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裘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举动。
手电筒在他手上,忽而变成了鹊桥。
孙海涛已经睡着了。他歪着头躺在靠椅上,身上的被子脱落大半。孙丽芳拍了拍胸口,庆幸没有被父亲发现。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帮父亲盖好被子,孙海涛已经很老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孙丽芳看着他,陷入了沉思。突然间孙海涛伸出手捉住孙丽芳。孙丽芳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到地上,她刚想挣脱开来,才发现原来孙海涛在发梦。让孙丽芳大吃一惊的是,孙海涛重复了几声,别走,别走。说罢,孙海涛就重新沉入了梦乡。孙丽芳看着熟睡的父亲,她注意到父亲的眼角流泪了。孙丽芳知道,他说的别走,是给母亲的,孙丽芳的母亲。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孙海涛还是忘不了,内心深处根植的思念植树不断地壮大,开花了,又结出了苦果。孙丽芳第一次为父亲感到忧伤。刚才洋溢在心头的幸福感突然间不见了,像一只被人打落的鸟儿一样,重重地从天上掉了下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平凉·旧爱(13)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窗外,看不到一丝月光。孙丽芳闭上眼睛,徐方裘的脸就浮了出来。那一张年轻的,被时光的线条雕刻过的脸。出现在孙丽芳的梦境里,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孙丽芳梦见徐方裘和她变成了蝴蝶。孙丽芳在梦里张开了翅膀,她闻见夜来香的味道,清新扑鼻,一阵一阵浸润了她的鼻子,她的肺,她的整个身体。
8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爷爷哭。爷爷哭起来没完没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那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平凉镇在这个春天死了好多老人。没走几步路就可以看见守丧的人家。每死一个人,老人院就会挂出一面蓝色的旗子,那种死寂的蓝色在平凉镇的春天里显得晦暗。最多的时候,老人院的围墙头同时悬挂起十几面蓝旗,风吹过的时候,蓝旗迎风猎猎作响,但那种声音让人听了心寒。
那一天爷爷没有带上我,他一个人走到老人院,爷爷远远就看见那面蓝色的旗子随风飘扬,爷爷认得上面那个“奠”字。他突然觉得心头一凉,一种悲戚的感觉在他身上,像一团棉花一样紧紧地围绕着。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爷爷穿着一件土灰色的棉袄。大街上的冷风吹过来,钻入他的脖子,在他身体上绕了一圈。爷爷忽而感到好冷,他缩了缩脖子。慢慢地推开了老人院的大门。
今天的老人院出现了从没有过的安静。略带着悲怆的气息。爷爷走进来,看到很多平日里熟悉的脸孔。他们都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是悲伤还是平静的表情。爷爷只是觉得,这个春天一点生机都没有。人活了一把年纪,到这个时节,并没有将生死看空。爷爷抬起头,看见周新闻的遗像摆放在电视的上方,周新闻生前和电视形影不离,死后也和电视机惺惺相惜了。爷爷看到平凉镇的乡亲邻里献上的花圈,可是爷爷两手空空。他什么也没有带来,但爷爷并没有因此感到歉疚。因为爷爷带来了丰厚的回忆。爷爷给周新闻鞠躬。照片上的周新闻还保持这平日里一贯的表情,有些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他临去世的时候还在嘲笑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和无奈。
这一次爷爷又看见孙婆婆了,孙婆婆没有像别人一样,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低头暗自垂泪。爷爷走过去,把手放在孙婆婆的肩膀上,爷爷说,人去了,哭也哭不回来。孙婆婆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像一汪清泉一样。孙婆婆说,他的病我治不好,治不好啊!说完孙婆婆沉默了好久。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纸盒,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边角角的纸卷了起来,孙婆婆拿出手绢擦干眼泪。她打开纸盒,递给爷爷,爷爷接过纸盒,凑在眼皮底下看了看,霎时间傻了眼。纸盒里装的,竟然是几十年前周新闻吹奏的口琴!
