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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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救世主-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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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在从警的6 年里曾经多次被省公安厅刑侦处抽调执行重大案件的侦破任务,历次
都是出色完成任务。在古城公安局刑警队,她是为数不多的坚持在刑侦一线的女性,无论是
本职工作还是人际关系都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较高评价。因此,芮小丹的善后工作引起了省市
两级公安机关的格外关注。
芮小丹的自杀给每个领导和同事的心理都带来了一个感情上的矛盾,每个人都明白芮小
丹的做法避免了一切后续事情的发生,没有事迹、没有病房、没有慰问,她的死使她不会成
为任何人的负担,甚至不会让别人为此支付一滴赞美的笔墨。
人们在猜想:芮小丹在向自己心脏开枪的那一刻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对生活失去信心的
绝望和懦弱,还是续写她悲壮的英雄梦?
2
芮小丹的电话意味着什么,丁元英心里如明镜一般。
在芮小丹执行任务的一个月里,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丁元
英从来没有感到时间像现在这样如此漫长,他的精神紧张到了窒息,他的心像是悬在深渊的
边崖。他在做着各种假想,也许正在追捕……也许正在周旋……也许正在审讯……他是一个
证到“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的人,他是一个从来不会去做祈祷、只判断事物和接受结
果的人,而今天,他做不到“如是观”了,他祈祷,不住地祈祷……
不管感情驱使他做多少种幸运的假想,而理性却清楚地告诉他:小丹不幸了。因为两个
小时过去了,在这种特殊时刻,如果芮小丹已经脱险,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报平安。
果然,晚上将近8 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来人正是两名身着警服的人,这使他心
存的最后一念幻想粉碎了。来者自我介绍,两位是古城刑警队的王福田和赵国强,既是来调
查芮小丹的电话,也是来通知芮小丹的情况。
丁元英请他们坐下,直接问:“小丹还活着吗?”
王福田和赵国强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并没有马上回答丁元英的问题。赵国强从公文包
里拿出一盒印泥、笔和一叠稿纸放在茶几上,客气地说:“丁先生,小丹的情况我们随后再
谈。据我们了解,小丹在今天下午的5 点30 分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是36 秒。我们
需要做个笔录,详细了解这个电话的具体内容,请你给回忆一下当时你们的原话。”
丁元英尽可能地把芮小丹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小丹的原话就是这样,即便有出入
也是个别词句,意思不会有出入。”
赵国强一字不漏地做着笔录。
王福田问:“然后呢?你说了什么?”
丁元英回答:“我什么也没说,停了几秒小丹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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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田不解地问:“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呢?至少会有个提醒、有个嘱咐吧?”
丁元英说:“小丹有6 年警龄,不用嘱咐。”
王福田的情绪有了一点变化,说:“用不用是一回事,嘱咐不嘱咐是另一回事。”
丁元英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王福田不满地看了丁元英一眼,思索了片刻,问:“你确定小丹就说了那些吗?就没有
再说别的话了吗?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丁元英说:“确定,小丹就说了那些。”
王福田又思索了片刻,问:“你认为小丹告诉你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或者是她希望你能
说点什么?按纪律她是不该把案情告诉亲属的,可是她告诉你了。”
芮小丹的这个电话在常人的判断里只能有两种解释:1。诀别。这是一个合格刑警的自然
