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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对了地方
去对了地方
文/吕伟
《一个人的工厂》,唐朝晖著,2009年5月,北京燕山出版社
《一个人的工厂》是一部奇特的书,一本叫人看了有感觉而且有话说的书。具体什么感觉取决于读者的脾性,说不定有人会暴跳如雷,而我是喜欢的,相当喜欢。这说明这本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远没有他本人英俊的书,它去对了地方。
“去对了地方”是一个很微妙的短语。首先是“去”,“苏武流胡”是典型的“去”,留家里当缩头乌龟恐怕不足为道;然后是“地方”,说明是个确切的场所,不是海市蜃楼,一般是个陌生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对”,去的地方对不对?这就很关键。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去错了还不如不去呢。
这一点,书、人和动物都是一样的。一个秀才放到军队里,他很可能就是孬种;一只旱鸭子放到水里,它就只有狼狈的份。唐朝晖去了一个叫石灰窑的工厂,一去10年,现在看起来,他就是去对了地方。
我相信这一点他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他在文中不止一次地提到:“我对自己这个烧石灰的人很满意。可以在机器里工作,可以在精神里漫游,用文字来记录一切,与机器相伴,很好的生活。”“我感谢他有个健康的工人身份。我不会与工人身份告别。”……面对这些文字,你还会去计较它们是否华丽,是否炫技吗?不会的,带有人体温的文字,哪怕再简单和散漫,也会天生好看。
正因为唐朝晖对自己石灰窑工人的身份是认同的,对石灰窑的情感是健康的,与同事是惺惺相惜同舟共济的,所以这本“写对了地方”的书,即便有社会底层人物的无奈和悲哀,也还是带着一股健康的阳光味道。这本书是适合放在床头的,睡前,醒来,随手翻上几页,绝对是养分,你绝对不会从这本书里感受到愤世嫉俗和咄咄逼人的气场来,有的只是温和和思考。
说到气味,有一种气味一定是唐朝晖无论走到哪里,远远地,都能从千百种气味中捕捉到的,那就是石灰独特的味道。他喜欢这种气味,有点刺,有点辣。还有,它的味道是直接的,没有柔软和杂质。其实写作者也是一样,他们身上的味道很容易就闻出来,如果两个写作者都散发出“有点刺,有点辣”的气味,那他们就会很容易走到一起,这就是所谓的“气味相投”,也就是传说的“看对了人”。看对了人那可不得了,很可能就因此比翼双飞或者义结金兰。
《一个人的工厂》看起来的确不像目前市面上流行的小说那样扣人心弦。这么些年来,经唐朝晖之手,窑制出来的青年作家层出不穷,这其中文笔青春、先锋、甚至*的大有人在。可没想到他自己的风格竟是如此直接、简单、冷峻和纯感官。既不青春先锋,也不*。但偏偏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娓娓道来的文字,往往意味着大感悟和大智慧。纨绔子弟是写不来这种通过高温煅烧和融化后冷却下来的文字的。
十年高温,一辈子的冷却,故而他的文字能够经受众多的考验,在广袤的文学领域里,兀自发出灼灼的光。
我并不认为唐朝晖的文字带有谁的影子。如果有,那也是10年前,20年前唐朝晖自己的影子。《一个人的工厂》就是属于唐朝晖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抢走了你也没法开工,因为石灰窑所有的零件只听唐的号令。你胡乱敲打,它们就生锈给你看,最后你还得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唐朝晖。这叫什么?这就叫——去对了地方,可惜选错了时间见错了人。甭折腾,在石灰窑里,你这辈子都休想和唐朝晖平起平坐。
读唐朝晖的《一个人的工厂》
读唐朝晖的《一个人的工厂》
黄孝阳
我喜欢这些文字,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诅咒怨恨,没有颠覆解构,若月明水流,更映出几点青峰。它们卧在文本里,发着光,具有汉字最本真的属性。
