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了握这只他心爱的人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阿梅莉,走过去了。
接着其他犯人也走过去了,他们什么也没有注意,或者是装作没有看到这两个年轻姑娘。
至于那四名宪兵,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走到光线充足的地方,摩冈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只写了这几句话:
“放心吧,我的夏尔,不管是死是活,我永远是你忠实的阿梅莉。我把一切都告诉塔兰爵士了;他是世界上最宽厚的人:他答应我取消婚事,并由他负毁约的责任。我爱你!”
摩冈吻了吻那张纸条,并把它放在胸口;接着他向走廊里瞥了一眼;那两个年轻的布雷斯妇女靠门站着。
阿梅莉不顾一切地想再看他一眼。
的确,只要不出现新的不利于被告的证据,大家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庭审。由于没有证据,被告不可能被判有罪。
本省以及里昂和贝桑松的最有名的律师都被请来为被告们辩护。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发过言,逐条驳倒了起诉状;就像在一场中世纪的比武中,一个机灵强壮的冠军把他对手的盔甲一块一块地击落一样。
尽管执达吏和首席法官一再警告和训斥,辩护词中最精采的部分经常被表示赞许的喧闹声所打断。
阿梅莉合着双手,衷心感谢显而易见在袒护被告的天主;压在她破碎的心扉上的沉重的负担消失了;她的呼吸比较轻松自如了,她眼里喻着感激的泪水,望着悬挂在首席法官上方的基督像。
庭审即将结束。
突然走进一个执达吏,走到首席法官身旁,在他耳边讲了几句话。
“先生们,”首席法官说,“暂时休庭,把被告带下去!”
法庭大厅里产生了一阵轻轻的不安的骚动。
又有什么事呢?会不会发生意外?
每一个人都焦急地和自己的邻座面面相觑。阿梅莉心里有一个预感,她的心抽紧了;她把手捂在胸口,仿佛觉得有一根冰冷的铁条戳进了她的骨髓。
宪兵们站了起来,被告们跟在他们后面,走回他们的牢房。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在阿梅莉面前经过。
两个年轻人的手又触摸到了,阿梅莉的手冷得像个死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感谢你。”夏尔在经过的时候说。
阿梅莉想回答什么,可是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这时候,首席法官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到了隔壁的候见室里。
候见室里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她刚才在法庭门口下车,就有专人把她带了进来,不让她和任何人说话。
“夫人,”首席法官对她说,“我非常抱歉,擅自使用了我的权力,用这种稍许有点儿粗暴的方式,把您从巴黎请到这儿来;可是这有关一个人的生命,因此其他方面只能不考虑了。”
“您用不到向我道歉,先生,”蒙面纱的女人回答说,“我知道法庭有哪些特权,我来听候命令。”
“夫人,”首席法官接着说,“在上次和被告对质的时候,您不愿意指认那位曾经救助过您的人,我们对您这种高尚的感情表示赞赏;那时候,被告们不承认他们是拦劫公共马车的人;后来,他们全都招供了。不过,我们想知道是哪一个曾经好心地救助过您的,以便让我们向第一执政要求对他的赦免。”
“什么!”蒙面纱的女人大声说,“他们招供了?”
“是的,夫人,可是他们始终不肯说出是他们之中哪一个人救助了您。他们一定是惧怕如果他们交待了,就和您的证词产生了矛盾,他们不愿意用这个代价来换得他们之中一个人的宽恕。”
“那么您要我做什么呢,先生?”
“要您救那个曾经救过您的人。”
“啊,那真是求之不得,”这个女人站起来说,“我要怎么做呢?”
“回答我向您提的问题。”
“我一定回答,先生。”
“请在这儿稍等代会儿,马上您就会被带到法庭上去。”首席法官回进了法庭。
候见室每扇门前都派有一名宪兵,以防有人和蒙面纱的女人接触。
首席法官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先生们,”他说,“继续开庭!”