做法。2。芮小丹处于职业本能与求生本能的矛盾中,她在这种矛盾的心理驱使下给他打了电
话,期望他能给她一个影响她心理倾向的意见。
丁元英心里非常清楚,王福田和赵国强作为芮小丹的同事当然倾向于第一种解释,可以
通过他的证词排除第二种解释,突出芮小丹作为刑警临危不惧的正面形象。
丁元英更清楚,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都会带出一个他对芮小丹的感情问题。如果是第一种
解释,人们会质问:以他与芮小丹的感情,既然他知道是诀别为什么不阻止?他怎么可以无
动于衷?如果是第二种解释,人们会哀叹:当芮小丹期望他说一句话决定选择的时候,而他
却给了她一个高尚而残酷的沉默。虽然有两种解释,但是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判断,都会推导
出他对芮小丹面临生命危险却漠然视之的结论。
如果按第二种解释推导,那么他对芮小丹的死也应负有一定责任。
然而,芮小丹作为合格刑警还需要证明吗?“证明”即是对她的不尊重。他对芮小丹的
感情还需要别人的理解吗?“需要理解”即是对这种感情的亵渎。
丁元英答道:“我只讲事实,不认为。”
王福田与赵国强相互对视了一眼,意思是:只能这样了。于是赵国强将询问笔录递给丁
元英,说:“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出入就请写个日期签个名,按几个手印。”
丁元英看了看记录的内容,拿起笔在问话记录下面签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然后用手指
蘸了蘸印泥按了几个手印。
赵国强收好询问笔录,说:“丁先生,你是小丹的男朋友,我们是小丹的同事,也是很
好的朋友。虽然我们没接触过,但是刑警队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小丹对你的感情。现在我
代表古城刑警队通知你,小丹已经不在了,是自杀。”
王福田说:“情况是这样……”他把通报过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如果你知道
小丹其他亲友的电话,也请你代为转告。那……我们就告辞了。”
赵国强走到门口,转过身说:“丁先生,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待小丹,作为小丹的战友
我对你感到失望,也为小丹那么在乎你感到不值。”
两名古城刑警队的人走了。
丁元英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印泥,想着要不要给欧阳雪打电话,因为8 月5 日法院开
庭,欧阳雪和肖亚文都在北京做开庭前的最后准备,这个时候告诉她们这个消息显然会对她
们的状态有影响。思忖再三,他还是拿起了电话。这两个人都是芮小丹最好的朋友,这么大
的事如果不告诉她们,这种心理责任负担不起。
电话里,他刚说了几句就从欧阳雪的声音里听到她哭了。
打完这个电话,他打开电脑上网查询秦谷县的地理位置,查询交通路线,查询古城机场
的航班方向和时间。距离秦谷最近的机场是宁夏自治区的银川河东机场,古城没有直通银川
的航班,只能从西安中转。古城到西安的最早的航班是明天上午9 点30 分,西安到银川的
航班有12 点50 分一班,正好赶上。从银川到秦谷不到300 公里,坐汽车4 个多小时,也就
是明天傍晚可以赶到秦谷。
确定了去秦谷的路线和时间,他开始做出行的准备。有什么可准备的呢?无非是带点路
费而已。他去卧室的写字台抽屉取钱的时候,看见了和钱放在一起的那枚刻着“法”字的椭
圆形玉佩。他拿在手上,看了看上面的“法”字,看了看背面的日期,而写字台上镜框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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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小丹也正站在山峰朝他凝望,那被山风吹散的长发,那忧郁而期待的眼神……
丁元英伸过手去,轻轻抚摸着芮小丹的脸庞和长发,心里喃喃自语道:“当生则生,当
死则死,来去自如。丫头,不简单哪。”
他像平常一样打开音响,芮小丹最爱听的那支《天国的女儿》旋律充满了整个空间,在
音乐声中,他在客厅里缓缓地踱步,踱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工夫茶
具。他将茶杯、闻香杯、公道杯、盖碗一一用茶巾仔细地擦拭,那种专注神情似乎是在做着
一件极精细的工作。
然而,无论他怎么对抗、舒缓、掩饰,都无济于心头的疼,那是一种心如刀绞、无可忍
受、无可遏抑的——疼。他以为他是明白人,他以为他可以从容、达观,但是当他静静地泡
好一杯茶静静地喝到嘴里的时候,这杯茶却被喉咙的一团东西堵住了,也就是在他试图咽下
这杯茶的一瞬间,一股生理无法控制的东西突然从胸腔喷出,他本能地紧闭上嘴,快步走到
卫生间的洗手池,吐出的是一口鲜红鲜红的血。
过去他一直认为伤心吐血是文学的夸张描写,而这一刻让他体会了,那不是文人的夸张
描写,那是没到那个伤心处。也就在这一刻,他的理性、他的坚强……崩溃了!