整个文本由成千上百种声音构成,石灰窑的、火炉的、变压器的、铁轨的、厂门口巨大的法国梧桐的、引风机的、鞭炮连环爆炸的、下班时自行车洪流的……声音汇聚于一处,没有丝毫杂乱,就像林子里的各种鸟鸣,把心叫静了。
我反复地阅读每个句子,阅读它奇妙的结构与那几个不断回旋、拥有悦耳旋律的主题——几乎要被它催眠。这是一个人的工厂,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人的宇宙。
作者唐朝晖,一个与我同年代的人,做过石灰窑工人、电视台编导策划、市文联编辑、出版社编辑部主任、杂志副主编,始终快活自由,笑容简单。那些被常人视为滞重,甚至要被视作为苦闷与苦难的,于他不仅无碍,反而像鸟之羽翼。又或者说,作者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灵丹妙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所有无趣乏味、要让人汗流夹背的,巧施魔法,变成了完美的诗境。“石头在燃烧,是重量的燃烧,渐渐一层层冷却下来,保持着它原来的形状,颜色由青变成纯净的白,由重变成轻。”钢铁、浓烟、火光、灰尘、噪音……都不曾伤害他丝毫。
他用略带羞怯与快乐的口吻,讲述自己的初吻,“走之前大约三天,她说要当我老师,教我口技,也就是接吻。”接着,他全副武装地出现在生产线上,安全帽、披风帽、口罩、手套、蓝色的工作衣裤和沉笨的皮鞋,只留出眼睛。石灰在震动机上流动。马达轰鸣。人是白色灰雾中的一台机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让他心满意足,完全沉浸在劳动的快乐中,脑子里就跟石灰的味道一样,没有任何杂质。然后,他与工友们成立启明星文学社,师傅陈芳、罗成、肖彪良与文妹子、叶军兑、刘琴、贺湘水、很多的技校生……这些普通人伸展着各自的胳膊与腿,不急不忙地出现。他们笑着,哪怕是在棺木里,也要舒适地躺平身子——这让我忍不住咧嘴微笑,眼眶湿润,在此刻看见墙壁上那些由污渍、斑点所构成的,与自己青年时代相关系的形象:浑身腥臭的喝令我从他女儿身边滚开的猪贩子;抡着钢管追打我的小流氓;与我一起蹲在街头抽红梅烟的同事;一个能把牌瞬间洗好、赢走我半个月伙食费的大姐,以及一个溺死在水库里叫刘雪梅的女孩儿。
总有一日,我们会忘掉所有的脸庞,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众镜相照,众镜之影现于镜中,如是影中复现众影,即重重现影,成其无尽复无尽也。”或许,时间并不存在,可被测量的时间乃是人为的一个概念,是人的创造与想像。存在着的,只有这重重现影。
我喜欢这本书,它不是我写的,但是我想写的。最后说一声:
作者对女性美有着异乎寻常的感受力。
2009…6…29
。。
《一个人的工厂》第一节(1)
1
青色的工作服落满了石灰,挥舞着粘满了石灰的披肩帽重重地往身上打,一下一下,灰尘一次次飘起又散落。几分钟后走开,站的地方落满了一圈的石灰。把手闷、披肩帽挂在休息室的墙上,到其余工地走一走。
我们上班的时间是八个小时,工作的时间只有两个多小时,但,其余的时间是不能够离开工厂的。实际上,到其余工地走也是不允许的,称之为“串岗”。
我喜欢这些高大的厂房。
二分厂是一个冶炼分厂,七台电炉在电量充足的二三季度是全部启动的。现在是初春,只有三台电炉在工作。厂房有八层楼高,大部份是开阔的,一望到顶。许多钢铁搭的架子,左一根往里倾,右几根往厂房的顶上走,从这个角度伸出一根三角形钢铁,与垂落下来的钢条错落成无数个多边形。有时候几根钢铁同时搭到右边的电炉上,四五十米长。交叉搭配是简单错落的,似乎没有规则,几十根上百根钢条在四千多平米的厂房上空交差、流动,凝固成线条。三角形的侧面、四方形的异变,流动的线条表达着钢铁的硬质。它们时而上,时而斜插过来,在这巨大的生产铁的空间里,硬在这里柔软下来。它们交叉流动、凝固成线。
我喜欢这些线条,仰望它们,几台房车这些钢线条中穿行,切割着重新组合着线条的图案。
“注意,你的头在手上。”
一个女子粗旷地大声说话。随后,我听到了一大串天车的铃声。叫声和铃声是与我同时进厂的女工发出来的。
她挑衅地提醒我,别把安全帽拿在手上。我晃了晃黄色的安全帽,大叫:“小心你的钩子!”