法庭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声,执达吏们高叫大家肃静。人们又静了下来。
“带证人!”首席法官说。
一个执达吏打开候见室的门;蒙面纱的女人被带了进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向她望去。
这个蒙面纱的女人是什么人?她来干什么?为什么传她来?阿梅莉的眼睛第一个盯住了她。
“啊,我的天主!”她喃喃地说,“我希望是我看错了。”
“夫人,”首席法官说,“被告们就要被带进来了;请向法庭指出,在日内瓦公共马车被拦劫的时候,是哪一个对您作了无微不至的关怀。”
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打了一个寒嚓:大家都懂得了,这是一个针对被告的阴险的骗局。
有好多人快要叫出来了:“不能讲!”‘’突然,执达吏在首席法官的授意下,声音威严地叫道:
“肃静!”
阿梅莉突然浑身冰冷,额头上渗出一阵冷汗,她再也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带被告上庭,”首席法官的目光就像执达吏的声音一样使大家嚓若寒蝉,“而您,夫人,请过来,把面纱揭开。”
蒙面纱的女人听从了这两个吩咐。
“我的母亲!”阿梅莉叫了越来,可是她的声音轻得只有她旁边的人才能听见。
“蒙特凡尔夫人!”大厅里的人窃窃私语。
这时候,门口出现了第一个宪兵,接着是第二个,后面是被告;不过次序改变了,摩冈排在第三位;摩冈前面是蒙巴尔和阿德莱,后面是达萨斯,这样他可以比较方便地握阿梅莉的手。
蒙巴尔首先进来。
蒙特凡尔夫人摇摇头。
接着进来的是阿德莱。
蒙特凡尔夫人做了同样的否定的表示。
这时候,摩冈在阿梅莉前面经过。
“啊,我们完了!”阿梅莉说。
摩冈吃惊地瞧瞧她;一只痉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进来了。
“就是这位先生,”蒙特凡尔夫人看到摩冈,也就是夏尔·德·圣埃尔米纳男爵时说;由于蒙特凡尔夫人证明了他的身分,这两个人实际上是一个人。
整个大厅发出一声悲鸣。
蒙巴尔哄然大笑。
“啊,好啊,”他说,“我亲爱的朋友,这下子您知道了吧,讨好晕过去的女人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
接着,他又回头对蒙特凡尔夫人说:
“夫人,您刚才这句话割下了四个人的脑袋。”
这时候大厅里像死一般寂静,在寂静中可以听到一声轻轻的呻吟。
“执达吏,”首席法官说,“您没有通知过大家吗,不准有任何赞成或者反对的表示?”
执达吏询问是谁刚才发出了声音,违反了法庭的规定。原来是一个穿布雷斯服装的妇女,已经抬到监牢的门房里去了。
在这以后,四名被告甚至不想再为自己辩护了;就像当时摩冈主动来追随他们一样,这次是他们来追随摩冈。
这四颗脑袋,要么一起保住,要么一起掉下。
当天傍晚十点钟,陪审团宣布被告有罪,法庭判处他们死刑。三天以后,在律师们的要求之下,被告们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诉。
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求得赦免。
第53章 阿梅莉信守诺言
布尔城陪审团作出的裁决不但在法庭里,而且在全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这四个被告相互之间有着骑士式的手足之情,又都是那么风度翩翩,对自己的信仰坚定不移,因此即使他们的敌人也非常欣赏·他们那种赤胆忠心,这种忠诚把一些出身高贵的名门子弟变成了拦路强盗。
蒙特凡尔夫人对她自己参与了这场讼诉,以及在这场以死亡为结局的悲剧中所起的不符合她自己心愿的作用懊悔莫及,她看到唯有一个办法才能弥补她所造成的损害,那就是立即赶往巴黎,匍匐到第一执政的脚下,请他赦免这四个已被定罪的囚犯。
她甚至没有抽出时间回黑色喷泉府去抱吻阿梅莉;她知道波拿巴五月初就要离开巴黎,而眼下已经是五月六日了。
在蒙特凡尔夫人离开巴黎的时候,波拿巴要动身的一切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她写了几句话给她女儿,告诉她是怎样受了命中注定的愚弄;一心想救他们四个人中的一个,却反而使这四名被告全都被判了死刑。
