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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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 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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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
  他到达武士桥的时候,所有礼拜堂里的钟声响成一片。如果他留神的话,准会看见从前的老相识爱米丽亚正从白朗浦顿向勒塞尔广场出发。一队队的学生排着队往教堂去。郊外发亮的石板路上,发亮的马车里,满是星期日出来作耍的游人。上校心里有事,来不及注意这些形形色色。他到了武士桥军营,一径找到老朋友麦克墨笃上尉的房间里去,发现他没出门,觉得很高兴。
  麦克墨笃上尉资格很老,曾经参加滑铁卢之战。他在联队里最有人缘,若不是少了几个钱,稳稳是个高级将领。当时他躺在床上,打算静静儿的歇一早晨。隔天晚上,乔治·新伯上尉请客,邀了联队里几个年轻小伙子和好些跳巴蕾舞的女士,在他白朗浦顿广场的寓所里放怀作乐,麦克老头儿也跟着闹了一晚上。他天生的随和脾气,和各种年龄各种阶层的人物都谈得投机,不管是将军、狗夫、舞女,还是拳击家,拉来就是朋友。他隔夜累了,星期日又不值班,所以躺在床上睡觉。
  他的房间里挂满了伙伴们的相片,有在运动的,有在打拳的,也有在跳舞的。这些人从军队退休,成了家打算安居一方,临别少不得送张相片做做纪念。他今年快五十岁了,在军队里已经混了二十四年,因此他的收藏既丰富又希奇,房里倒像博物陈列所。他是全英国数一数二的好枪手,在体胖身重的人里面,算得上第一流的骑师。克劳莱离开军队之前,麦克墨笃和他两人便是劲敌。闲话少说,麦克墨笃先生躺在床上《看贝尔时装画报》里面记载的拳击比赛,也就是上面说起的德德白莱的宝贝和怒吼的屠夫两人的一场搏斗。看来这个久经风霜的老军官不是好惹的。他的头不大,灰色的头发给剃光了,头上戴一顶绸子睡帽;红红的脸,红红的鼻子,留着染过颜色的菱角大胡子。
  上尉一听罗登需要朋友帮忙,立刻知道帮什么忙。这一类的差,他替朋友们办过好几十回,做事又缜密又能干。已故的总司令,那亲王大人,因为这缘故对于麦克墨笃非常看重。不管谁倒了楣,总先找麦克墨笃。
  这位老军人说道:“克劳莱,我的孩子,为什么事吵架?总不成又为赌钱跟人闹翻了吧?从前咱们一枪打死马克上尉,可不就为这缘故吗?”
  克劳莱绯红了脸,眼睛瞧着地下,答道:“这一回——这一回是为我老婆。”
  上尉唿哨一声,说道:“我早就说过她是没长心的,早晚和你撩开手。”原来克劳莱上校的伙伴们和一般人全在议论他老婆不正经,猜不准他这事如何了局,往往在营里和俱乐部里打起赌来。罗登一听这话,脸上布满杀气,麦克墨笃便忍住没再说下去。
  上尉接下去正色说道:“好孩子,这件事有没有别的法子解决?说不定是你自己疑神疑鬼,到底——到底有没有凭据呢?捏住了她的情书吗?我看最好掩密些。关于这种事情,还是别张扬出去为妙。”他想起一次次在食堂里听见的飞短流长,大家说起克劳莱太太,就把她糟蹋得一钱不值。他心里暗想道:“真奇怪,他到今天才把老婆看穿。”
  罗登答道:“现在只有一条路。麦克,我跟他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你懂不懂?他们把我支使开了——关我在监牢里。后来我发现他们两个在一块儿。我骂他不要脸扯谎,骂他是个没肝胆的懦夫。我把他推倒在地上,揍了他一顿。”
  麦克墨笃说:“干得好!他是谁呀?”
  罗登回说是斯丹恩勋爵。
  “见鬼!还是个侯爵!他们说他——呃,他们说你——”
  罗登大声嚷道:“你这是怎么说?难道你听得别人疑心我老婆不规矩,反而瞒着我吗?”
  上尉答道:“孩子啊,世上的人全爱信口批评。糊涂虫背后嚼的舌头告诉你有什么意思呢?”
