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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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日子-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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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
我在上海十年前认识的一位商界朋友早两年到湖南来投资,做3G连锁卖场。他背后的老板资金大,野心亦大,欲把湘地的家电市场搅出风暴来。因他在湘地熟人少,一回请我吃饭时要我给他推荐律师。我就提了陈中,一并说了他打赢过的几个官司案例。朋友听了点点头:“那就是他了。”于是陈中就成了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一年的顾问费也蛮吓人。此事陈中很感激我,请我吃过一餐海鲜,K了一夜歌。K歌的时候他打电话,叫来一个妹子。那妹子身材高挑,蜂腰大胸,十分*。又头发朝后抹去,在肩上散开黑色瀑布,十分风情。“我女朋友,”他向我介绍,“姓沈。”又介绍我:“这位,立哥,我朋友。”沈妹子便向我点头,目含笑意。趁沈妹子唱歌时我问陈中:又找了一个嗳?他道:如何?我说蛮好,蛮要得。你家伙艳福不浅呵。擂了他一拳。陈中几年前离了婚,之后谈过若干次恋爱。我见过的妹子就有四五个,个个都蛮漂亮。有回我跟他说你不应当学法律,应当学艺术。他问何解。我说你挑美女的眼光还不错嘛。他哦一句,笑得极灿烂。K完了歌陈中又请我到华天吃消夜,开着他新换的一台大奔。车在灯海中游走,沈妹子坐在副驾驶位,顺手点开音响,放出来的是极俗气的流行歌,是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唱的。我说关了关了。她扭头朝我觑一眼,然后再关掉。吃消夜时我发现沈妹子对陈中很殷勤,帮他夹菜,斟酒,点烟,时时关注他的细小需要。我时常在另一位郭姓朋友家里玩,郭朋友跟陈中也很熟,也时常来玩。后来每回来皆带着沈妹子,两人热恋,一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模样。郭朋友就跟我们说,这回看样子陈中是玩真的了。我看着也觉得是的。陈中高大英俊,又同人合伙开了律师事务所,一年里赚个一两百万不成问题。锦衣豪车,出入气派,又离了婚,属典型的金牌王老五。这样的家伙不逗女人喜欢那才是怪。但他对女人的态度上却很是有点符合这个时代特点的娱乐精神。故他换女友如同换领带。只这个沈妹子,一好就随随便便两年多。其间跟她买了一辆宝马,买了南非钻戒,至于衣裳首饰,总之每回见到沈妹子,没看她穿过同样的一套衣。有时候扯谈,就听她说最近又买了一套写字楼,至少听过她三回说买楼,亦就是说她在这两年里买了三套房。不是自住,是投资。沈妹子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小员工,这投资的钱当然是陈中的。她帮陈中投资理财,蛮有心得,皆是投的好地段,好楼盘。“两套租出去了,”一回她说,“最大的一套有四百多平米,打算拿它开家西餐吧。”陈中在一旁吐着烟,微笑点头。有人问陈中同沈妹子打算么子时候办喜事。陈中说,不急,先娱乐一下再说。又说沈妹子倒是催着结婚,他还要看看呢。“结婚不就是一张纸?没纸方便,有纸麻烦。”
  去年郭朋友生日,在通程酒店订了席,一众朋友皆去捧场。陈中也来了,却是一个人。我说,咦,沈妹子呢?他道拜拜了。“你们不是那样好啵?”他道那样好有么子用,她对我的女不好。遂数落了几件事,人听了叹道那是,确实,你的女找了这样的后娘有得苦吃。
  人问宝马呢?“给她了。”房子呢?“房子嗳,当初她要在户头上写她的名字,我没那么蠢,留了一手,是我的名字。她拿不走。”
