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帝国》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农民帝国- 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我来了好几天还没有出过门呢,趁着这会儿没人看见,你领我出去透透气,好好看看你们这个村子,特别是那那两棵大树。
  存先就爱听雪珍这样说话,带点撒娇,又有一种洋学生的味道,让他欢喜的心疼。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那好吧,就让我背着你夜游郭家店。
   txt小说上传分享

5 借地(7)
他们出了门,眼前一片漆黑,天气阴沉发闷,既无星星又无月亮。由于连年饥饿,人们早把能进嘴的动物全宰着吃了,郭家店的夜晚没有一点杂音,静得一片死寂。再加上人们肚子里都缺食,连白天都恨不得躺着不动,天一黑就更不愿意出门了,早早地都关门闭户,赖在了炕上。郭存先抓住雪珍的手,一蹲屁股一拧腰便将媳妇背了起来。雪珍舒舒服服地搂着他的脖子,下巴顶着他的肩头吃吃笑。这样颤颤悠悠地走了一阵,他们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夜晚便不再那么瓷实,眼前的一切都现出了轮廓,郭存先开始给媳妇讲解郭家店。他要照顾脚下,还要不时地扭脖子跟雪珍交流,雪珍问:累了吧?
  说累吧不是很累,说不累吧又有一点。
  雪珍又笑了,毕竟心疼丈夫,就从他背上下来。但郭存先还是抓着她一只手,免得道不熟被磕了绊了。他向她讲着龙凤合株的故事,她听得很专心,不觉就来到了两棵大树的跟前,看到有个黑影在围着大树转磨似地蹓达……在郭家店除去疯子二叔,还有谁会深更半夜地跑到这儿来抽疯?郭存先冒叫一声:二叔呵?
  黑影停住脚,似乎是愣了一下,便急步迎着他们走过来。看身形步态这显然并不是他们的疯子二叔。雪珍赶快松开丈夫的手。黑影来到近前,早早地就伸出了右手,声音听着很生:是存先吧?我是刚从天津被疏散回村的金来喜呀。
  郭存先很意外,却也伸胳膊握住了对方的手,但一时不到合意的话说,就不家思索地应付着:白天倒是听人说了,干得好好的怎么说叫回来就回来了呢?
  对方叹口气,他最怕谈这个问题,可跟村上的任何人碰见,都免不了要先从这件事说起:有嘛法子,咱这农村人即便当了工人也不值钱,就像一只臭袜子,用完了穿破了随手一扔。
  郭存先气不忿:城里疏散让工人回村当农民,那农村要疏散呢,农民就得进监狱去当犯人?要不就去大西北,充军发配。这到哪儿去说理去!
  行啦,有这两句就足够了,金来喜赶紧转移话题,他把脸转向朱雪珍,黑糊糊的看不清也想看,新娘子的身材轮廓还是能看得出来:甭问这就是轰动郭家店的弟妹了?
  郭存先向雪珍介绍:这是金二哥。金来喜摸摸自己的身上,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们,身上嘛也没带,明个我一准去家里向你们贺喜。他想借这个机会交一交郭存先。郭存先却急忙摆手:别,千万可别费事,我们早就办完事了。
  你们可创了郭家店的纪录了,像城里的恋人一样晚上出来蹓马路。
  雪珍在黑影里都有害羞,郭存先却哈哈一笑:不错,他们城里有马路,咱没有马路蹓土路。对了你是嘛时候到这树底下来的?看没看见我二叔?
