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问题一大堆,他还对母亲过分地吹捧,更助长了母亲判断上的失误。
没有这个秘书的时候,母亲创作的《青春之歌》,清新秀丽。她凭着自己的朴素艺术本能,凭着曾经生活在她身边众多的死去的战友身影,突破了当时文艺上的禁锢,把一个小资产阶级味儿十足的知识女性当作全书主角,还大胆描写了她的连续不断的爱情,这都是反潮流的,先锋的,叛逆的。
可是多年之后,在有了那么一个专职秘书协助她创作《东方欲晓》时,受格调不高的人影响,作品却失去了最初那种朝气的、真实的、与众不同的个性,变得世俗、虚假、循规蹈矩、紧跟形势,了无新意。
所以,我认为母亲创作上的失败,多少也跟她选错了助手有关。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这个伶俐过头,爱说瞎话,品行有问题的秘书沆瀣一气,灵魂不会净化。我曾想过,如果母亲的秘书是一位特别崇敬彭德怀、张志新的人,刚正不阿,母亲与这样的助手耳鬓厮磨,那境界恐怕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她所写的《东方欲晓》绝不会惨败。
庆幸的是母亲自己后来也意识到了,并尽力修补。
在小说《英华之歌》里,母亲有了进步。她勇敢地提到了肃托反特。这是在根据地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虽属个别,影响巨大,一些相当优秀的干部,被当作托派、特务无端杀害了。如1940年春,冀中人民自卫军政治部主任李晓初被当作托派处决,这是一位1934年的老党员,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的入党介绍人。这位同志蒙冤45年后,于1985年被平反昭雪。还有母亲的老战友,原冀中妇救会主任赵亚平的丈夫张明是一位很好的朝鲜同志,参加过海陆丰起义,在苏联第三国际工作过,却被当成“特务”秘密处决了(1983年被平反)。赵亚平因掌管冀中半边天而被贺龙戏称为“赵司令”,也受到株连而被降职。
过去从没有人写。母亲把这个血的教训,写在了自己的书里,从而增加了全书的分量。
。 想看书来
20。创作上的教训(3)
但人是矛盾的。母亲能公开承认“自己狂妄自大”,能公开承认“自己写的《东方欲晓》失败”,能公开承认“自己思想水平低下”。可在她所公开出版的《自白——我的日记》一书中,又有不少文过饰非之处。
母亲把日记中所谓的阴暗面,大部删去,把感情部分大部删去。故《自白——我的日记》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与历史原貌有异,欠真实。
日记是不能造假的,即使不能百分之百的真实也要百分之九十九的真实。
母亲隐去个人感情的那部分,可以理解。但除了感情部分,母亲还删去了不少政治上的表态。比如康生对《青春之歌》的评价,自己对胡风的批判,自己对秦兆阳的批判等等,我认为这就不够实事求是了。
1961年5月23日,母亲在日记中全文抄载了康生对《青春之歌》的肯定意见。这本是历史事实,不能因为康生后来开除党籍了,人人憎恶,臭不可闻,就把康生的这段评价去掉。遗憾的是母亲把康生的这段批示删得干干净净。
母亲对胡风反革命分子和右派的批判,本来也没有什么可丢人的,当时全国人民都在批判。母亲说过的话当时绝大多数干部也都说过。保留着它就是保留着历史。然而母亲却统统给删去了。可能她感到这些随风倒的政治表态不那么好看,有些难为情。
书名既然是《自白——我的日记》,就应该把自己心中的秘密,最不能对人说的事情袒露出来,自白一下。可看完了全书,自白了些什么呢?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印象的事。
如果母亲真正尊重历史事实,真正怀着卢梭的《忏悔录》精神去写,不怕露丑,那这部书将是会很轰动的。可惜母亲没有这样写。她的日记里凡有损她形象的东西,跟风的,随大流的,应景的大部删掉。经过这么处理,让知情的人读来就感到不真实,结果大大减损了这部书的历史价值和史料价值。
随手举几个例子,比如1955年6月5日日记,原文是:
……胡风反革命集团这些天声讨正紧,我在去年曾对民说:“这么个人,值得这么讨论么?谁会跟他走……”可是这一个月的事实看来却大吃一惊,从舒芜发表的胡风给他的密信来看,这个家伙原来是个极阴毒的反革命分子,他恨党,像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可是他嘴巴上却还挂着马克斯(思)主义。不单他一个人,他还组织了很多人。甚至我们党内的高级干部(华东宣传部长,原24军军政委)彭柏山也和他一流……真可怕。
