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甫终于压抑不住怒气,声调提高,语气带火:“郑伯早在石门之盟那年就与寡人议定了,当时太子也在场所闻,如何今日却作不知!”
郑忽还是一脸执拗:“此事忽不敢应承,须得回去与父亲商议!”
禄甫一言不发,脸上爬满了阴霾。
大殿上气氛顿时沉重僵冷,无形的阴云沉沉压向郑忽。他只得起身如厕,暂且逃离。
出了侧门,经过一条廊道。夜风清凉如水,角灯飘转,在廊下洒落朦朦清辉。郑忽想起了那双清波流转的眼眸,任是世上最硬的心肠,见了那样一双眼睛,也会软化的。
他听见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他知道是诸儿。诸儿,他总是那么急躁!
一股无名火从胸中腾起,郑忽一回身,冲着迎面来的诸儿挥出结实的一拳。诸儿叫了一声,扶着廊柱弯下身去。
郑忽冷冷俯视他。
诸儿艰难站直了身,脸上带着笑:“嘿嘿,忽兄,你惹怒齐侯了!看你如何收场吧!”
郑忽横他一眼:“我现在就回去认错,让他把秾妹妹嫁给我!”
诸儿笑着不信。
郑忽果真疾步往回走,诸儿大急,上前拦他,又被他狠狠一拳捅在肚子上。诸儿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晃了一晃,仰身倒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郑忽扑上去抱起他,眉宇间满是急痛之色,连声惊呼:“贤弟!贤弟!”
诸儿吐出舌头,笑了。
郑忽一愣,愤愤扔下他,然而也忍不住笑了,笑容中带一丝凄怅。
诸儿忽然伏地,向郑忽行稽首大礼,以表谢意。
稽首,乃是先秦时代最重的礼,一般是臣对君所行,平辈之间用不着行此大礼。春秋时,齐平公与鲁哀公会盟,齐平公向鲁哀公稽首,鲁哀公却只是躬身作揖。齐平公大怒,一味指责鲁国,却不想想,明明是齐国礼仪不通,国君之间见面只揖不跪,齐平公自己用错了礼仪,反而委过于人。
见诸儿行此重礼,郑忽连忙扶起:“行了,行了。我一再开罪齐侯,你快帮我想想如何收场吧!”
两人走回大殿时,正遇鲁桓公出来如厕。
“鲁侯……”,“鲁侯……”兄弟二人深深揖礼。
鲁桓公也深深还了一礼,抬起头来时,脸上分明深蕴着喜悦。他是个内向的人,喜怒哀乐都不会过分张扬,那深深的喜悦正在他柔和纤细的容颜里缓缓地流淌着。
鲁桓公走开后,诸儿问郑忽:“你觉不觉得鲁侯似乎挺高兴?”
“是吗?他为何高兴?”
“是呀,他为啥高兴,御戎之战,他未立大功,高兴啥呀!”
当晚,禄甫回到扶鸾宫,见了郑姬就发火:“你的好侄子,居然辞婚!”
“辞婚?”郑姬难以置信,“怎么会呢?”
“他另有心上人,已经私定婚约。”
郑姬想了想,道:“这就是忽儿不对了,聘而为妻,奔而为妾,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个女的只能做妾,正妻之位还是咱们秾儿的。”
“可是看郑忽的意思,坚持要娶那人为妻。”
郑姬半晌无语,末了,无奈叹道:“忽儿的性格,外顺内介,外表随和谦让,实则爱憎都十分强烈,一旦爱上某个姑娘,恐怕是会不顾礼法。”
禄甫大叹一声,怒意渐退,眼里重又升起嘉赏:“我对忽儿也是喜爱的紧啊,论性情,有礼有仪,有情有义;论才能,智勇双全,文武兼备。若失去这样一个女婿,实为大憾。”
郑姬望着禄甫,眼里倏地闪过一道微妙的光,她试探地说:“君上其实不会失去如此佳婿,只是怕委屈了秾儿。”她说完,观察着禄甫的表情。
禄甫眉宇微沉:“你是说让秾儿为侧室?”
