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双艳:文姜与宣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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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双艳:文姜与宣姜-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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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桓公回来时,见叔己生了个男孩,大喜过望,取名为“牙”,因为是庆父的弟弟,又叫“叔牙”。鲁桓公有七个女儿,添了叔牙才三个儿子。虽说一国之君,女儿多了可以联姻大邦,儿子多了有争储之患,但是两个儿子,还是太少了,若有不测,就会国祚无人。叔己也算立下大功,自从文姜在小蝶之后又连着向鲁桓公荐美,鲁桓公对叔己的宠爱原本淡了很多,现在因叔牙又突然复燃,一时宠冠后宫。叔己这个人本就不掩喜怒,易以物喜,易以己哀。她一旦得宠,就要生骄。

  叔牙满月这天,文姜携礼物去看。礼物有上好的细葛布——给婴孩做夏天的衣裳最合适不过,还有一只玉虎佩,色如腊梅、晶莹亮泽的和田黄玉镂雕而成,虎虎生风,栩栩如生——喻示男孩长大以后如虎行天下,威风八面。

  谁想,叔己恩宠正隆,人人巴结,文姜的礼物在她看来太过寒酸,她心里十分不悦,扫了一眼盛礼物的托盘,故意惊讶地喊道:“哟,小孩子送他冰绡,怎么当得起?”

  文姜一眼看穿她的把戏,淡淡道:“莒妃看错了,不是冰绡,是葛布。”

  当时齐国盛产冰绡,文姜作为齐国公主,每年都有使者从齐国带礼物来给她,叔己心想,你就这么吝啬,据说齐国使者带来许多华美丝绢,其中肯定有珍贵的冰绡,怎么很少见你分送给后宫姊妹。叔己哪里知道,那些礼物,多半是诸儿托带的,文姜哪里舍得送人。

  “哦——”叔己将这个哦字咬得怪腔怪掉,“原来是葛布。”她撇撇嘴,又用涂得血红的长指甲轻蔑地挑了挑那只玉佩,仿佛那不是玉佩,而是一条恶心至极的虫子:“我们叔牙可是属龙的,龙争虎斗,夫人送只虎,是要斗一斗吗?”

  文姜垂下眼帘,不语,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了她的目光,她在看自己的手,叔己生产那天抓下的血痕还历历在目。长睫慢慢地翻卷而起,那双杏仁状的美目露出来,冰凌般的光芒淡淡地划过,文姜婉媚地笑了:““都说莒国蛮夷之邦,我今日始信。”

  叔己闻言变色:“你,你说什么!为何贬损我母国!”

  文姜优雅地笑着说:“礼云‘童子不裘不帛,不衣锦绣’,难道莒国公主是不习礼法的?”

  叔己哑口无言,心里翻江倒海:礼法有这一条吗,怎么她不记得?但是她不敢因自己不知道就坚持说没有,她知道文姜满腹诗书,自己望尘莫及,跟文姜比引经据典,无疑自取其辱。

  文姜不等她有所反应,又说:“庶子属龙,命犯僭谶,以虎相冲,避祸消灾。这本是我华夏文明中的精奥之义,蛮夷不知,贻笑诸夏,原也不足为奇!”

  叔己脸上已是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无辞可辨,文姜一口一个“蛮夷”,自己竟无言可驳。

  文姜在说这些的时候,大概忘了,她的生父也是莒国人。或许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以自己身为齐人而骄傲自豪,这种骄傲自豪,目前还在她的潜意识当中,而她自己还没有明显地感觉到。

  西周初年,周有天下,数伐东夷。后来,姜太公封于齐,周公封于鲁,这标志着周人对东夷的征服。齐地原先的土著都是东夷,然而姜太公“因其俗,简夷礼”,于是东夷文化与先进的华夏文化融合了。然而在莒国,却依然是以东夷土著为主,世代国君连个谥号也没有。谥号,是国君死后,继承人与臣子们商议下,根据先君生前的功过而给出的一个字评价,比如寤生薨后,谥为“庄”,因此史上称郑庄公。然而莒国国君,比如“莒平公”,那是生前就开始叫的,并不是谥号,不如说是一种对华夏文化的滑稽模仿。

  当然,文姜也知道,东夷民族其实是很先进的民族,在文化上并不逊于华夏。比如有考据资料证明,古圣舜帝,便是东夷人。东夷人其实也是很讲礼仪仁孝的,比如史籍中说“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懈,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这些文姜都知道,如果换了文姜是叔己,她当然会引经据典地驳倒对方,但是文姜笃定叔己是不知道的,所以她接着又讥讽道:“都说欲观周礼,尽在鲁国,叔己既入礼仪之邦,还望化去蛮夷陋俗。”

  说完就拂袖而去,留下屋里其她妃嫔们幸灾乐祸:叔已太不智了,竟然敢于挑战文姜的权威。齐国是鲁国强邻,堂堂齐国公主,连鲁桓公都忌惮几分,对文姜一向相敬如宾,咱们小国公主安敢言行无忌?