公开出版后,将楷体字部分全部删去。
又比如她把对老战友秦兆阳打成右派后的谴责部分,全部删去。且换上现在的想法。原文:
1958年2月11日 大风
今天看到今年第三期的《文艺报》上批判秦兆阳的文章《老实些》,我才了解我一直以为认真为党工作的老朋友,却是一个自私的极不老实的人。他是处在反党的边缘上。他用何直的笔名发表了《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这篇文章曾遭到很多人的反对,也曾使我震惊。却不知道这位何直却是我的老朋友。他刚遭到批评,并没有认真改正观点,而是一边用何直的笔名写了《关于写真实》,一变上次用何直笔名的观点,大谈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同时,又在同一刊物上化名反对这种观点……又如修改王蒙的小说,人家批判了这篇,他不敢挺身而出,反而一边也写文章批判它,一边又向作者暗送秋波地道歉,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真是两面三刀,左右逢源。可是越闹越糟,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
而出版后的日记却这么写:
2月11日 大风
今天看到今年第三期《文艺报》上批判秦兆阳的文章《应当老实些》。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惊愕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就因《现实主义广阔的道路》一文,遭到了攻击、反对,原来“何直”的笔名就是他。据说,他刚遭到批判时,并没有马上接受批评,改正观点。于是,就公开点起他的名来。
我说什么呢?我只有什么也不说——沉默——沉默,无边的沉默……
这样的修改,就不符合历史真实了,有给自己涂脂抹粉之嫌。日记不是小说,除了个别词句不通,让人看不懂或错别字外,基本内容不得随意编造,尤其是基本观点,基本事实,基本态度更不能改。
反右部分,该书也删去了一些尖锐话语。比如1957年9月17日,原文是:
组织上把我和王莹叫回了北京,参加反右派斗争,只参加了两次丁玲、陈企霞和一次吴祖光的会。……虽然仅仅的几次会,但对我的教育却是深刻的。丁玲、陈企霞、冯雪峰为什么发展到反党的地步?只有一个原因,极端自私的个人主义!可是个人主义在我身上也不少啊!有时一种虚无的阴暗心理,一种若隐若现的企图摆脱党的领导的心理,不是也有过么?个人奋斗的心理不是也有过么?而我的温情和自由主义就更不用说了。……我常常想起××在写文章中,她不是也表现过歌颂党,爱党的吗?可是她灵魂中却有一个比党更高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个人主义,就是个人的名利和私欲。她爱陈企霞是害了她。可是如果真是个共产党员,她就会不爱陈而弃绝他那种极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可是她却爱他,同他一起做着丑事。这正所谓物以类聚吧!
20。创作上的教训(4)
出版后,将楷体字部分全部删除。
类似的例子还有一些。尽管她在该书序言里说:她崇敬卢梭,要向卢梭学习,既不美化自己,也不丑化自己。可事实上却把一些自认为比较丑的,随大流的内容全部删去。她这么傻干,令人惋惜。殊不知,恰恰弄巧成拙,反而更丑了。
母亲好面子,爱美,注重外表。她梳妆打扮,穿漂亮衣服都没错,都可以,但给自己的日记这么“梳妆打扮”,就不合适了。
日记就是日记,必须真实,容不得粉饰和虚构,更容不得事后补写。而母亲的《自白——我的日记》一书有三个缺陷:
1。 文过饰非。
把反胡风和反右运动中对一些受害者的鞭挞、揭露大部删去,这不真实,不实事求是。
2。 补写太多。
当时没有写就没有写。你不能过了多年后,要出版日记,就随意补充。把事实上原来没写的日记创作出来,即使说明是事后补写,也不好。因为事后补写,却标明是当初的日期,等于虚构,毁损了日记的原汁原味。
3。 自白太少。
所谓自白应该是把坏思想或常人最不愿意说的思想暴露出来。比如对个人名利地位的考虑,随风倒的软弱,男女之情的欲念,母亲不是没有,日记中也有所流露,可是大部予以删除。
所以在我看来,《自白——我的日记》这部作品也算不上成功之作。尽管它反映出了一段历史,但链条的强度是由最薄弱的环节所决定。一些重大问题的基本事实不准,有深度的自白稀少,文不对题,这部作品还能说成功吗?