这正是郑姬所愿。楚秾那丫头,从小就一副冷脸子。因为不是己出,她不敢打骂楚秾,她对付楚秾的手段就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久久地瞪视她,谁知楚秾毫不畏惧,每每用同样的目光回瞪她,她没有一次能够逼得楚秾先错开目光或者低下头去不敢对视。郑姬拿她毫无办法,又深知这个绝*儿是禄甫联姻大邦的棋子,所以不敢亏待了她。想到楚秾将会得到一段良缘,成为一国之母,郑姬自然不喜,但是与自己的母国联姻,对于稳固郑姬地位有益无害,因此她又希望楚秾嫁给郑忽。那么最合她心意的便是,嫁作侧室,屈居人下。
禄甫哪里舍得让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去做侧妃,摇头道:“侧妃不行。这样,明日你去一趟郑国馆寓,去劝劝你那侄子,这门亲事,我一定要力促其成。”
郑姬眼珠一转,作出为难之态:“忽儿的脾气我了解,重情守信,说不定他已经答应那女子娶她为正妻,他绝对不会自食其言的。君上若一定要与郑国联姻,恐怕只能委屈一下秾儿了。”
禄甫冷冷扫了郑姬一眼:“让秾儿做妾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话说得很慢也很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和冷峻。
“臣妾知道了,臣妾也不想委屈秾儿,只是看君上急欲促成这门婚事,才出此下策。”郑姬脸色灰暗,心中后悔不迭。禄甫不是一个惑于妇人的男人,她一向知道的,今天却如此失策。不知会不会让他留下恶感,她心中又痛又急,忐忑不安地窥视他的神情。禄甫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和颜悦色地跟她转到其他话题了。
第二日,郑姬亲自去劝郑忽,无功而返。禄甫竟契而不舍,又找来郑忽的副将高渠弥,让他去劝。
高渠弥来见郑忽:“太子若娶齐国公主,将来遇事可以仰仗,若得大国相助,于郑国有利。”
郑忽正头痛这事,加之高渠弥心术不正、为人不纯,一向为郑忽所鄙,此番竟是这么个人来做说客,郑忽的厌烦顿时显露无遗:“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高渠弥当然知道太子一直不喜欢自己,这次寤生让他做郑忽的副将,据说郑忽还到父亲那里抱怨过。现在太子竟然公然拉下脸来,让他碰了这么个钉子,高渠弥心中暗骂不已,恨恨而去。
郑忽回到郑国后,寤生听说他辞婚,当然是一顿痛骂。郑忽对父亲说:“大丈夫志在自立,岂能仰仗婚姻!所谓配偶,相配为偶。齐大郑小,不相般配,非我之偶,孩儿不愿高攀!”
寤生与禄甫攻守同盟,两君都想亲上加亲,但寤生也了解儿子的性格,知道勉强不来。郑忽当年在王室为质时,曾经结实了王朝卿士陈侯,陈侯见郑忽一表人才,当时便曾经提亲。但是后来得知齐国这样的大邦欲与郑国联姻,自度国力悬殊,婚事就搁下不提了。现在齐国一头的婚事既已辞退,寤生就为儿子向陈国求婚,郑忽娶了陈国公主为太子妃。
此后,齐大非偶便成了一个典故,后世凡是不愿以婚事为进身之阶,往往会用“齐大非偶”一词表*迹。然而,谁又知道这个典故背后,郑忽的悲哀与无奈呢。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节 情动
“忽哥哥,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是什么事情?它是模糊的还是清晰的?
我记忆中最久远的场景,是满世界的阳光,伴随着潮水般汹涌的蝉鸣之声,而我在奔跑,我和哥哥,欢快地奔跑在宫苑里,穿过一道道树荫和光影。
那时我应该不会超过四岁。隔了这么久远的岁月,我依然能够回到那一刻的奔跑中,能够感受到那种只有幼童才有的轻灵。可是突然,跑着跑着我发现哥哥不见了。
我站住,转头四顾,可是不见人影。仰起头来,白晃晃的阳光像匕首一样从树叶缝隙扎进我眼中。
哥哥——哥哥——
我茫然无助地呼喊着,除了喧噪的蝉鸣,到处寂无人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强烈的阳光照射得万物都有些模糊,冰凉的恐惧漫过我小小的身躯,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喉咙都要撕裂。
就在这时,哥哥突然从灌木后面钻出来,朝我大笑。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其实在逗我玩,我飞奔着扑进他怀里,用小拳头捶打他,哭得更加大声了,全身都在抽搐。他轻轻地拍着我,哄劝了我许久,我才安静下来……”
妹妹,我当然记得!那次我本是逗你玩儿,可是你哭得那么伤心,你是不是以为哥哥真的不见了,你是不是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不会的啊,哥哥就在你身边,哥哥永远在你身边……
临淄郊外送走忽兄后,诸儿回宫的一路上都在想着妹妹对忽兄说的那段话。暮色秋风里,他迅步疾走,秀长的眼睛交织着温柔与狂热,激情的波涛一层层拍击胸臆,宫道上金黄的落花在夕照里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被他飞掠的脚步踏得四散飞溅。
来到扶鸾宫,他径直往妹妹寝室冲,却不幸与郑姬撞了个正着,他连忙施礼:“母夫人……”却没来得及敛藏住浑身迸发的激动和喜悦,郑姬一眼看出他神态有异,面色一沉:“风风火火的,有什么急事吗?”