  生日过后不久,我到郭朋友家里去玩,陈中又带了个妹子来,“我女朋友,姓汪。”汪妹子长得好,也高大,只是丰满得有点过头。郭朋友附在陈中耳边上说:你这回是大面积娱乐呵!说得陈中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跟陈中在一起打三打哈。汪妹子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观战。“你小心扶手会断呵。”陈中在她肥屁股上拍了一把。打着打着牌,陈中同我说,你那位上海来的朋友嗳,真的冒失。长沙又不是上海,他那样烧钱,投下去一个多亿,好喽,现在全都关张了。走麦城呵,走麦城。我说哦,难怪他没了音讯。“还欠了老子的顾问费哩。”听他的话还有点怪罪我的意思。我说,唉,钱这东西嘛……他打断道,算了,他一个多亿都丢了,我这点小钱算个屁。我说有失必有得嘛,你看你情场几多得意。他歪头瞄一眼汪妹子,伸手在她肉肉的下巴上扭了一把,说,小汪如何?郭朋友听这一问就笑了起来。陈中愣一下,也跟起大笑,笑得众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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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武
好多年前我在二鞋厂挂职锻炼,为期一年,同厂里的干部职工皆混得相当熟,同厂长周晓华与书记邓武混得尤其酽。厂里安排我一间办公室,隔壁就是周厂长,再过去一间是邓书记。我没事就坐到他们的办公室里扯谈,手里握住一只保温杯,嘴角叼支烟。二鞋厂到后来终于是垮掉了,但在那时,生产上却也相当红火,年年被系统评为先进,做出来的布鞋皮鞋市面上也蛮受欢迎,以后的日子根本不能料到。周晓华跟邓武是一对极好的搭档,周主外,邓主内,配合得相当默契。一般单位,两个一把手之间总有些筋筋绊绊的矛盾,闹得厉害的,甚至相当对立,亦就是所谓的“窝里斗”。但二鞋厂没有。二鞋厂上上下下皆很齐心,气氛甚是融洽。周厂长当过兵,做起事来雷厉风行。邓书记读过电大,白白净净,书生气质,作风是一派春风化雨,与他的名字反差蛮大。呆了一段时间,才晓得邓武三十五六了还没成家,亦不谈恋爱。他很多才,会书法绘画,亦会弹琴唱歌,偶尔还写一些诗,我看过,还蛮有那么一点意思的。鞋厂多女工,漂亮妹子一大把,爱慕她们书记的不在少数。工会组织青工活动,到公园里划船,到岳麓山爬山,一群妹子总是叽叽喳喳地围着邓武。他跟她们皆相处得极是欢畅,亲昵无比又绝无私情。周晓华总想怂恿他在其中找一个意中人,邓武摆摆手:“此事莫谈。”周晓华摇脑壳:“你嗳,你这个人嗳!”叹深深的一口气。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这邓武儒雅清秀,又多才多艺,何解一谈到找对象就讳莫如深了呢?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呢?
  有回我坐到周晓华的办公室,就问起了他这个问题。“他嗳,他这个人嗳,”周厂长叹气道,“么子都好,就是不谈恋爱不结婚,急死人!”我说那总有个么子原因吧?“原因是有,唉,原因,原因,说起来话长。”周厂长又叹道。后来周厂长起身兑了茶,瞄一眼门外,跟我说开了,我这才晓得原来邓武坚拒爱情的原因所在。邓武是双胞胎,比他出世早一刻钟的哥哥叫邓文。二人情同手足。他父亲给兄弟俩取名的时候没料到,“文”的尚武,“武”的尚文,恰得其反。后来父亲“*”那年得肝病去世,不久兄弟俩下放湘北的农场。在知青点,两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叫小珍的妹子。或者反过来说,小珍也同时爱上了这两兄弟。邓文爱打架,邓武爱读书,她是文亦爱,武亦爱。两兄弟后来发觉双双皆爱得难舍难分,却又如何来取舍呢?于是邓文打算退出,邓武亦要退出,那一阵两人皆很痛苦,小珍尤其痛苦。对她来讲选择不是那么容易的。对他们来讲放弃亦不是那么容易的。总之,曲曲折折之后,邓武转到了另一个农场,他瘦了一身肉,选择了离开。三个人的痛苦最终换得来两个人的幸福,而全部痛苦由邓武一人承担。后来招工回城,邓文与小珍结了婚。邓武是婚礼上第一个醉倒的,躺在床上困了两天两晚。他娘着急,托人给他做介绍,而他一个都不见。他跟娘说,我一个人过得蛮好,你郎家不要操心。谁都晓得,他邓武心里只装了一个小珍,已容不下别的女人。