我想,这部书如果不删削那么多,少搞美化,多保留些原始面貌,其价值和效果会更好。为真实再现母亲当时的思想,我在本书中不得不引用母亲的原始日记,而不是这部经过加工了的日记作品。
当然,此书也并非全部虚假不实,大体上还是真实的,还有一定价值。比如透露了《青春之歌》出版时的重重困难;多处提到了关露、王莹的情况等。这部书还挽救了一位同志的政治生命。原冀中十分区黎明报社社长黄雁星1944年2月一度被俘,后党籍问题迟迟没有解决。因母亲在这部书中提到了他的事,讲了一段为他辩解的话,促使这位同志的历史问题最终获得解决。
只可惜在一些大的问题上,这部书“梳妆打扮”的痕迹过重。
母亲这么做自然与社会风气不好有关。文过饰非,随意修改历史的现象由来已久。母亲所干的这些举动,不少人,不少作家,甚至知名作家也都干过。删改过去的书信、日记、作品,把自己过去干的不那么光彩的事涂抹掉,以维护自己形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母亲在1984年1月21日的日记中说:
我是个极端矛盾的人物,总想保持一个外表的虚名、好看,……我恨自己的软弱、虚伪。
确实如此。
太喜欢美,太过修饰,反而不美了。
这是母亲的悲哀,也是母亲的一个教训。
。 最好的txt下载网
21。儿女情很淡(1)
有一个朋友对我说,不少女作家的孩子都对母亲一肚子意见。
我想自己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母亲作为一个作家,是优秀的,但作为一个母亲,却有严重的欠缺。她生前多次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母亲曾说她不喜欢小猫小狗。我感到她也不喜欢小孩儿。她的神经官能症使她怕吵闹,曾明确表示不欢迎别人带小孩来家里,说小孩一哭闹,她的心脏受不了。周末我们孩子一回家,她就抱怨太乱太吵。如同她的母亲整天醉心于打牌看戏,我的母亲整天醉心于她的写作,都同样的不管孩子,儿女情很淡。
孩子生下后,她嫌带孩子麻烦,影响工作,5个孩子有4个是找别人带的。
据母亲自己说,她18岁时在小汤山一个农民家生了第一个孩子。产后12天,因农村闹霍乱,不敢多呆,就把婴儿留下,自己返回北京。结果这个小儿子长到1岁半时,生病夭折。
她第二个孩子徐然,只奶了8个月,也送回了河北农村老家。
第三个孩子青柯1938年冬生于河北深泽农村,刚过满月母亲就出去追赶贺龙的部队,将孩子留在农村。以后不闻不问,直到8 岁哥哥眼睛被人扎伤,才把他接到身边。母亲在1947年4月6日日记中也承认自己过去对青柯太冷漠了。
到生第四个孩子小胖时,母亲还想送给奶妈养。因为当时地委领导提倡女同志自己喂养孩子,她才被迫改变了主意,没有送出去。
到要生我时,她决定打胎,却因手续问题没有打成,只好在阜平生下来。又很快地把刚生下的我送回老家,找人喂奶。其实当时环境改善,很多同志都把孩子留在身边或附近。
她说她尊崇卢梭。——卢梭就把自己的亲生孩子统统送给育婴堂,一个不要。
从年轻时起,她就不是整天围着孩子,想着孩子的人。参加革命以后,她更认为:工作第一,革命第一,孩子是私事,是累赘。这从她的日记中能看出来。
1945年11月25日
过去我总认为奶孩子不是革命工作,为了工作,就应当把孩子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