“没,没事。”诸儿低头答,心急如焚,恨不得郑姬从世上消失,自己能够肆无忌惮地冲进妹妹房中,将她纳入怀抱。
“是来找秾儿?”郑姬盯着他问。
“是……”声音低了许多。
“你们都这么大了,不比小时候,你不要有事没事往妹妹这里跑!”
诸儿只好乱扯一通:“是这样,这次御戎,妹妹借给我石之纷如,我想来问问她什么时候让纷如回去。”
提到石之纷如,郑姬就想起楚秾当年的叛逆,心中怒气更盛,面罩寒霜,厉声道:“这种事情派个内官来说就可以了,男女有别,兄妹有礼,如此不避嫌疑成何体统!”
诸儿垂首不语,只是双手握拳,隐隐有青筋暴出。
郑姬知他心中恨恨不服,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他与楚秾情逾兄妹,郑姬早就知道,虽然料定他们不至于做出越轨之事,但还是应该防微杜渐。“母夫人都是为你好,你将来总会明白我一番苦心,好了,你回东宫去吧。”
诸儿一腔激情只好压住,悻悻而去。
夜已深沉,楚秾正在秉烛夜读,侍女小蝶掀帘进来,轻声禀道:“公主,纷如求见。”
楚秾来到室外庭院,月光里纷如像一堵巨大的黑墙,巍峨雄壮,楚秾一见这熟悉的身影,温暖袭上心头,喊道:“纷如你回来了!”声音娇嫩清脆,令纷如好一阵心动,须髯丛生的脸上却没有表情,拱手沉声道:“公主还好吗?”
“唉,你们出征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为你们担着心,还好你们都平安归来,听说你还立了战功,纷如,我如何奖励你?”这个巨人,每次看他,她都必须拼命仰头。
皎洁的月色照着他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情绪:“纷如什么也不需要。”心里却在默默地说:只要每天能看到你。
她美丽的杏眼映着月华,清莹明澈宛如雪山顶上的泉水,一瞬间,他产生了幻觉,仿佛她还是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在片片飞坠的海棠花雨里吃力地往后仰着看他。
“纷如,既然你为国立功,以后还是回到太子身边去吧,跟着我太大材小用了。”她刚说完,就愣住了。这个铁塔般的大汉,他垂下头,全身在发抖,垂着的手握成了拳,在痉挛,她分明感到一种交织着怒意和悲痛的强烈情感在他体内冲激奔涌。“纷如……”她声音微颤,“你不要误会,你侍奉我多年,忠心耿耿,并无过错。我让你回去是出于一片好意,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你就能成为一国之君的股肱,成就一番事业,功名垂于竹帛。”
石之纷如慢慢地抬起头,明亮的月光照出他因悲怆而发黑的脸,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火,牙关咬得紧紧的,面部有些狰狞。不了解他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可能还以为他跟楚秾有深仇大恨。可是她何等懂他,知道那是深爱极痛在他身上的体现。
楚秾眼眶湿润了,转过头去不忍卒视,是她不好,当年是她将他要来,现在突然之间她又不要他了。他的痛,她懂得。可是哥哥长大了,将会经常出入疆场,她更希望他在哥哥身边,随时保护哥哥。
她的想法,他当然也懂得,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沉浮着,他逐渐地平定下来:不能守护她,那么守护她最心爱之物,也是一样的。这样想着,他直视着她:“纷如将誓死效忠太子,公主放心!”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又走回来,楚秾吃了一惊,他在怀里摸了一下,手一扬,一方淡紫色丝帛飘展在风中,楚秾伸手抓住,石之纷如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解释,转身大步离去。
月光里桂花闲闲地落下,夜风撩起阵阵清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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