爷爷握着口琴,手在发抖。口琴虽然过了几十年的时间,但是看起来崭新如初,在这个春天的阳光底下,在亮堂堂的大厅里。它闪烁着迷人的,好像可以穿梭时空的光芒。
爷爷长叹一声,周青海啊周青海。你怎么到死都不承认呢。
孙婆婆一听爷爷的话,又低下头,低声哭了起来。时间一下子又倒退回去,那一年在石板街尽头吹奏口琴的少年,旋律已经忘记了,但那晚的月光,那晚她倚靠窗前看到的少年郎忧伤而饱蘸深情的脸,无不让她动容。整条街道只剩下口琴声已经零星的犬吠。空旷而幽长的石板街,被碎银一样的月光铺满。路边的狗尾巴草在微风里摇曳着,似乎也随着口琴的旋律起舞。夏虫安寂下来。时间的河水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 。。
平凉·旧爱(14)
爷爷说,这些年来,周青海一直没有忘记。这人就是固执。我们几个人商量了,让他到你家里提亲,反正人活到这把年纪,我们也不要那个脸皮了。不管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至少不会让他遗憾。可他就是不愿意。周青海总是说,我知道她不会答应的,我不想丢这个脸。他就是死要面子,反正读书人就是这个脾气,满头脑书本其实一点都不会做人。
爷爷说得有些激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孙婆婆拉着爷爷的手,你就不要这么说他了。
孙婆婆拿过爷爷手里的口琴,将它紧紧地握在手里,口琴很冰凉,但握在手上却很温暖,孙婆婆又想起当年拉着她的手叫她不要哭的那个男孩了。生命的线条被一下子拉长了又缩短了。小时候的周青海和老去的周青海重叠起来,让孙婆婆产生了幻觉,她觉得自己漂流在时间的河流里太久太久了。来不及上岸,就被汹涌的潮水冲走了。时光依旧,记忆不朽。
9
周青海老人死后,采用的是火葬仪式。这是平凉镇几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安葬方式。政府说,这是国家的规定,土地不能再被占用来土葬了。平凉镇在一九九四年一下子死了那么多老人,而土葬延续了几千年,现在突然要乡亲们改变观念,实在是件困难的事情。乡亲们说,人死了已经很惨了,还要拿去烧?不行,绝对不行!那一阵子,平凉镇很多老人都惶恐起来,他们担心自己死后要被火烧,都提心吊胆的。但我爷爷好想并不担心,爷爷说,人死了就死了,管他火烧还是土葬呢!但就是有人想做漏网之鱼,亲人死后,不按照政府的规定进行火葬,趁着月黑风高,悄悄地抬着棺材到上山,秘密地葬了——往往这都是失败的举动,隔天镇上就派了人来,要求他们把往生者例行火葬。有人站出来反抗,还因此跟政府闹事。最终还是拼不过国家的规定,只好将已经入土的人再起出,乖乖送往火葬场了。平凉镇没有自己的火葬场,火葬藏还要驱车到其他的镇上去。周青海老人没有子嗣,也没有其他亲人,他的葬礼照例聚集了很多乡亲,尤其是镇上的那些老人们。周青海一辈子生活在平凉镇,当老人院长的十几年里,多多少少也为平凉镇做出了贡献。刚开始,很多老人还不习惯。院长的位置也因此空了许久。
爷爷第一次看到了火葬,回来后,爷爷脸色铁青。爷爷说,火葬真的吓人呢,把人的脑袋都掏空了,脑浆流了出来,还送到火里烧几个小时,烧到成了骨灰。爷爷说得我都害怕了,我拉着爷爷的袖子说,爷爷,你不要说了,我怕。
爷爷坐在凳子上,愣了许久。对于原先不知情而说下的“豪言壮语”。他好像有些后悔了。而我所不知道的是,那个傍晚,夕阳斜斜地照着祥安火葬场,芳草凄凄,风吹动着爷爷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冥想自己的后事。周青海就这样离开他了。走得一声不响,现在又变成了骨灰,一辈子的时间在几小时之内被统统压碎。
镇上唯一没有出席周青海葬礼的是孙婆婆。她搬着一张小板凳,痴痴地坐在诊所的门口,今天没有人来问病,孙婆婆倒是可以清静下来了。她抬头看了看门口的大榕树,她看到夕照落在榕树的枝桠上,接着又漏下来,夕照很柔和,并不刺眼。孙婆婆又将视线转到了清水河上。清水河上有一座桥,但这座桥后来在一个暴雨天被冲垮了,孙婆婆凝视着那座桥,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桥,而是一条连接生和死的通道。她眯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的身形,她穿着旗袍,水蛇腰,脚步轻盈地走过桥,孙婆婆又看到自己的母亲了,这一次,女人没有跟她说话,她还是三十来岁的样子,很年轻,可是孙婆婆自己已经这么老了,她突然觉得,看见的并不是母亲,而是母亲的鬼魂。她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她看到父亲孙海涛走了过去,孙海涛佝偻着背,一边走路一边咳嗽,他咳嗽的声音很响很响,清水河的水波都被他震起来了。