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得比开始时要猛烈多了、密集多了,爷爷、奶奶、小姑、高文军带领着伙计们冲下山来,枪叭叭响声,弹轰轰炸声,人嗷嗷惨叫声塞满了整个山谷,整个河湾。鬼子的机枪突然不叫唤了,爷爷看到鬼子们提溜着枪,乱哄哄拼命地往前面的两辆汽车上蹿,汽车喘着粗气甩开轮子向前蠕动,伪军们拼命地朝车上爬,被鬼子一枪托、一枪托砸了下来,只好在汽车后面跟着跑。爷爷这看到这情景时露出狡黠的一笑,这笑只在他脸上存留了那么一小会,就匆匆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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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守望
老实说,那一上午我都在炮楼里守望,在守望中等待着亲人们回来。我没有离开炮楼半步,就连拉屎撒尿都是就地解决。应该说明一下,我那时还是懂得了羞耻的,我也想到了墙角的茅楼,到那里去丢掉屎尿。后来一想,整个院子就我一人,没必要,多余了。我还是不能在炮楼木板上解决啊,被奶奶看见了还不把我屁眼堵上那才怪呢。当时我多么聪明,硬是把白花花的小屁股从射击口探了出去,冲着炮声隆隆响起的方向我是屎尿俱下,又放了几个悠长的响屁。提上裤子,探出头来,看着沿壁而下的黄色液体,心里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肚子已经咕噜咕噜有了响动,看来我是饿了。我看了一眼屋顶那与炮楼平齐的烟囱。没有烟冒出来的意思。鹅抻着脖子哏嘎乱叫,猪在圈里嚎哭拱门,驴在槽头互相撕咬,整个院子出现了少有的乱套。这乱套的景象让我更加饥饿,我的内心的怒火比畜生们更大,身体开始有了摇摇晃晃。眼前也出现了好多晕圈,我那时还是把自己当成个孩子,一个无人理睬的孩子,一个十足憋屈的孩子。然而,我还是以一个领导者的身份给牲口们训话:“都他妈的给我老实待着,你们饿?我也饿。”
临近晌午,我依然还在守望着,太阳花了好长时间才从乌云里挣脱出来,几柱金黄色光线被我家猩红色的大门挡在了外面,在门板上扩散成鲜亮血色。就在这个时候,宋大白话和他的士兵们,爷爷和他的伙计们都来到了门外,我飞奔下楼,费了很大力气才抬起比我还长的门闩。这是在母亲走后,为了防止她们突然回来我放上去的,现在还得由我拿下来。
门外已经传来爷爷哗啷、哗啷开锁头的声响,我一推那门儿,门就开了,我感到了爷爷身后迎面而来的是嘈杂声和马尿味,爷爷问我:“小崽子,你咋在这儿。”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夜莺在无限高远的月空中鸣叫,远处的蓝色山谷,乌鸦在老山头的上空盘旋,越来越多,跟房屋顶上连成了一片。很多人死在那山谷里,它们是在吃肉吧,人肉好吃吗?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现在寂然无声。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就开始漫无边际地想妈妈,怎么还不回来,今天晚上我是一个人睡觉了,那么大的一个屋,就我一个人,确实有点恐怖,有点让人害怕。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我看到有两个人影在墙角移动,后面好像还跟着两匹马。那影子摸出了我家的西便门,我看清了是小姑和高文军的面孔,他们蹑手蹑脚从炮楼脚下出门,飞身上马,趁着溶溶月色,跑了。
我想喊,又怕爷爷骂我:“大人的事儿,小孩牙子少管。”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多少年过去了,那段历史一直铭刻我脑海中。尤其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我童年的伙伴,应该说我今天的存活对他们还有一份记起。在爷爷气跑了宋大白话的那天夜里,林子的脸型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林子妈哭天喊地的叫唤持续了很久,谁也无法平息她撕心裂腹的哭嚎。再也没有比哭喊死人的声音更让人战栗了。
紧随而来的是对林子活着时的新鲜记忆。我蓦然中又看到了林子的憨样。现在,林子的坟头已经荡然无存,覆盖上面的是无边的金黄玉米,这东一颗西一颗歪倒的玉米形象让我涌上一阵酸痛,林子的命运就在我眼前玉米地里化作一阵快速行走的旋风,我看到这旋转的风没命地卷着玉米秧子,连根拔起的秧子在空中被残忍地撕碎、揉烂,一直卷上天空,飞到天边,不知道带到哪去了。我想到林子教给我的那首让人毛骨悚然的歌谣。
旋风,旋风,你是鬼,
三把镰刀砍你腿……
砍你腿,堵你嘴,杀了你这大魔鬼……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守望者的泪水是如此丰沛。
第十章 偷盗
过去的阳光是那么的鲜艳耀眼,照耀着两个傻子青年,两个黝黑泥鳅般的身子沐浴在昔日的天光中,他们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水,通体埋汰咕唧,还蹦着高儿地大笑。我真为他们的将来开始犯愁啊!这样的两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娶上媳妇,我们村里看来是又要多两个光棍了。
我实在不想看下去了,就得意洋洋地对他们说:“你俩给我停下。”
他俩就停了下来,木然立在臭水沟里,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我拿出了几个黄澄澄的香瓜,举在了空中晃晃。讥诮和不屑的目光分明看到了他们开始流淌口水。他们也知道在我的家乡,只有过大年的时候,才能分到少量的苹果和冻梨,那还是在冬天,太遥远了。
我用香瓜折磨了他们一段时光,我看是时候了,就问你们,想吃吗?
