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罗朗;你听好了,我不是跟你说永别,我是对你说再见。”
“我听清楚了,我亲爱的将军,”年轻人回答说,声音几乎有些激动,“我听清楚了,我感谢您。”
“答应我等事情一结束马上把情况告诉我,如果你自己不能写信给我,就请别人写给我。”
“哦!别怕,将军;不出四天,您就可以收到我的信了。”罗朗回答。
随后,他又用一种带有深沉的痛苦的语调说:
“您没有发现吗,我命中注定死不了?”
“罗朗!”将军语气严厉地说,“又是这一套!”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年轻人摇着头说,脸上现出一种无忧无虑的愉快表情;在他遇到那种不知名的、似乎使他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想死的不幸以前,这种愉快表情一定是他所惯有的。
“好吧,还有,想法子打听一件事情。”
“将军,什么事?”
“眼下我们正在和英国打仗,一个英国人怎么会这么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地在法国游逛,就像在他自己家里一样。”
“行,我会知道的。”
“用什么办法呢?”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我答应您我会知道,我就会知道的,即使我要问他本人。”
“真太倔了!别在这方面另外闹出什么事来。”
“不管怎么样,因为这是一个敌人,那就不会是一场决斗,而是一场战斗。”
“好吧,再说一遍,再见,拥抱我。”
罗朗以一种激动而感激的心情搂住这个刚才同意他这个行动的人的脖子。
“哦,将军!”他高声说,“我是多么幸福啊!……如果我不是那么不幸就好了!”
将军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瞧了瞧他。
“总有一天你会把你的不幸讲给我听的,是吗?罗朗?”他说。
罗朗发出一阵痛苦的笑声,这种笑声已经从他的嘴里发出过两三次了。
“哦,说真的,不行,”他说,“您听了会笑死的。”
将军像瞧一个疯子似的瞧着他。
“总之,”他说,“不能强求于人。”
“尤其当他们表里不一致的时候。”
“你把我当成了俄狄甫斯①,你在给我猜谜语。罗朗!”
“啊!如果您能猜出这个谜,将军,我就向您这位底比斯王②致敬。可是,我说了这么许多傻话,我忘记了您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我把您留在这儿是没有意义的。”
“你说得对。你在巴黎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有三件事情,向布利埃纳③表示我的友谊,向您的弟弟吕西安④表示我的问候,对波拿巴夫人⑤表示我最最诚挚的敬意。”
“一定办到。”
“我到巴黎什么地方去找您?”
“在胜利街我家里,也可能……”
“可能……”
“谁知道呢?也许在卢森堡宫!”
说完他往后一靠,就仿佛他在后悔说得太多了,即使对一个他看作是他最好的朋友也太多了。
“奥朗日大路!”他对车夫叫道,“越快越好。”
车夫在等着吩咐,一听到命令便挥起鞭子,策马上路,马车像闪电般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乌尔门外。
①俄狄甫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拉伊俄斯和伊俄卡忒的儿子,曾猜破狮身女怪斯芬克司的谜语。后被底比斯人拥为新王。
②即俄狄甫斯。
③布利埃纳(一七六九——一八三四):拿破仑手下军官及秘书;曾跟随拿破仑转战意大利、埃及等地。
④吕西安(一七七五——一八四0):拿破仑之弟,曾任五百人委员会主席。
⑤指约瑟芬(一七六三——一八一四):一七九六年嫁给拿破仑,一八0四年成为皇后,一八0九年和拿破仑离婚。
第03章 英国人
罗朗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车离去,直到车子消失以后,他还呆立了很久。
随后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要甩掉(笼罩在)他额头上的阴云;接着他回进客店,要一个房间。
“把这位先生带到三号房间去,”客店老板对一个女佣人说。女佣人从一块宽宽的,上面有两排白色号码的黑色木板上取下一把钥匙,并向年轻旅客示意,他可以跟她走了。
“请叫人把纸笔和墨水给我送上来,”年轻人对客店老板说,“如果德·巴尔若尔斯先生找我,请把我房间的号码告诉他。”客店老板答应按罗朗的吩咐办,于是罗朗吹着马赛曲的口哨跟着女佣人登上楼梯。
五分钟以后他已经坐在桌子前面准备写字,桌上放着他刚才要的纸张、羽笔和墨水。
可是,就在他要下笔的时候,有人在他房门上敲了三下。“请进。”他说,一面顶着他椅子的一只后脚旋过身来,这样他可以面对来访者,他猜想来访者一定是德·巴尔若尔斯先生,或者是他一个朋友。
门缓慢地打开了,速度均匀就像机械动作一样,英国人出现在门口。
“啊!”罗朗大声说道,对这次访问很高兴,因为他想起了他的将军托付给他的事情,“是您?”
“是的,”英国人说,“是我,”
“欢迎。”
“哦,欢迎我,太好了!因为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来。”
“为什么这么说?”
“为了阿布基尔①。”
罗朗笑了起来。
“有两次阿布基尔战役,”他说,“一次我们打败了,一次我们打赢了。”
“为了你们输掉的那次。”
“好!”罗朗说,“在战场上人们可以刀来枪往,相互残杀,可是假使他们在中立的地方相遇,完全可以握手言欢。因此我再对您说一遍,欢迎您,尤其是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为什么到这儿来的话。”
“谢谢;可是,首先请看看这个。”
英国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罗朗问道。
“我的护照。”
“我要您的护照干什么?”罗朗问,“我又不是宪兵。”
“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因为我是来为您效劳的,如果您不知道我是谁,也许您不会接受的。”
“您的效劳,先生?”
“是的,请看!”