  文姜刚走上长廊,一个身影突兀地拦在她面前,深深地作揖:“母夫人——”

  文姜低头一看,竟是叔己的长子庆父,“母夫人”三个字,这个孩子还是第一次叫得这样恭谨。不知为何,文姜心底就有寒意升起——这孩子又要搞鬼了。

第四节 劣童
“母夫人学贯古今,师傅讲书庆父有多处不懂,想请母夫人解惑。”庆父拱手躬身,态度谦卑。

  文姜每日查考太子同的功课,第二天师傅提问,同儿的回答总是令师傅钦佩,时间长了,师傅也知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创见。因此庆父想请文姜授业,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刚才被他的母亲气得有些心寒,但是对于庆父的请求,文姜还是爽快答应。随着庆父来到书房,庆父恭恭敬敬扶着文姜就坐,自己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铺开简册,指着其中一片竹简:“请教母夫人,‘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这一段话里‘降衷于民’的‘衷’如何解释?‘若有恒性’的‘恒性’又指什么?”

  这些典籍文章,文姜可以倒背如流,因此她的目光并未顺着庆父的手落在简册上,只是静静听着庆父念出来,脸上漾起慈和的笑容:“庆父,把你自己的理解说来听听,没关系,怎么想的怎么说。”

  庆父感觉到两道柔若春风的目光轻轻拂在脸上,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见文姜美丽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他连忙低头,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将师傅的话照搬出来:“衷者,中也,中正之道是也。天将大道降之于民,下民禀受大道。天之降道人皆有之,民之受道顺乎天性,因此人人天性之中皆有善道,这就是恒性。”

  文姜心里暗暗叹息:唉,这个师傅,讲书总是这样深奥,庆父不过十来岁,这些解释估计他只能死记硬背,根本无法理解。

  “庆父听讲很认真嘛,不过,你是否真正理解了师傅这番讲义?你且说说,‘中正之道’具体指什么?‘顺乎天性’‘人人天性之中皆有’这两句话中的天性,又指什么?”

  庆父怔住,楞楞地看着文姜,文姜凝视着他,眼里盈满期待和鼓励。庆父歪着头,想了很久,才迟疑道:“我想,就是指善良的本性吧?”

  “再具体一些,何为善良的本性?”

  “比如……父亲很久没有到翠华宫来,我娘每日都哭,我看见她哭,也很难过。再比如,看见我娘受人欺侮,被人蔑视,我也很难过,这些,算不算善良的本性?”庆父侧过脸来,眼里交织着童真和尖锐,盯视着文姜。

  文姜心里刺痛,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庆父说得很对。庆父对莒妃的感情,就是孝。‘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皇天厚土化生万物之初,是不偏不倚的。父子之间有仁孝,兄弟之间有友爱,君臣之间有忠义,这些都属于中正之道。但是,天虽将这些大道降于人间,人与人的禀受却是不同的,并不是人人都能恪守正道。因此,君主的职责就是教化于民,制定典章约束于民——‘克绥厥猷惟后’。仅仅有善良的天性还不够,还需要有礼法有伦常。从本性上来说,庆父爱自己的生母;然而,从纲常伦理来说,庆父你还需要爱你的嫡母,也就是我。从本性来说,你娘希望你父亲每日都在她身边,然而,从纲常伦理来说,你父亲需要绵延子嗣,因此他的时间必须要分给其她的女人。还有,从本性来说,你娘恼怒其她女人夺走你父亲的宠爱,然而,从纲常伦理来说,你娘又必须与这些女人和睦相处,对其中位份最尊的那个女人,还必须尊重和服从。庆父懂吗?” 

  庆父小小的脑袋深深地垂下去,文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到他小小的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似乎若无其事,一脸孩子的童稚,仿佛并不曾有过心理斗争,恭谨地笑着,抬起手指继续问:“这段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文姜继续耐心地讲解。盛夏的傍晚,暑气蒸腾,尽管竹帘隔开了室外的阳光,文姜讲着讲着就有汗珠顺着额角不断滑下。

  “翠环——翠环——”庆父叫来一个侍女,“去端两盏酸梅汁来。”

  文姜对庆父一笑示谢,庆父也以一笑相还,这孩子似乎被她方才一席话打动,突然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亲热,凑过来:“母夫人用的什么香料?好香啊!”

