午回来拜望他们,看见爱米丽亚又恢复了年轻女孩儿的样子,心里非常高兴。她吱吱喳喳的说着笑着,弹琴唱了好些大家听熟的歌儿。直到门外铃响,才停下来。大家知道赛特笠先生从市中心回来了,乔治在他进门之前,得到暗号,预先溜了出去。
赛特笠小姐只在都宾刚到的时候对他笑了一笑,以后一直没有理会他。说实话,连那一笑也不是真心的,因为她觉得他不该撞到她家去讨厌。好在都宾只要看见她快乐就心满意足,何况她的快乐是由他而来,心上更觉得安慰。
第二十一章 财主小姐引起的争吵
一个女孩子有了施瓦滋小姐一般的能耐,谁能够不爱呢?奥斯本老先生心里有个贪高好胜的梦想,全得靠她才能实现。他拿出十二分的热忱,和颜悦色的鼓励女儿们和年轻女财主交朋友。他说做父亲的看见女儿交了那么合适的朋友,真从心里喜欢出来。
他对萝达小姐说:“亲爱的小姐,你一向看惯伦敦西城贵族人家的势派,他们排场大,品级高,我们住在勒塞尔广场的人家寒薄得很,不能跟他们比。我的两个女儿是粗人,不过不贪小便宜,心倒是好的。她们对你的交情很深,这是她们的光彩——嗳,她们的光彩。我自己呢,也是个直心直肠子,本本分分的买卖人。我人是老实的,令尊生前商业上的朋友,赫尔格和白洛克,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向很尊敬他们;对于我的为人,这两位可以保证的。我们家里全是实心眼儿,倒也能够相亲相爱,和气过日子,算得上有体统的人家。你来看看就知道了。我们都是粗人,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不过倒是真心的欢迎你来,亲爱的萝达小姐,——请让我叫你萝达,因为我满心里真喜欢你,真的!我是直爽人,老实告诉你,我喜欢你。拿杯香槟来!赫格斯,跟施瓦滋小姐斟杯香槟。”
不消说,奥斯本老头儿觉得自己说的都不是假话;姑娘们也是真心的和施瓦滋小姐做朋友,讲交情。名利场上的人,一见阔佬,自然而然的会粘附上去。最老实的人,尚且羡慕人家兴旺发达(我不信有什么英国人见了金银财宝会不敬不爱,拿你来说,如果知道坐在你旁边的客人有五十万镑财产,难道对他不另眼看待吗?)——最老实的人尚且如此,世路上的俗物更不用说了。他们一见了钱,多喜欢呀,老早没命的冲上去欢迎它了。在他们看来,有钱的人意味无穷,自然而然的令人敬爱。我认识好些体面的人物,从来不让自己对于能力不强,地位不高的人讲什么交情,要到适当的情形之下,才许自己的感情奔放发泄。譬如说,奥斯本家里大多数的人,费了十五年功夫还不能真心看重爱米丽亚·赛特笠,可是见了施瓦滋小姐,却只消一个黄昏就喜欢的无可无不可,就是相信“一见倾心”这论调的浪漫人物,也不能再奢望。
两位姑娘和乌德小姐都说,乔治娶了她多好呢,比那个毫无意味的爱米丽亚强得多了。像他这样的时髦公子,模样儿漂亮,又有地位,又有本事,刚配得上她。姑娘们满心只想着在扑德兰广场跳舞,进宫觐见,结识许多豪贵,因此见了亲爱的新朋友没休没歇的谈论乔治跟他认识的一班阔人。
奥斯本老头儿也想叫儿子高攀这门亲事。乔治应该离开军队去做国会议员,不但在上流社会里出风头,在政治舞台上也有地位。老头儿是老实的英国人本色,一想到儿子光耀门楣,成了贵人,以后一脉相传,世代都是光荣的从男爵,自己便是老祖宗,不禁得意得浑身暖融融的。他在市中心和证券交易所用心探访,施瓦滋小姐有多少财产,银钱怎么投资,庄地在什么地方,他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弗莱德·白洛克替他打听消息,着实出了一把力。这年轻的银行家自己招认,本来也有意为施瓦滋小姐和其余的人抢生意,可惜他已经定给了玛丽亚·奥斯本,只得罢了。弗莱德不图私利,说是既然不能娶她做老婆,把她弄来做个近亲也好。他的劝告是:“叫乔治赶紧把她弄到手。打铁趁热,现在她刚到伦敦,正是好时候。再过几个星期,说不定西城来了一个收不着租的穷贵族,咱们这种买卖人就给挤出去了。去年弗滋卢飞士的勋爵不就是这样吗?克鲁格兰姆小姐本来已经和卜特和白朗合营公司的卜特订了婚,结果还是给他抢去。所以说越快越好,奥斯本先生,俺就是这句话!”口角俏皮的白洛克说。奥斯本先生离开了银行的客厅,白洛克先生居然想到爱米丽亚,他想起她相貌多么好看,对乔治·奥斯本多么有情义,忍不住替晦气的女孩子可惜,——他这一可惜,至少费了他十秒钟宝贵的时间。
乔治·奥斯本的好朋友兼护身神都宾,还有他自己的天良,都督促着他,因此他在外游荡了一些时候,又回到爱米丽亚身边来了。乔治的父亲和姊妹忙着替他说合这门了不起的亲事,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反抗。
奥斯本老头儿如果给人家一点他所谓的“暗示”,连最糊涂的人也不会看不出他的意思。譬如说他把听差一脚踢下楼梯,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