罗朗念道:
“以法兰西共和国的名义,督政府邀请约翰·塔莱爵士先生,在整个共和国国土上随意游览,并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协助和保护。
富歇②(签名)”
①阿布基尔:埃及城市。一七九八年英国纳尔逊在此击溃了法国的舰队,一七九九年拿破仑在此把土耳其人赶下了海。
②富歇(一七五九——一八二0):法国政治家,起先是大革命时期山岳党国民公会议员。帝国时期任警务部长,支持拿破仑雾月政变,百日时期背叛拿
破仑。
“请看,下面还有。”
“我特别向主管人推荐,约翰·塔莱爵士是一位博爱者,是一位自由的朋友。
巴拉斯(签名)”
“您看完了?”
“是的,我看完了;还有什么?”
“哦!还有什么?……我的父亲,塔莱爵士曾经为巴拉斯先生效过劳,所以巴拉斯同意我在法国游历,我为此感到非常满意;我玩得很高兴。”
“是的,我想起来了,约翰爵士;这些事我们有幸已经在餐桌上听您对我们讲过了。”
“我是讲过的;我还讲过我非常喜欢法国人。”
罗朗弯腰行了个礼。
“尤其喜欢波拿巴将军。”约翰爵士接着说。
“您非常喜欢波拿巴将军吗?”
“我很赞赏他;他是一个伟大的,一个非常伟大的人。”
“啊!是吗!约翰爵士,我很遗憾他没有听到一个英国人这样讲他。”
“哦!如果他在,我是决不会这样讲的。”
“为什么?”
“我不愿意他以为我这样讲是为了讨他喜欢,而实际上这是我心里的想法。”
“我并不怀疑,爵爷,”罗朗说,他不知道英国人要干吗;他从护照上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以后,变得审慎起来了。
“在我看到,”英国人还是声色不动地说,“在我看到您是波拿巴将军这一派以后,我感到很高兴。”
“真的吗?”
“非常高兴,”英国人一面点头一面说。
“太好了!”
“可是,在我看到您把一只盘子扔到了阿尔弗莱特·德·巴尔若尔斯脸上以后,我感到很难过。”
“您感到很难过,爵爷,为什么?”
“因为在英国,一个绅士是不把盘子扔到另一个绅士脸上去的。”
“哦,爵爷,”罗朗皱起眉头站起来说,“您会不会是来教训我的?”
“啊,不!我是来对您说,也许您正在为找不到证人而为难吧?”
“对啊,约翰爵士,我承认是这么回事;就在您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想请谁来帮我这个忙。”
“我,”英国人说,“如果您愿意,我做您的证人。”
“啊!好啊!”罗朗说,“我接受,非常乐意地接受。”
“我非常愿意为您效这个劳。”
罗朗把手伸给他说:
“谢谢!”
英国人弯了弯腰。
“爵爷,”罗朗接着说,“在您向我提出要为我效劳之前,预先对我说明您是什么人,这是个好主意;现在在我接受您的效劳的时候,让您知道我是谁,当然也是很公正的。”
“哦,您看着办吧。”
“我名字叫路易·德·蒙特凡尔;我是波拿巴将军的副官。”
“波拿巴将军的副官!我很高兴。”
“这就向您说明了我为什么也许有点儿过分热烈地保卫了我的将军。”
“不,不太热烈;可是,盘子……”
“是的,我很清楚,不一定要用盘子挑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正把盘子拿在手里,我不知道拿它怎么办,我把它扔到了德·巴尔若尔斯先生的脸上;我脑子还没有想,盘子就自己飞出去了。”
“您不会把这些话对他说吧?”
“哦,请放心;我把这些话告诉您,是为了让您的良心得到安宁。”
“很好;那么您要决斗吗?”
“至少,我是为这个留下来的。”
“您用什么决斗呢?”
“这和您没有关系,爵爷。”
“什么,这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德·巴尔若尔斯先生是受侮辱的一方,应该由他选择武器。”
“那么,不管他建议用什么武器,您都接受?”
“不是我,约翰爵士,而是您以我的名义接受,既然您给了我做我证人的荣幸。”
“那么,如果他选择手枪,您希望距离是多少,决斗的方式怎么样?”
“这些都是您的事情,而不是我的事情,爵爷。我不知道英国是不是这样干的,可是在法国,决斗者一切都不介入;这些事都由证人安排;证人做的一切都是好的。”
“那么,我要做的都是好的罗?”
“都是好的,爵爷。”
英国人弯了弯腰。
“决斗的日期和时间呢?”
“哦!这一点嘛,越早越好;我有两年没有回家了,我承认我急于要拥抱我家里所有的人。”
英国人稍带惊奇地瞧瞧罗朗,罗朗讲得那么自信,真仿佛他事前已经拿稳不会被打死的一样。
这时候有人敲门,客店老板的声音在问:
“可以进来吗?”
年轻人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门打了开来,果然是客店老板进来了,他把手上的一张名片递给他的房客。
年轻人拿过名片念道:“夏尔·德·瓦朗索尔。”
“是代替阿尔弗莱特·德·巴尔若尔斯先生来的,”客店老板说。
“很好!”罗朗说。
接着,他把名片递给英国人,一面说:
“拿去,这是您的事;我没有必要见这位先生,因为在这个地方,我已经不再是一位公民了。德·瓦朗索尔先生是德·巴尔若尔斯先生的证人,您是我的证人,这件事你们去安排,不过,”年轻人握着英国人的手,眼睛盯着他说,“这件事要认真安排,如果这次决斗不是安排得非见个死活不可,我是不会同意的。”
“请放心,”英国人说,“我就像为我自己办事一样。”
“太好了,去吧,等一切都决定了以后再回来,我在这儿等着。”
约翰爵士跟着客店老板走了;罗朗又坐了下去,顶着椅脚又转回到他的桌子前面。
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约翰爵士回来的时候,罗朗已经写完两封信,盖上了封印,正在第三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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