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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脑乱得像团炸开的毛线球,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再看时间我决定到海边去走走,希望可以从美提亚斯那里获得少许平静。
我们这样交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
我发现他的脾气比想象中的要好,慢慢相处下来,会知道关于他的许多秘密,比如他最喜欢吃的不是海产,而是岸上的一种叫做桃金娘的水果,只吃过一次,就此再也无法忘怀了。他把人鱼族打那之后发生了怎样的故事。统统告诉了我,现在他们迁移到别处去了,不过偶尔会在岸边出没,为了上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只要人类不主动去招惹的话,他们便不会对岸上的生物出手。
以往我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看到他趴在礁石附近等着我,可怜巴巴的眼神,在见我到来之后立刻变成欣喜。以至于我从来不忍心对他说放弃这个词。
天际逐步阴暗了下来,太阳尽头发出紫红色的光线布满了灰蓝的上空,洁白的海鸥是唯一亮色,挥着手朝我渐行渐远。咸腥潮湿的海风扑进我的鼻子里,毫无预兆的,我打了个喷嚏,有点怀疑这是否翌日感冒的提示。
突然间,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猛地将我拖到了海浪之中。
呼啦,那汹涌的咸水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情知那是美提亚斯的恶作剧,心里倒也没有太慌张,只是在感到快被淹死前努力扑腾着,叫他不要这样做了。他放开了我,却顺势把我推到附近的礁石上,让我的背部抵在坚硬冰冷的地方,微微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尚未读懂他深沉的目光是什么意思,瞬间被夺去了呼吸,他的唇压了过来,滑腻的舌扳开了我的牙关,带着海水味的黏湿津液在我的口腔内到处扫荡。他卖力地咬着我的嘴唇,我几乎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必然会变得又红又肿,但当舌尖被狠狠吸住,那时来自灵魂的奇妙欢愉和痛苦控制了我,连我自己都不可置信,忍不住地从嗓子眼里迸出难耐的呻叫。
「喜欢吗?嗯?」他直到把我的唇吸得快破皮了,才松了口,转而对着我的脖颈下手,又是啃又是咬,令我浑身颤抖了起来。他的嗓音模模糊糊的,想来正在忙着,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我正要摇头,却被美提亚斯按住了后脑勺,干脆断了我的后路。
「呜哈……」
「罗格,我爱你,我们今天成婚吧。」
本来还处于半神智不清的状态,听见这句话,忽然像是一桶冷水泼到了我的头上,凉了指尖。我察觉到他的鱼蹼似的手解开了我的裤子,上衣,还没有完成我就大力推开他。
我刚要迈开腿以最快的速度逃走,又被他抓了回来,凶恶地摔在满是细沙的地面。美提亚斯被我的举动弄得无比愤怒,比起现在,刚才的动作简直可以算是温情。他的脸气得扭曲,死死摁住了我的身体不让我动弹,「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啊!?」
他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尖锐,哪怕是之前我差点忘了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生气。
我似乎知道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下意识嘴唇颤动起来:「不……」
「不什么不?」美提亚斯恶狠狠地叫道,「你要跟我在一起,你只能跟我在一起,这是命运,早就计划好的!还是说你宁愿被那个七老八十的伯爵玩弄?你真是贱透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几乎发不出声。
「我就是个笑话,竟然为你等了那么多年,还要等你慢慢爱上我。」美提亚斯说,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而你,没了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每天只需抽空一两个小时来施舍给我,权当养个小猫小狗了。明着对我大谈理想,转过身就能攀附权势爬上贵族的床——别说你不会的。否则你犹豫了那么久不干脆拒绝是为什么?你最后只能同意,对不对?」
美提亚斯的话似片片刀子,割在我的心上,我捧着血淋淋的自尊茫然环顾,发现我组织不出半个字来反驳他的指责。他说得对,我不敢直接拒绝伯爵,因为那可能会造成失控的场面。
但是这代表我会同意吗?不,最多放弃画画。
我闭上了眼睛。
「你监视了我的生活?」
「你是我的,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能对我展示?」
我没再说话,心底就像墙一样冰冷死灰。美提亚斯见我不说话,抽我耳光,我还是没有反应,他被刺激得更加愤怒了。美提亚斯强硬地抬高了我的双腿,并分开了它们,我睁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喊出什么,只觉得身体内部被他非人类的手掌撕开,极度疼痛之下,声音便成了痛苦的惨呼。
后来我拼命忘记那些画面,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总在夜深时免不了揭开疮疤。他把尾巴塞进了我的身体,一点没有理会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恍惚中我闻到浓烈的血腥气,或许正是我的鲜血,但我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只能看见那双疯狂到赤红的眼中,透出偏执负面情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忆起此事。天亮时,我害怕被世人发现这副惨状,我每动一下,全身就会流出更多的血,像是有些地方已经散了架,即使如此,我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家,开门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有多么想哭,当着母亲的面昏了过去。
我要求对所有人保密此事,除了母亲,她对外宣称我得了某种空气传染病,有医生亲口证明我的症状十分吓人。于是在整整一个月内没有任何访客出现。
我再没去找过美提亚斯,每日在深深的绝望中望着窗外的飞鸟,几次升起过自杀的念头。我感到人生的前后路都被阻断了。幸好,我的母亲坚持陪在我身边,照顾着我,连小琼斯对我都亲近和善了许多。我猜,那大概是因为他确实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离开病床,振作起来,去找老师问个清楚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对于我来说,时间过得太漫长,因此准确的日期我已经记不得了。