他突然浑身无力,眼前金星乱舞,似有千万根针刺入心脏。那种像岩浆一样爆发出来的
绞痛撕心裂肺,胸腔哽咽得让人想哭都哭不出来。他打开水龙头冲掉血迹,擦擦嘴,到客厅
关掉音响和电热壶,关掉所有的灯,无力地伏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床头的电话响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电话。
电话是王福田打来的,他客气地说:“丁先生,很抱歉,这种时候还打扰你。小丹的父
亲刚给局里打过电话,说是有几句话让转达给你,言辞有些过激。”
丁元英说:“没关系,请讲。”
王福田说:“芮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家不欢迎你,不希望在秦谷见到你,就是拒绝你参
加小丹的后事。丁先生,我们只能尊重家属的要求,请你不要去秦谷,避免大家在秦谷发生
不愉快。希望你理解小丹父亲的心情,也希望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丁元英问:“是因为小丹的那个电话吗?”
王福田说:“是的,芮先生不能接受你对小丹的态度。”
丁元英说:“行,我不去。”
放下电话,打开台灯,他伸手拿来写字台上芮小丹的照片,躺在床上凝神地看。
这张照片是和那枚玉佩同一天拿来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先是与欧阳雪谈股东
出资,然后是小丹在公园广场跳街舞,后来在小丹家里听音乐。就是在那天晚上,在公园广
场,他曾告诉她:只要你一分钟是警察,你这一分钟就必须要履行警察的天职,你就没有避
险的权利;但是,国家机器不缺一个迟早要被淘汰的女刑警,而社会应该多一个有非常作为
的人才,这不是通俗的英雄主义和通俗的平等意识可以理解的价值。
而眼前的一切竟不幸被他言中了。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依偎在他怀里陶醉地说:到时候我就躺在你的怀里听音乐,听你给
我讲天国、讲地狱,我就在你怀里悄悄死去了,我的坟墓上开满了细碎的勿忘我,在微雨的
清晨,你穿过蜿蜒的小路而来,手里拿着一枝花在我的坟前默默伫立……不行,你还得给我
撒海里,你望着无际的大海,落下了两滴狼狗的眼泪……
而今……而今……他甚至都不可能知道她的墓地在哪儿。她留给他的是永生的魂和永恒
的美,是关于“作为价值”与“人生价值”更深刻、更本质的思考。
3
古城公安局和省公安厅刑侦处两路人员驱车昼夜兼程900 公里,历时15 小时,于3 日
中午12 点20 分抵达秦谷。
欧阳雪、肖亚文是8 月2 日晚在北京接到丁元英的电话得知芮小丹不幸的消息,而此时
距离开庭只剩下2 天的时间。两人在泪水和悲痛中搁置了所有的工作,迅速查询能够最快抵
达秦谷的交通路线,于8 月3 日上午乘坐北京至银川10 点15 分的班机,中午11 点55 分飞
抵银川河东机场,下午13 点乘出租车行程4 个小时,傍晚17 点20 分到达秦谷。
芮伟峰是8 月2 日晚在上海的家里接到古城公安局的电话通知和传真笔录,传真笔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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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数名刑警的目击证言,有通缉犯黄福海、刘东昌的目击证言,这些目击证言在证明芮小丹
与通缉犯交火的真实情况的同时,也证明了芮小丹自杀的事实。
然而在这些证言笔录里,惟有丁元英的那份询问笔录让悲痛中的芮伟峰愤怒了,他了解
女儿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他坚信这个男人能够影响女儿的决定,所以他无法接受这个男人高
尚而残酷的沉默,无法接受这个男人对女儿面临生命危险的漠视。他认定丁元英对女儿的死
负有一定责任,因此拒绝丁元英前往秦谷。
被芮伟峰阻止前往秦谷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芮小丹的母亲张慧敏。芮伟峰既向前妻告
知了情况,又阻止张慧敏回国。这不仅是因为张慧敏是德国籍办理中国签证需要时间,更重
要的是张慧敏的精神和身体很可能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芮伟峰在两名弟子的陪同下于8 月3 日从上海虹桥机场登机,乘坐8 点50 分飞往银川
的航班,中途经停西安,下午13 点降落银川机场,受到了银川影视界朋友的接待,与代表
警方前去接机的曾华、黄文贤见了面,两辆车于傍晚18 点到达秦谷。
当晚,警方与芮小丹家属、亲友的见面协调会在秦谷宾馆会议室举行,参加会议的有古
城公安局副局长,有刑警队长雷剑峰,刑警周伟、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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