孙海涛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桥的尽头,接着,第三个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周青海,周青海还是和生前一样,清癯的身体,他穿着土灰色的中山装,孙婆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穿呢,周青海穿起中山装来显得很精神,他站在桥上往后看,因为背着光,孙婆婆看不到周青海的表情。她多想和周青海说说话啊,可是她就是开不了口,只能坐在板凳上这样看着。周青海朝她挥了挥手,没走进步,就消失了。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孙婆婆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总能够看到死人,看到死人也就意味着她和死人离得不远了。
平凉·旧爱(15)
孙婆婆觉得浑身发毛,骨头发出鞭炮一样的响声,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桥上亮起了一束灯光。灯光从桥的一端朝她照射过来,一点一点照亮了清水河,又越过清水河,照在了孙婆婆的脚上。灯光好像长了眼睛,顺着孙婆婆的脚一点一点往上爬,先是她的腰,接着是她的脖子,最后,灯光落在了她的眼睛里。她受不了这样的灯光,马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幕多么熟悉,孙婆婆想起来了,她用手撑着板凳站了起来,她认得这束光,这是徐方裘的手电筒发出的光。徐方裘——孙婆婆叫了一声,徐方裘你在哪里?
可是徐方裘并没有回答他,她朝桥上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再看看脚上,灯光已经消失了。
徐方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不知道消失在何方了。孙婆婆难过地捂住脸,呜呜呜地哭出声来。
10
孙婆婆病了,她好多年没有生过病了,以往生了病,都是自己开药方,自己取药。这一次,她病得连动都不能动了。孙婆婆是被路过的庄稼汉发现的。庄稼汉那时候正从田里干活回来,经过诊所的时候想买一碗凉茶喝,没想到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孙婆婆。他叫了邻居,帮忙把孙婆婆抬回到屋子里。孙婆婆只是暂时昏了过去,片刻之后她醒了过来,看到屋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
孙婆婆,你刚才晕倒了,是他们把你抬进来的。
我晕倒了?
是啊,你就好好躺着休息吧。
孙婆婆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她发现自己浑身乏力。屋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我爷爷当时刚从周青海的葬礼上回来,一听到孙婆婆出了事,他马上让我爸爸骑着自行车送他过来。
爷爷说,孙婆婆是平凉镇唯一的大夫,现在大夫生病了谁来医她?
孙婆婆眼睛模糊一片。她只看到满屋子的人,却看不清楚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但他唯独认出了爷爷的声音,她说,老林,我写个条子,你们谁帮我到平溪镇去,找姓周的大夫吧。
孙婆婆卧病在床的日子里,邻居们轮换着护理她。平溪镇的周大夫来了之后,开了几帖药,吩咐邻居们按时煎了给孙婆婆喝下。邻居问周大夫,这孙婆婆得的什么病?
周大夫说,气血攻心,是心病啊!
而孙婆婆何尝不知道,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痛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折磨着她。夏夜的时候,她就搬一张凳子,坐在榕树下,看看天空,看看清水河,许多往事就这样一件一件,像河里的木头一样,浮了上来。现在,她只能长时间躺在床上,偶尔下来走动也仅限于屋子里。她突然想起了孙海涛,想起孙海涛生病时的样子。孙海涛已经那么老了,老得好像一截脱水的竹笋一样,皱巴巴,没有一点生机。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孙海涛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孩。这使得她认为,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是会倒退的。她在屋子里踱着步,很缓慢的,地板这段时间被很多人踩过了,还来不及拖干净。孙婆婆的脚就踩在地板上,木质的地板踩起来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有些沙砾硌到她的脚,她踱到门后,拿了扫把和簸箕,将地板扫了一边,扫出来的,尽是沙子。她动作如此慢,慢得好像被什么给粘住了。她的腰很酸,腿也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