  哦,你是说疯……敬时二伯?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是看到一个人,离开这儿往村北去了。
  你在这儿接着蹓达,我们去北边找找他。郭存先拉着雪珍拐向村北,金来喜从后面追上来:存先,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去找吧?郭存先下意识地连忙拒绝:不用了。
  金来喜在后边又高声叫喊:存先,我吃回头草又来郭家店落户,可以说百嘛不是,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应着点。
  郭存先停下脚转回身子:你不提这个我还忘了,你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国家要借给咱们地,明个一早你到队上来,我心里已经有个谱儿了,要跟大家商议一下。
  哦……金来喜不敢往下接茬了,他听着郭存先的口气怎么像是当了队里主事的。
  郭存先又想起一件事:对了金二哥,明年一开春我想盖两间房,到时候免不了得请你这个大工人给帮帮忙。
  金来喜心里一动,郭存先无意间提醒了他,让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机会,别忘了自己也是有手艺的,农村虽然不比城里,但总会有人要盖房子、垒炕砌灶、垒猪圈、搭鸡窝……以后哪家有泥瓦匠的活他都可以去帮忙,既当设计师,又是施工者,而且随叫随到,有求必应,或者叫不敢不应,时间一长他就不信混不出个好人缘。只要让村里人都需要他,求着他,他不照样还能重新获得做人的尊严和快乐吗?倘若再跟郭存先这样的村里强手摽在一块,由他在前边给挡着遮着,打开局面可能会更容易些。金来喜想到这儿就热情高涨地满口答应郭存先:那还用说嘛,你是木匠我是瓦匠,木匠瓦匠,配对成双。就是说这两个行当谁也离不开谁,联起手来嘛活都能干。
   。。

5 借地(8)
就这么说定了,明个早晨在队里见。郭存先领着媳妇向村北走,心里却不免有些嘀咕,村北这么一大片,哪儿是二叔要呆的地方呢?他要是满洼里瞎转那可就惨啦,还不得找到天亮啊。出了村子似乎有了点风丝儿,身上感到凉爽了一些。
  眼下毕竟是热天,没有雨水还有露水,野洼里有了各种虫子的鸣叫声,黑夜便活泛起来,不再像铁板一样沉重、静默。郭存先想到刚才金来喜的话,索性放开手,像城里的两口子一样伸出一条胳膊,揽住雪珍的腰,这样走起来就更惬意了,馋了还可以在媳妇好看的脖子上亲一口。即便找不到二叔,两个人这样在洼里走一走也不错。
  这也正是讲故事的好时候,既然是出来找二叔,光是他的故事就够讲多半宿,偏巧朱雪珍又对这位疯子二叔又充满好奇。郭存先问她,别人都嫌弃甚至有点怕他,你为嘛还想亲近他,即便不嫌他疯,也不嫌他脏吗?雪珍老老实实地说自己不知道是为嘛,反正不光不嫌弃,还特别喜欢看他的眼睛,二叔的眼睛非常特别,看我的时候非常温和,我都想有机一定要给他洗洗衣服,洗洗他的长头发 ……
  他们一边讲着二叔,一边用眼睛向四外踅摸。黑夜里找人,光靠眼睛不行,更要紧的是耳朵,雪珍首先听到,很快存先也听到了,是一种不同于虫子的响动。他们寻声走过去,一离近了就听出是人在呼噜。在开洼野地里能呼呼大睡的,这回除大概是疯子二叔没跑了。
  郭存先松开手臂,拉着雪珍快步走过去。这是通向北洼的一座小石头桥,桥邦也是用长条石砌的,半米高,一尺多宽,平时村民们下地干活常坐在这儿歇脚或等人,被磨的溜光水滑。疯子二叔就仰面躺在平滑的桥帮上面,脑袋枕着两只孙月清给他做的黑布鞋,睡得正香。
  郭存先心里一阵难受,当着自己新媳妇的面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弯下腰小心地摇醒老人:二叔醒醒,这要掉下去怎么办?
  郭敬时迷瞪了一会才答腔:河沟里又没水,掉下去再上来呗。
  雪珍还有点后怕:那不摔坏了吗?
  疯子二叔看着她:要是能摔坏我还会在这儿睡吗?根本就掉不下去,老头子睡觉又不像赞你们年轻人老折个。
  存先不忍:家里又不是没有闲炕,为嘛要糟践自个?
  这是享福,凉快,清静,你喘喘气,比在屋里痛快不痛快?哼,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
  快跟我们回家吧,我娘都急坏了,你要不愿意住南屋就搬到东屋里来,我跟雪珍去南屋……
  浑蛋,你小子别糟践我,你看我这个样子还会在乎什么屋子,什么炕吗?
  雪珍过来搀扶:那就快走吧,您还没有吃饭吧?
  吃了,比你们吃的好,我要是饿着肚子还能不回去吗?疯子二叔开始穿鞋,随后从桥帮上站了起来,似乎还有点舍不得这个小石桥。你娘也真是,怎么能让你们俩出来找我呢?
  我怕存志找不到你,找到了也未必能把你喊回去。郭存先一边说着,一边和媳妇从两侧扶住老头的胳膊,开始往村里走。存先要借这个空摸摸老人的心思:二叔,不管外人怎么看,咱自家的人都知道你的个比谁都明白的人,这两年我老在外边,家里就考你支应着,要不还难说会闹出嘛大事,像去年存志惹的那场祸……
  疯子二叔不吭声,别别扭扭地被他们夹裹着往前走。
  存先又试探着说:二叔,这么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揣着个大问题,你由一个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今个晚上没有别的人,看在你的新侄媳妇跟你特别投缘的份上,能说出这个秘密吗?