  罗登这一下泄了气,说道:“麦克,你太不够朋友了。”一面把两手捧着脸哭起来,他对面那位身经百战的老粗心软得不忍看他。上尉说道:“好小子,忍着点儿。妈的!不管他是什么大人物,咱们一枪打死他。至于女人呢,也不用说了,她们全是一路的货色。”
  罗登口齿模糊,哼哼着说道:“你不知道我多疼我老婆。我就像她的听差,成天跟着她伺候。凡是我的东西,任凭她处置。我闹得两手空空,还不是因为当初娶了她?老天在上!她看中了什么玩意儿,我当了自己的表给她买回来。而她呢,一直瞒着我藏私房,甚至于求她拿一百镑赎我出监牢都不肯。”
  他恨恨的把详细情形告诉麦克墨笃,气得话也说不完全。他的顾问还是第一遭看见他这么愤慨。后来麦克墨笃抓住他偶然漏出来的几句话,说道:“说不定她真是清白的。她自己这么说。而且斯丹恩向来三日两头在你家,可不老和你太太两个在一块儿吗?”
  罗登闷闷的说道:“你说的也许对,可是这东西看上去不对劲儿吧?”说着,他把蓓基皮夹里的一千镑拿给上尉看。“麦克,这是他给的。我老婆瞒着我藏起来了。她手里有这么些钱,却不肯拿些儿出来赎我出监牢。”上尉无话可对,只好承认偷藏私房这件事太不对眼。
  罗登一面和朋友商量对付的办法,一面打发麦克墨笃上尉的跟班到克生街去问家里的听差要一包衣服来,因为他身上的衣服实在不成样子。那人动身之后,罗登和他助手费力劳神的写了一封信给斯丹恩勋爵,一面写一面查约翰逊博士的字典,还好这字典有用,帮了他们不少忙。这封信由麦克墨笃去送给斯丹恩勋爵。信上说,麦克墨笃上尉代表罗登·克劳莱上校来拜访斯丹恩勋爵,觉得十分荣幸。隔夜的纷争唯有用决斗的方式来解决,想来勋爵必然同意。决斗前的一切布置,由麦克墨笃代表克劳莱上校全权办理。麦克墨笃上尉恳求斯丹恩勋爵委派一位代表和他(麦克上尉)谈判一下,并且希望决斗能够尽早举行。那语气是恭敬到极点。信尾说起在他手里有一张数目极大的银票,据克劳莱上校的推测,大约是斯丹恩侯爵的,因此他愿意代上校将银票交还原主。
  他们把这封信写完,上尉的跟班也从克生街办完差回来了。他傻登登的满脸诧异,包袱行囊什么都没有拿来。他说:“他们不肯把东西交给我。屋里乱七八糟,简直的闹翻了天了。所有的佣人全在客厅里喝酒。他们说——他们说您卷了金银器皿逃走了,上校。”半晌,他又道:“有一个佣人已经走了。另外有个叫新泼生的喝得烂醉,在那儿大呼小叫,说是工钱不付清,什么东西都不准拿出屋子。”
  罗登和麦克墨笃本来谈得心里凄惨,听说梅飞厄的房子里来了这么一个小小的革命,反倒乐了。他们想到这些倒楣的事儿,忍不住笑起来。
  罗登咬着指甲说:“亏得孩子不在家。麦克,想来你还记得他在骑马学校上课的那回事吧?他骑的是一匹劣马,成绩真不错。对吗?”