老师终于见到我的时候,表现激动,他多多少少从我母亲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拉着我坐下来说了许多话。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老师事先对卢西安伯爵的特殊癖好不知情,当从我嘴里听说了之后,他的愧疚大于震怒,当场老泪纵横,看到他这副备受煎熬的模样,我打从心底原谅了他。
一年后,我早就摆脱了卢西安的纠缠,重以新锐画家的身份站在了世界的舞台上。
同时,老师的名气带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我以为今后不会跟美提亚斯有所交集,既然他那么生我的气,并且又做出了那种事情以后,怎么说应该等于是跟我断绝来往了才对。
后来有一天,我走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这样无家可归的人太多了,可他并没有主动乞讨,只是呆呆地靠着墙壁。旁边没人搭理他。我走近了看,才发现他是个没有双脚的残疾人,腰部以下的肢体非常畸形,就像是面包棍那样的形状,但是他没有脚,只有半截皮包骨的大腿。看起来又可怜又可怖。
我买了点食物拿过来给他,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也许是暂时不想吃东西,或者不想再我面前接受施舍。我打算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然后离开。抬头时看到了他的一头凌乱纠结的长发,黑色的,还有天蓝色的眼睛,曾湛清如水,今已成死灰。
我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谁。
「美提亚斯?」
听到这个名字,他猛然抬起脸,脏兮兮的嘴角勾勒出笑容。
「嗯……」他说。
「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尾巴呢?」
「啊……」
「回答我啊。」
「噶嗯……」
我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心凉了:「你不会说话?」他没有回应。我看了看周遭的行人,生出个侥幸的想法,抱起他在路人们吃惊和怪异的眼神中回到了家中。
现在的我已经搬出来住了,没有母亲和弟弟,免去了许多手忙脚乱的解释。我把美提亚斯放到我的床上,检查了他的全身,发现他并没有任何一处伤口,只是看起来很脏,我就带他去洗了个费劲的澡,他完全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甚至还想把肥皂塞到嘴巴里尝尝,我阻止他,得到的是傻笑。
我的住处跟离家很近,有时候母亲会带一篮刚烘焙好的饼干来看我,幸好,她从未想过去我的卧室一探究竟。每当这个时候,美提亚斯很自觉地不会出声,沉默地待在房间里直到母亲离去。
然后我回到房间,只见他高兴地扑过来想迎接我,却因为失去双脚而摔倒在了地上。
我重新抱起了他,替他轻轻揉着泛红的额头,从没如此贴近感受到他的重量,极轻,好像漂浮的羽毛。美提亚斯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忽然抽噎起来,那双人类的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像极了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我觉得我对他的恨意正在流失,眼前的美提亚斯,跟过去的那些事毫无关系。
4、(四)
童话书里说,海的女儿是为了能够走路甘愿忍受脚心刺疼锥痛,毁掉自己完美的歌声是为了见王子一面。美提亚斯呀,你又是为了什么这样做的呢?他无法回答我,我只能自问着,找不到真正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唯一知道的是,美提亚斯变得像个无知的孩童,相比以前霸道性格成了截然相反的柔软。我们相处的时间一长,他好像摸准了我的脾气和弱点,总能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打败我。
我起初还会担惊受怕,总觉得他还是原来那样子,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我藏着个人鱼,然后,我忍不住想到假如我没办法保护他的话,会使他遭受什么样的对待。人们会不会把他解剖了做实验呢?还是直接将他烧死?这个由魔法和奇迹结合起来的种族,因为恐惧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密密,深蓝战甲是他们百战不殆的秘密,海水,充满危险神秘的单词,鲜少有人去过海底,看到那美丽的水下宫殿和花园,看到盛放的紫珊瑚和娇羞的珍贝珠母。
现在的他早上睁开眼会对我说:「嗨,罗格。」晚上闭上眼之前会对我说,「再见,罗格。」注意他用的不是晚安,好像就此再也见不到我了似的,带着悲伤气息闭上了从未如此清澈的双眼。
有他在的时候,我没办法专心画画。我甚至不能离开他半步,否则他就要哭,不是那样大声嚎啕的哭,只是轻轻地落下泪,即使没有钻石滚下来,那也是惊心动魄的画面。
「美提亚斯,今天要让你留在家里了。」我坐在床边抚摸着他的黑色长发,卷成一个个圆轨,松开,努力地使他接受这个事实,「不过,不用担心,我在太阳落山之前就会回来的。答应我,乖乖睡一觉,什么也不要想好吗?」
「嗯,早点儿回来。」美提亚斯依依不舍地赖在我怀里。
我们交换了告别吻,我就出门去了。现在美提亚斯就跟我的儿子似的,还是一夜之间就多出来的儿子,不过这是上帝给我的有史以来最好的礼物。并且我愿意照顾他今后的生活。
到了画室才想起今天没有人在里面,老师还在国外参加某场国际画展没能回来,临走前告诉了我大致行程,本希望带我一起去的,但我却因为美提亚斯的突然出现搞得手忙脚乱,因此权衡再三下,不得不婉拒了老师的好意。他感到十分遗憾,并说会带回一些东西补偿我。
我还是打算进去坐坐再说,然而,门口的几个明显是记者的人让我困惑。我无意与他们打交道,无论是什么消息。我从隐秘的后通道绕了进去,顺手取走了信箱里的新派件。
我在室内坐定,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零落的纸笔和已经凉掉的过夜的咖啡等着我。拆开信件,不出意料是老师写给我的,他在上面写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让我在大吃一惊的同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记者等候在楼下。有位尊贵的奥地利亲王要到这里来咧!这在无论什么地方都算得上大事,无怪乎引来关注,只是,这些人的消息真是灵通过分,三天后的事情都能提前知晓,到底是从怎样的渠道获得的情报呢?
从老师的字句间,我可以推测出来这位亲王大致是什么样的人。有风度,较稳重,幽默感强,似乎是一个绅士的全部品格。看得出老师对他的总体评价很高。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