她开的天车下面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铁钩子,重达百十几斤。只要碰上,无论有无安全帽,人必死。天车的钩子,象一个倒置的问号,轻而易举地钩上千把斤是没问题的。天车钩子被她按了一下开关,收了上去。轻悠悠的一个钢铁问号,向五号炉那边开去。
我低头走进三号炉的辖区,围着炉底转一圈。这个硕大的炉底,可能要我十五个唐朝晖才能合抱。因高度问题,我不得不时刻提防着头上的钢条。它们没有了厂房左边那么巨大的空间,几米一根钢条被焊接成各种图案,通过拉、顶、交叉,撑住一些或大或小的物件。这些线条触手可摸。
置身于这些钢线条中,很多次地联想到当下一些艺术作品。
美国有位艺术家,他把一根根钢条竖靠在白色背景的展厅里。几十根钢条随意斜靠,白的墙,青灰色钢铁的硬,生发着艺术的氛围。艺术家穿着随意地走过来,把一根钢条推向另一根钢条,一个元素活了起来。随着惯性另一根钢条倒向另几根钢条,钢条落地,声音与工厂里的声音不同。
后来我又看到了湖南画家贺元龙的底层油画,他画的就是钢铁的线条。我看到了、听到了他的钢铁通过密集的色彩发出自己的声音。
2
几乎都是这个时候,下午一点二十分,原料坑的大棚是安静的。
水泥和钢筋分割着地下的空间,形成百来个坑,长与宽保持在7米×7米之间。坑的墙由水泥和钢筋构成。由于天车的不停敲打,水泥一块块地掉落,露出来的钢筋几经撞击后,也越发扭曲了。
某个坑角,几根钢筋弯曲着突在水泥外面,钢性和它的硬度在它的弯曲中更加醒目。水泥的角是粗糙的,一般是被天车的铁爪给碰掉的。除此之外,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碰坏这些结实的坑墙的。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个人的工厂》第一节(2)
几十个坑,大小均衡,多少给人一种气势。一大半的坑里堆满了青灰色的石灰石,每块大小控制在两三斤左右。每天几乎有近百吨的石灰石被运到这里,又被石灰窑给吞吃炼成石灰。每一块石灰石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长。
下午一点二十分,石灰石在坑里堆成一个个小山,它们与周围的钢筋、机器和工作场地形成了区别:石灰石上没有一点石灰,因为它们都是刚到。石灰石的青灰色鲜活地堆积着,一块块,是那种很有品味的色调。
我一次次走出休息室,站在几千吨石灰石的小山上。它们与我的命运差不多,在等待另一种命运。
在来此料坑之前,它们在矿山里,被大炮、钢凿、机器碾压,从各条流水线的皮带上被火车运来,被天车抓放在这里,它们在噪音之路上抵达这里。短暂的宁静,我们暂时不会打破,过两小时,它们将被送进烈火中,变成另一种事物。我也一样,在同时刻,将开动机器,成为机器中一个活动的奔跑的零件。
找一块平整的石灰石,坐下。
石灰石一块块安静地呆在坑里,左边是一条火车道,上面落满了石灰,两条钢轨被车轮磨得光光滑滑地发着亮,或混淆或隐藏在石灰中。许多脚印零乱地留在每条铁轨的两边,深深浅浅的脚印,叠加着。脚落下去,白粉扑上来。
许多脚印沿着铁轨伸向料坑的那一边。料坑大棚由几十根一百来米高的水泥柱支撑着,顶棚层顶斜斜地镶着一块块巨大的水泥板。
时间已经是两点半,我只要转身,按下三个开关,这里的原料就马上会被剿杀一半。青灰色的石灰石也就改变成石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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