他们还显得很谦虚、很自重,很爱面子,也很不好意思,只是看着我手中的香瓜,憨憨地傻笑。
我把眼睛一瞪说:“笑什么笑,吃不吃,不吃我撇了。”
他俩噼啦啪啦拖泥带水冲上岸来,从我手中夺下香瓜,用脱在岸边的破裤衩擦了擦,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我故作玄虚地问,好吃吗?
“好吃,好吃,……你在哪儿弄的。”
我说,如果你俩还想吃就跟我来,吃得甜嘴叭舌直咽口水的俩人,屁颠屁颠跟我走了。
我们仨骑上马,迎着雨后的草香,朝着我们的要去的地方进发。
我潜伏起来,说是给他俩放哨,还介绍了我上次单独行动的成功经验,大愣咬了咬嘴唇说:“俺俩知道了。”
他俩像两匹成了精的山猫,动作敏捷地向纪家屯的瓜地靠拢,很快他们就发现瓜地上的香瓜和他们刚才吃到肚子里的一模一样,直恨自己手长少了。一会儿,我事先给他们准备好的袋子就快忙乎满了,我真为他俩的能干劲儿感到高兴。连连暗自夸他俩好样的。
正当他们取得战果转身要返回时,一个声音像雨天的炸雷响起。
“都给我站住”
给谁站住啊!快跑吧!我翻身上了马,眼睁睁地看见林子和大愣成了纪家人的俘虏。两把长枪顶着俩人的脑袋。
我骑马追赶落日回家了,我以为这次偷瓜是一次快乐的游戏,结果却惹出了大麻烦。在村口,我遇到了那个带眼睛的付先生,他对我高呼:不好好读书,又跑到哪去了。我急三火四地对他说:
“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你。”
回到家不久,就听见有人咚咚在拍打我家的大门,我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我害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该来就来吧,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见林子和大愣这两个窝囊废被纪家五花大绑地押进来了,纪家老大纪伟是来找爷爷算账的。当时我心存侥幸,心想大愣和林子是贼,被你们抓住了。我也是贼,但我没被你们抓住。凭什么找到我家来?那是找茬打仗啊?打仗也好,谁怕谁啊?爷爷收拾他们纪家那是轻松加愉快,爷爷要的把他们收拾了,也替我们出口气,看以后我进了谁家瓜地谁还敢吱声。那一刻让我悄然感到了征服后美妙的感受,对待敌人只有征服,你强大了谁也不敢欺负,我相信这个礼儿。
我看见我的两个傻瓜伙伴,被提溜到我家的磨台前,像两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我预料的后果是,把他俩打个遍体鳞伤,或是给纪家干一个月的活计。打就打吧,干就干吧,反正他俩既有体力,又抗揍。我就不行了,多亏我跑出来了。不过我相信,即使我被抓住了,量他们纪家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因为我有一个好爷爷,谁也不敢惹的爷爷,大门关家的茬口就是硬。不管是谁,有个好老子,真是借老多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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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营救
两匹马蹄声翻滚,冲进了爷爷的视线。他不由自主地把头收回,攥紧了枪。两匹马到了门前踅了一个半场就嘎然立住,爷爷在晨光里看见了两个黑衣黑马手握双枪的俩人。
前面的黑衣人已经在马上开口喊话了,说里面的人给我听着,你们全村的女人和小孩都在我家大掌柜的手里,我家大掌柜的是有名有姓的“中央好”。黑衣人用枪筒正正礼帽,用非常平缓的口气继续喊道。只要拿钱,我们就放人;不拿钱,我们就连老带少一起宰了,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爷爷一生不知跟多少土匪打过交道,跟“中央好”这股土匪绺子还是头一回。他听说过此人的大号,也知道此人的德行,阴险狡诈,坏事做绝,好事不干,也算是远近闻名的一条恶汉。由于他们居无定处,来去无踪,也没有跟爷爷有过正面交锋,只是互相听说,又互相回避,彼此都知道对方不是吃素的。