兄嫂二人对弟弟充满感激,亦充满内疚,遂对他无微不至关心。小珍的妹妹亦喜欢邓武,邓文与小珍也想结了这门亲,但邓武仍是谢绝。邓文夫妻无话,默然长叹,只望时间能抚平老弟心口的创痛。后邓文生了个妹子灿灿。邓武待灿灿视同己出,逢星期天谁都莫插手,由他带着到这里玩那里玩,灿灿爱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爱穿什么就给她穿什么。众人亦都晓得,他这叫移情。皆不做声,由他慢慢释放自己。邓武把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加班加点,宵旰劬劳,深得工人们爱戴。忽一日上级要把邓武调到一个经营不善的纺织厂去当书记兼厂长,找周晓华谈的时候周厂长不同意,说我们这么好的搭档你们不要拆了。又找邓武,邓武亦舍不得走,但组织上的决定,不能不服从。走的那天厂里开欢送会,周晓华在台上唱 《送战友》,唱得眼泪双流,座中亦皆是江州司马青衫湿。那天的场面实在动情,令人感佩。很有意思的是邓武调离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进二鞋厂的门槛过。但碰到鞋厂的老同事,依旧亲切无比。他亦常到周晓华家里去玩,带着小灿灿。过了两年,他母亲又去世了。母亲临终前的遗嘱是叫他找个堂客,安生过有家庭的日子。兄弟俩皆是孝子,母命难违。邓文再给邓武做个介绍,这回邓武就不再推托了。那年邓武结婚,我们皆去道喜。邓武的模样却很失神,并无满脸喜气。又过了两年,一个消息传来大家皆不相信,说邓武被双规了,是经济上的麻烦。邓武去了那家纺织厂后,工作大有起色,还了欠账还有赢利,年终的时候市里奖励他二十万,他拿了给全厂职工发奖金,自己分文未取。这样严明的一个人,经济上怎么会犯错呢?后来听说是厂里搞基建,一个承包商提了十万块钱给他说是感谢。他本人不在家,老婆糊里糊涂地接了。他晓得后几次找那承包商还钱。承包商躲着不见面。后来忽然承包商出事了,在公安局招行贿的事,说给邓武送了十万,纪检的人遂将邓武双规起来。到后来这事怎么也说不清楚,邓武于是被撤职,并判了八年。我从此再没见到过他。
  前一阵子北京一个朋友回长沙了,喊我去吃饭,说也不是他请客,是他一个姓陈做房产的朋友请客。去的地方是一个酒店,正是那陈朋友开的。吃饭时门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我放下筷子追出门,电梯门叮地一响,却不见了那人。我朋友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好像见到一个熟人。他问是谁。我说好像是邓武。那姓陈的朋友道,哦,邓武呵,可能是他,他在这里当总经理,是我聘来的。我问:在你这里?他出来了?“出来了,我请他做事,帮他一把。他是个好人,就是运气不大好,倒了霉。”原来这朋友开发了这里一片地,建成酒店同商业一条街。他跟邓武兄弟皆是农场里的知青,晓得邓武很冤,想办法把他弄了出来,又有心托他一把,遂请他来管理公司的物业。“他呵,刚一进去,他老婆就跟他把婚离了。”陈朋友又说起邓武的事,“他无所谓,离了就离了,反正他也一天没爱过她。”我说我晓得他何解不爱她。陈朋友道:“是咧,他心里装了另外一个人咧。”
  北京回来的朋友一脸讶异,仿佛听人说天书。他当然不认得邓武。
  

杜鹃(1)
老沈年轻时爱运动,尤其羽毛球打得好,市里业余比赛,他还拿过亚军。如今五十多了,人澄了下来,只爱喝茶,没事就一个人坐到天心古阁城楼旁的茶馆里,慢慢品茗,慢慢透过窗子看人世刹那的风景。偶尔亦叫上一两个朋友来扯谈,一坐就坐上大半天。那天他叫我,我亦浮生无事,就过去陪他喝茶。窗外车来车往,两边道上,人仿佛从地下涌出来的暗河,流过去又淌过来,很是激涌。又岳麓山远远卧在天底下,伸展了它的手同脚。我说你真悠闲,一个人同诸葛丞相唱《空城计》一样:我站在城楼观山景。蛮有味来。老沈微笑,问我喝生普还是熟普。右手举起来,甩了两圈,左手按在右肩上。“我如今到底老了,这只手忽然痛得莫名其妙,昨日去钓鱼,一条还不到两斤重的草鱼,硬是扯它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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