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里,令狐冲与阿堂四目相对,沉默无言。
“……这是……哪儿啊?”许久,令狐冲断断续续地问道,嗓子有些灼痛。
“衡山,方广寺。是……我师父的……朋友,救的你。”阿堂板着脸,硬邦邦地答道,一双精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令狐冲的反应。
果然,令狐冲听到“我师父”三字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极其好看,扯着嘴角干笑道:“哈,有劳了啊……令狐冲感激不尽……”
阿堂哪里不知道他将自己所言的“师父”误认成了东方不败。然而,他却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解释。
“啊,没错,真的是大费周折呐!一会儿我‘师父’回来,令狐少侠可以亲自跟他老人家道谢。”
阿堂恶意地笑看着令狐冲面上瞬息万变的神情。
“嘿,能一睹‘天下第一’的东方教主真容,令狐冲也不枉白活一场!”出乎阿堂意料,令狐冲面色变了又变之后,竟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口无遮拦、恣意妄为的惫懒德行,倒叫阿堂吃了一惊。
“难道你不担心别人说你结交匪类么?”阿堂好奇地问道。
令狐冲翻了个白眼,笑嘻嘻地对阿堂道:“现在谁人不知东方大教主的高徒与我令狐冲性命相交?”
阿堂受不了地喷笑出来,“你这家伙当真有趣!不怕我‘师父’一会儿把你这名门正派的少侠给烹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门净地,施主还需自持。”令狐冲装模作样地合十道,“再说,东方教主那般的人物,想必嫌弃人肉太臭太硬难以下咽……”
“只是你这呆鹅的肉太臭罢了……”阿堂翻了个白眼,喃喃自语道,“我可没觉着他嫌弃过太傅呐……这么说来,他也会一道过来?糟……黑木令的事儿要漏了……”
令狐冲正要问他嘀咕什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王老夸张的一声大呼:
“哎呦!我说——这不是……方慕白方小弟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方慕白?
阿堂一愣,想不起这人是谁。然而,紧接着响起的熟悉、冷淡的寒暄声,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那个“方慕白”就是他的便宜师父。
‘这么说来,太傅也到了?’他眼皮不安地一抖。
阿堂腾地站起身来,又腾地坐下,眼珠转了三转,眼皮便虚虚地闭了起来,趴在床边,假装熟睡。
门外,王老笑嘻嘻地围着东方不败转了半圈,捋须道:“不错不错,我看你面色红润带光——那个阴虚的病症是根除了罢?——嘿嘿,老夫当年教你的法子——还好用罢?”
“你当年教的法子?”东方不败闻言挑了挑眉,瞄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乔清易,神色莫测地眯眼笑了起来,“没用上啊。”那话里话外,自然还是对乔清易当年强行将北冥真气传入自己体内以致埋下病根的事不能释怀。
王老被他笑得汗毛倒竖,正想转移话题,却见乔清易叹了口气,摇着头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跨进房门。
屋内,令狐冲倚坐在床上,正奇怪阿堂为何突然装睡。听见脚步声,他便转头一看——
只见一个瘦高的青衣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脚步虚浮,仿佛并无什么内力,然而每一动作间,又仿佛暗合什么道理,举手投足间滴水不漏的。
‘听师父说,便有那武功入了先天境界的高手,寻常是看不出功夫深浅的。’他想,‘莫非,他便是这种?可是,这天下又哪有那许多高手?就算是东方不败也未必到那种境界……等等,他莫不是……’
他双目蓦地睁得滚圆,瞥了眼阿堂,继而死死瞪着那个不明身份的青衣男子。
那男子却睬都不睬装睡的阿堂,也没说自己的身份,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他一句:
“你就是令狐冲?”
“不错。”令狐冲道,“你是……?”
令狐冲瞥了眼耳朵立着的阿堂,心中犹犹豫豫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不过,那青衣人却也不答他的话,只随便地看了眼他胸口的伤,目光便转向紧闭双眼、睫毛猛颤的阿堂:
“他可以在此养伤,但你,最好明天就回去——我会让甘草陪着你。”
话音一落,他也不等阿堂反应,复杂地看了眼令狐冲,干脆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明天?明、明天?!”
阿堂惊起,连忙冲上去拉住乔清易的衣袖,声泪俱下道:
“太……呃啊,太急了吧?再让我多、多考察几天民情吧?啊?师父!”
——师父?!
还不待乔清易停下脚步,令狐冲的惊叫就已经脱口而出:
“你就是东方不败?!”