太阳正当空,爷爷的队伍在山坡上一字排开,爷爷对刘佳春耳语了几句,就打马下山了,愤怒的马蹄扬起一线浅灰色粉尘。
“中央好”早就来了。他背对着景山,在马上努力地勒着马缰。爷爷看见他烟色呢子礼帽下的一对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红润嘴唇轻薄,鼻梁通面高挺,穿戴十分整齐,讲究,腰间别着家什儿,身后跟着十几个凶壮汉子。
爷爷一抱拳:“幸会,幸会,我关大摆手说到做到,请过目。”爷爷哗啷一声将钱袋丢在马前。
“中央好”端着枪,没话,一挥手,令一个小匪上前取钱袋。
突然远处公路出现了大批的车队,一绺绺一行行,浩浩荡荡。这一变故,使双方都没有想到。“中央好”连忙调转马头,大骂爷爷不懂规矩,勾结官府,土匪们疯一样地打马回撤;爷爷也大骂“中央好”丧失信任,拍马撤回。双方都认为对方设了埋伏,那浩荡的人马就是对方的援兵。
爷爷的身后已经响起了枪声,日本人的车队已经发现了他,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之间存在的勃勃杀机。几排飞快的子弹从背后打来,快速溅起几堆白烟。爷爷双唇紧闭,跨下的铁青马前蹄指向空中,他回手就是一梭子,几个黄色的躯体从马背上掉下。他瞟了一眼高耸的景山,那斑驳的山体仿佛昭示着他的运气不佳,已经来不及多想就把身子藏在马镫里,冲着自己队伍的方向奔去。
爷爷带领队伍调转马头,仓促后撤。这时,爷爷看见一匹黑色的马影出现在左侧的松林出现,是四弟,单枪匹马杀了过来。枪响之处,鬼子纷纷落马,在他的身后,鬼子的马队带着一片刀光掩杀过来。爷爷惊愕的眼神里流出几丝感动。
正当爷爷准备以死相搏的时候,山下的枪声连成一片。奶奶看见鬼子兵四处逃窜的影子,在浓烈硝烟的香气中,上百人的黑衣马队从山窝里杀出。被子弹打掉的残枝败叶落到爷爷的脸上,迷朦的目光里,他看见“中央好”挥舞着手臂,身后是黑色的土匪队伍,簇拥着他冲杀过来。
“中央好”在马上一抱拳:“大摆手,你行,是一条汉子,敢跟日本鬼子叫劲,佩服。你的女人,你的钱财,毫毛未动,都在山下,如数奉还,请您清点。”
“中央好”的马蹄声掠过了山谷,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在爷爷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奶奶发现爷爷的眼里噙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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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复仇(1)
事情发生时,我们刚上了景星大桥,我无法回忆当时那大桥是什么样了,但觉得日本鬼子也算干了点好事儿,做完好事的人都喜欢他妈的给自己树碑立传。桥头上,我已经看到那块灰白的高大石碑,那上面还写了字。我觉得蹊跷,石头上写了那么多的字,他们是怎么写上去的呢?日本鬼子的办法就是比我们多,他们尽干一些我们干不出来绝性事儿来。有的字我还能认出来,是什么大日本帝国……,听爷爷老是骂他们小日本,怎么又变成了大日本了。原来日本人也会吹牛逼,吹也就吹了,还刻在石头上?看来他们是想把自己的能耐万古千秋吹嘘下去,臭他妈显摆,我想。
我在六个随从的簇拥下走上河堤,应该说是一往无前,我们曾上百次这样走过,只有这次让我感到领导者的妙趣,我真是美不堪言。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权力是一种什么东西,我那时把权利理解为,高不高兴都得听我的,权力这东西真是挺好玩的,我开始怀疑爷爷的权力是怎么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