  好脾气的上尉答道:“孩子,他骑的真不错。”
  当时小罗登和其余四十九个穿长袍的孩子坐在白袍僧学院的教堂里做礼拜。他无心听牧师讲道,一心想着下星期六回家的时候爸爸一定会给他零用钱,说不定还会带他上戏院看戏。
  做父亲的念念不忘自己的儿子,接下去说道:“我那孩子真了不起。麦克,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去——去看看他?告诉他我很喜欢他——这一类的话。老兄,请你把这一副金扣子给他。除此以外我真是一无所有了。”他把黑不溜秋的手掩着脸,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下来,在黑手背上添了许多白道儿。麦克墨笃心里不忍,拉下绸子睡帽抹着眼睛。
  接下去他放大声音欢欢喜喜的对跟班说:“下去预备早饭!克劳莱,你吃什么呢?炒腰子和鲱鱼好不好?克雷,给上校预备下衣服。罗登,我的孩子,你的身材一向跟我差不多。如今咱们俩都发了胖,骑在马上远不如刚进部队的时候那么轻便了。”说完这话,麦克墨笃让上校进去换衣服,自顾自翻身向着墙壁,继续看《贝尔时装画报》,直到朋友收拾完毕,叫他去梳洗,才把画报搁下来。
  他因为准备去见一位勋爵,打扮得特别仔细,在菱角胡子上加了蜡,擦得发亮,然后戴上一条窄窄的领巾,穿上一件整齐的黄皮背心。克劳莱先到食堂,他跟着进去,所有的年轻小伙子都恭维他穿戴得漂亮,问他是否当天就要结婚。






第五十五章 还是本来的题目

  隔夜的变故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蓓基弄得狼狈不堪。她昏迷恍惚,沉沉睡到克生街上的教堂打起大钟开始做下午礼拜的时候才一觉醒来。她从床上坐起来,拉着铃子叫她的法国女佣人。几小时以前,她还在女主人身旁伺候呢。
  罗登·克劳莱太太打了半天铃子没有人答应。最后一次,她使猛了劲,把铃带子一拉两截,菲菲纳小姐还是不上来。这一下她真冒火了,披着头发,手里拿着拉下来的铃带子,气呼呼的走到楼梯口,扯起嗓子,一次次提着名字叫她,还是没有用。
  原来菲菲纳早已走了好几个钟头了,也就是我们所谓像法国人一样的不别而行了①。这位小姐先把客厅里的首饰捡起来,回身走到楼上自己屋里收拾了箱子,用绳子捆好,跑出去雇一辆街车,亲自把箱子拿到楼下。她没请别的佣人帮忙(他们都从心里恨她,大概根本不会肯帮忙),也不跟他们告辞,自顾自离开了克生街。
  
  ①英国人称“不别而行”为“法国式的告辞”,法国人也称“不别而行”为“英国式的告辞”。
  在菲菲纳眼内,这家子已经完蛋,她也就雇辆街车一走拉倒。法国人碰到这种情形往往一走了之,我知道好些比菲菲纳有地位的人行出事来也像她一样。她运气比她一般的同国人好,或许也是凑得巧,临走时不但带着自己的东西,还卷了女主人的财产——不过这些算不算她女主人的财产还是问题。上面说过的首饰给她拿去之外不算,她还偷了几件早已看中的衣服。另外还有四架华丽的路易十四式的镀金蜡台,六本金边纪念册,好些小纪念品和讲究的书籍,一只金底珐琅鼻烟壶(还是杜巴莉夫人①的遗物),一只漂亮的墨水壶,一只装吸墨纸的螺钿架子——蓓基那些写在粉红信笺上的、措辞娬媚动人的短信,没有这两件法宝就写不成——这几件家当跟着菲菲纳小姐一起离了克生街。桌子上还有银子的杯盘刀叉,原是为筹备隔夜让罗登冲散的小宴会才摆出来的,也给她拿了去。菲菲纳小姐撩下的器皿没一件不笨重。还有火炉旁的铁叉铁棒呀,壁炉架上的镜子呀,花梨木的小钢琴呀,她也没有要,想来是因为携带不方便的缘故。
  
  ①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
  后来有一位和她非常相像的女士在巴黎杜·海尔德街上开了一家时装店。她的名誉很好,斯丹恩勋爵时常到她那儿去买东西。这女人谈起英国,总说它是全世界最混帐的国家,并且对她手下的学徒们抱怨,说她从前给英国人骗掉了许多钱。
  斯丹恩侯爵对于这位特·圣·亚玛朗蒂太太照顾得十分周到,想来就是可怜她身世不幸。但愿她善有善报,从此一帆风顺。在我们国内的名利场上,她不再露脸了。
  克劳莱太太听得楼下闹营营的分明有人走动,然而佣人们可恶得很,全不听她使唤。她心里生气,匆匆忙忙披上一件晨衣,昂着头走到楼下。说话的声音便从客厅里发出来。
  那厨娘乌烟煤嘴,傍着拉哥尔斯太太坐在漂亮的印花布面子的安乐椅上,正在劝拉哥尔斯太太喝樱桃酒。家里的小打杂把手指戳在奶油碗里捞奶油吃。这孩子老穿一件钉圆锥形扣子的号衣,平时的差使就是替蓓基送送粉红信笺写的条子,每逢她出门时站在马车后面伺候着;他上马车的时候那一跳才有劲儿呢。拉哥尔斯满面愁容,神色惶惑,家里的听差正在跟他说话。客厅的门开着,蓓基在几尺之外大声叫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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