  文姜笑了,她身体本就有天然香气,这个很小的时候哥哥就说过,后来夫君与她肌肤相亲时也说过,而且只要出汗,她身体的香气就会变得浓渥。

  “母夫人从来不用香料。”

  庆父瞪大了眼,很天真地:“真的吗?那么为什么这么香?”他作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将脸贴在文姜胸脯上嗅了嗅。绣着芙蓉花的衣襟里隐约露出雪白的绉纱内衣,轻纱半笼下挺拔圆润的乳若隐若现,馥郁香浓的气息从那两座雪峰间源源不断逸出。

  抬起头来的时候,庆父的脸红扑扑的,眼里带着爱慕,还有一丝孩子气的色迷迷。那一刻,文姜想起小白,过去小白也是这样喜欢自己,带着一点小男孩的无伤大雅的好色。她对自己的美丽很有信心,她相信这种高雅纯净的美丽是可以打动孩子的。

  她对庆父的警惕因此而完全松懈,酸梅汤端上来了,她优雅地接过,毫无防备地就喝了。忽然间,她整个人怔住。抬起眼帘,看见的是庆父变形的脸,孩子气的童稚和倾慕,从那张脸上瞬间消失了。斜阳经过青翠的竹帘过滤,在室内蔓延着幽幽绿影,参差迷离的光影投射下,恶毒、憎恨、报复的*,种种情绪在孩子的脸上激烈变幻。

  清莹的泪珠,从文姜苍白的腮边滑落。庆父见她并未动怒,也不责骂,只是流泪,倒有些吃惊。他欣赏着她流泪的样子,忽然发觉这个贱人真是很美。她穿着水蓝色的薄绢长裙,领襟袖等部分绣着洁白的芙蓉花,清爽的色泽衬托出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那双正在流泪的眼睛里,深澈的眸宛如夜色下的大海,眸子深处仿佛海纳着深邃的智慧和深刻的爱恨。

  她从来不用香料,然而身体那么香;她从来不化妆,然而这样美。庆父只觉心底升起炽烈无比的恨意——是的,正因为她这样美,比自己的母亲美,所以她得到父亲最多的爱,她的儿子可以做太子,高高在自己之上!

  十一岁的孩子,心里将一切不幸都归咎于文姜的美丽,面对这个美丽绝伦的女人,庆父只觉得憎恨,憎恨,无穷无尽的憎恨。

  “庆父,为什么?”文姜流着泪,轻轻问。

  “我恨你!凭什么欺负我母亲!你是大国公主就了不起吗!”孩子将心中仇恨一吐为快。

  “你娘生叔牙的那晚,我守护她一夜,你知道吗?”

  “你那都是为了讨好我父亲!其实你心里巴不得她死掉!巴不得我弟弟也死掉!”庆父嘴角扬起冷锐的弧度。

  珠泪仍旧挂在腮上,文姜的眼角眉梢却渐渐染了冷意:“是的,若不是为了君上,我何必这样。我从来就不喜欢你母亲,也不喜欢你。可是为了君上,我愿意对你们好,愿意与你们和睦相处。你总是不平,为什么我的同儿可以做太子,将来做国君。可是你自己想一想,同儿是如何孝敬各位庶母的?而你又是如何对待身为嫡母的我!”

  文姜起身欲去,又倏然侧身,语气放缓:“庆父,今日之事,母夫人不怪你,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只希望你以后做个好孩子。”也不看他,她掀开竹帘离去。

  庆父冷笑着坐在案前,望着阳光穿透玉盏,混合着自己尿液的酸梅汤在阳光里漾着深褐色的光泽。

  走出庆父书房,文姜立在廊下,身子依然在微微颤抖。庭院里的紫薇花在盛夏的阳光下开得十分艳丽。突然之间,一张久违的面孔浮现在文姜眼前——那个她出阁之前称为“母夫人”的女人。文姜仿佛看见郑姬正在得意地笑着:现在你知道嫡母难做了吧?

  她长长叹气,嘴里还有尿液腥涩的气味,令她胃里一阵翻腾。自己小时候虽然没有庆父顽劣,然而那种冷冰冰的倔强和抵触,也曾经令郑姬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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