其次,由于她违背了她对阿梅莉许下的,尤其是她对自己许下的诺言,她觉得难以见人,因此她派人到驿站去换了几匹已经休息过的马,重新又登上马车,立即回巴黎去了。
她于五月八日早上回到了巴黎。
波拿巴已于六日傍晚离开巴黎。
在动身之前,第一执政说他只是到第戎去,也许会上日内瓦,不过无论如何,他离开巴黎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星期。
而罪犯们的上诉,即使被驳回,至少也得五六个星期。
那么说,希望还是有的。
可是当后来知道,到第戎去检阅只不过是个借口,到日内瓦的旅行是无稽之谈,第一执政根本没有去瑞士,而是到意大利去了,拯救罪犯的希望便成为泡影了。
可是,这件事蒙特凡尔夫人不愿意对她儿子说,因为她知道罗朗在塔兰爵士被谋害时所立下的誓言,以及他在抓获耶户一帮子时所起的作用。因此,我们已经讲过了,蒙特凡尔夫人便去向约瑟芬求告,约瑟芬答应写信给波拿巴。
约瑟芬当晚就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这场诉讼引起了巨大的哄动;这些被告非同一般,司法部门加快了步伐,在首次判决以后第三十五天,上诉便被驳回了。
驳回的公文立即送往布尔,并附有在公文送达二十四小时以后处决罪犯的命令。
可是不管司法部门办事有多么迅速,首先得到通知的却并非布尔的司法当局。
囚犯们在监狱的内院散步,一块石头从墙外扔了进来,落在囚犯们的脚下。
石子上系着一封信。
即使在监狱里,摩冈也是他伙伴们的首脑,他拾起石子,把信打开,看了一遍。
随后,他回头对他的伙伴们说:
“先生们,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我们的上诉被驳回了,仪式很可能在明天举行。”
瓦朗索尔和里比埃正在把一些值六利弗尔的埃居和一些路易当作小石子玩,他们走过来想听听有什么消息。
听完摩冈讲的话,他们又继续玩他们的,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热雅刚才在看《新哀洛绮思》①,听完后又接着看书,一面说:
“我怕是来不及看完让-雅克·卢梭先生的这本名作啦,不过,我以名誉担保,我也不觉得遗憾:这是我一生中所看过的最虚假、最乏味的一本书。”
①《新哀洛绮思》:法国作家卢梭的名作。
圣埃尔米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声说:
“可怜的阿梅莉!”
这时他发现夏洛特正站在狱卒房间里朝着监狱院子的窗口,他便走过去对她说:
“去对阿梅莉说,今天晚上她该实现她向我许下的诺言了。”
狱卒的女儿关上窗子,拥抱过她的父亲,并对他说,当天晚上她很可能还会来看他。
随后她踏上了去黑色喷泉府的大路,这条路她两个月来每天都要打个来回:中午时分到监狱去,傍晚前后回府邸去。
每天傍晚回去的时候,她都看到阿梅莉在同一个位置上,也就是坐在她幸福的日子里等待他亲爱的夏尔进来的那扇打开的窗子前面。
阿梅莉自从陪审团作出判决那天晕过去以后,她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们几乎还可以说,她没有讲过一句话。
她不像是一尊变成女人的古代大理石雕像,倒像是在慢慢石化的一具血肉之躯。
她仿佛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失去了活力。
夏洛特惊奇地瞧着她:芸芸众生对情绪激动的表现、也就是大哭大叫非常熟悉,但他们对无言的痛苦却根本无法理解。
对他们来说,默默无言就是无动于衷。
因此,每当夏洛特完成任务回来把情况告诉阿梅莉时,她对阿梅莉的镇静感到奇怪。
她没有看到沉浸在阴暗的暮色中的阿梅莉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她根本感觉不到阿梅莉内心的剧烈悲痛,就像有一把铁钳在撕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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