  郭敬时依旧一声不吭。
  郭存先只好再改话题:二叔我还得问你个事,今天村里的书记大队长等一大帮到咱家来,要让我当四队的队长,你说我该不该干?
  郭敬时突然开口了:我说不能干你就能真的不干吗?心里想干就干吧,不就是当个队长嘛。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5 借地(9)
郭存先心里一激灵。
  疯子二叔被两个新人架着,似乎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借着说话挣脱了他们的束缚:我不跟你们这么慢慢腾腾地磨蹭了,你们俩小心脚底下,我可要先走了。说完便蹽开步叉子,没等小两口回过神来,已经看不见影了。
  自打度荒以来,四队开会人还没有到过这么齐。队部的大院子里挤得满满登登,后来的插不下脚只好站在院子外边。郭存先兴奋异常,以为这都是冲着他这个新队长的面子。
  其实是他想错了。以前走马灯似地换队长,换得大家对谁上来都不感到新鲜了,今天之所以能来这么多人,都是为了分地。私下里还有人说这是一次小土改,或者叫二次土改。第一次大土改的时候比这个热闹,每一户都分到了土地;到公社化的时候也够热闹,家家户户又都把地交了回去。现在听说又能分回一点,到底分多少,怎么个分法,分哪儿的地……自然是没有不关心的。人嘛,没有自个的一块土,就找不到魂儿,心里老没根。俗话说“人吃土一辈,土吃人一回”。人活一辈子就是土里刨食,靠土养活;死了后喂土,再被土吃掉。
  郭存先甚至动心想把全队的人拉到村口的麦场上、或龙凤合株的前面去开会,细琢磨又觉得不妥,这是自己队里的大事,眼下还不想让别的队知道,免得有多事的人反映给上边,头头们下来一找茬干涉,自己的计划兴许就干不成了。他从屋里拖出一条板凳,自己站上去,立刻高出全院子的人一大截,他扫视着密密麻麻各式各样的一片脑袋,心里有些紧张。这是他生平第一面对这么多人讲话,而这些人今后的日子过得好坏,吃喝拉尿生孩子,都要取决于他了。想到此他又有些激动,强压着内里的兴奋,把脸绷得很紧,越发显得棱角分明。嘴唇轻轻抖动,甚至连声音也跟往常不一样了:“注意了,别在下边呛呛了。”
  大院子里即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他,有一种好奇,还有一种期盼。这让郭存先感觉很奇妙,胆气随即也壮了起来,说话变得流利了:“咱们这儿的土质不大好,盐碱地多,我从小就会背《土歌》,一个真正的庄稼把式都懂得按《土歌》上说的做。置下黄土,身不离土;犁出阴土,冻成酥土;晒成阳土,耙成绒土;施上肥土,种在墒土;锄成暗土,养成油土;土来土去,终归入土……
  哄的一声下面又乱了:这开的是嘛会?怎么说起数来宝来了,这是要演节目啊!
  郭存先手里拿着个本子,用另一只使劲手拍打着本子,提高了嗓门:“我下面的话只限于咱四队的人知道,谁要是捅到外边去,上面怪罪下来,就先把你的地收回来。为嘛要这么说,我为嘛一上来先给你们念《土歌》,说实话只要我的计划能够顺顺当当地执行,以后吃饱肚子就没问题了。”
  院子里立刻又静下来。他接着往下说:“村里规定,每人只能借给四分地,鉴于咱们队的地不缺,又都在北洼,盐碱地多。因此我打算,把离村子最近的好地,按每人四分借给大家,好地不够分的怎么办?再把远一点的也是不错的地划出一部分,按每人四分五借给大家,这公平吧?”
  院子里齐声喊叫:“公平,忒公平了!”
  “就得让存先这样的当队长!”
  “人家存先是个当官的料,一当队长立马像变了个人,四队这回说不定有戏……”
  郭存先又拍拍手里的本子:“既然大家都觉得公平,等一下散了会每家留个主事的抓阄,抓上哪一块就要哪一块。你们听好了,这可是保命的地呀,你们分到手后愿意怎么种都行。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今后只能一早一晚、或者�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