门槛上,一袭红衣正慢悠悠地随风晃进,恰随着这惊人之语蓦地顿在了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正文 章六十五 激变
更新时间:2012…1…18 1:12:29 本章字数:5618
洛阳。绿竹巷。
青绿的竹林间,寂寂若幽兰的琴声轻轻地绽着。
然而,这涤人心扉的乐声却很难平抚绿竹翁此时的不安。他来来回回地搓着手,时不时看一眼自己袖中的紧急传信。
泛音轻响,一曲终了。清雅的女子声音从竹林之后的卷帘小屋中传来:
“竹贤侄,何故徘徊?若有要事,但说无妨。”
“是!”绿竹翁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将那封信隔着帘子递了进去,“这是平一指着人从开封传来的消息——快马加鞭不说,还注了圣姑您亲启!恐怕事有棘手啊。”
“哦?”任盈盈接过信纸展阅,边看边道,“——这说的是几日之前曲洋曲长老到开封找他求医……与他同行的——还有衡山刘正风……刘正风?他不是衡山派中高手么?与我教乃是世仇……他们二人如何会同路而行?此中原因,实在难以索解。”任盈盈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读。
信笺上寥寥十几行,倒是清楚明了地叙述了此事:
从刘正风如何借朝廷封官一事金盆洗手,到嵩山派左冷禅如何下旗令阻止,并揭露他与魔教长老曲洋的关系,再到刘曲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奔逃而出等等等等,都写得明白。
而结尾数行,却也点出了些不明不白的地方,譬如两人带着曲非烟如何能从嵩山派高手的追杀下逃脱,如何在受了重伤之后保住心脉撑到开封等等,仿佛曲洋在有意避讳些什么。
“这里面恐怕还有些名堂。”任盈盈微蹙眉头,对绿竹翁道,“你怎么看?”
“……有人相助。”绿竹翁沉吟道,而后又摇了摇头,加道,“高人。”
“不错。”任盈盈将信笺递给绿竹翁,让他看最后一行小字,“平一指说,刘曲二人到达开封之时,心脉已伤——常理来说,这种伤势熬不过十二个时辰便会让人一命归西,然而不知为何,刘曲二人非但从千里之外的衡阳撑到了开封,而且伤势也早被控制住,吊着口气,静而不发。”
“杀人神医既然如此说,那便不会错了——要么是有高手为他二人渡了真气,要么是有灵丹妙药续命。”绿竹翁拈须道,“然而,他虽说了这许多,却没做任何推测——以他的性子,必非不愿推测,而是推测不出、不敢推测。”
“我却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平一指闻所未闻的药——恐怕,是不敢推测。”任盈盈将琴缓缓放入琴匣,系上丝绦,站起身来,“他不敢推测,却让我来推测,用心还不明显么。这事儿的名堂恐怕大了。开封、衡阳……衡阳……前几日,不是有报说——‘黑木令’现于衡阳?”
“正是。”绿竹翁道,“有一个自称是东方教主弟子的人,与一华山派弟子混在了一处。”
任盈盈皱眉道:“若此事果然与东方叔叔有关的话,曲洋与平一指的缄默倒也说得通了。然而……他几时离了黑木崖?几时收了弟子?”
“那就只有杨莲亭杨总管知道了。”绿竹翁道。
一阵疾风从屋顶掠过,屋前的一株巨竹不自然地摇动起来,两人不由同感心凉。
就在此时,一个陌生而轻挑的男子声音忽而插了进来:
“依我看,杨莲亭也未必知道!”
“——小姑娘如果有心,不若留意一下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他的心腹偷偷儿地跑到衡阳去……哈哈哈,送你件礼物,屋顶上来拿!”
“你是谁?!”
任盈盈与绿竹翁乍一听到这突然而至、防之不及的陌生声音,不由既惊且恐,皆是眨眼间跃上了竹屋。
然而,待她们上来,那个男子的身影早就点着竹梢飘然远去,只能远远看见一个不断缩小的白点儿。而屋顶上,一张画纸从空中飘然而下。
任盈盈扬手一揽,却不由瞠目——那画纸上低头抚琴的美丽女子,不是她自己又是谁呢?!那画纸上还书了三个大字:
“百…花…谱?”任盈盈一字一顿地咬牙念道,“——他就是云三变?!”
一旁,入教比东方不败还早十几年的绿竹翁却已然变色——那并不是被那人的轻功及其所作所为惊骇住的表情,倒更像是不可思议、不可置信。
只见他双腿微颤,口中不断喃喃道:“云……云、云——”
“你怎了?”盈盈道。
绿竹翁浑身一抖,恍若噩梦惊醒地抹了把冷汗,尴尬笑道:“方才晃了神,竟以为那人是早就辞世的云教主……”——被任教主设计篡位、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云教主。
任盈盈哑然,不以为然地轻嗤道:“……竹贤侄有空不如去查查杨莲亭的动作。云三变说得不错——我们能知道这些蹊跷,杨莲亭自然也能知道——若他派人去查,岂不正说明他与东方叔叔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任盈盈眼珠一转,想到了什么,不由轻嗤一笑,挥手叫绿竹翁离开。
不多日,绿竹翁便捎回来了一张便条——那上面的字,比平一指那封信上的还要少,却叫任盈盈足足开怀了好几日。
那便条上,写的不过是两件事:
一是杨莲亭无缘震怒,斩教主居所近侍三人。
二是杨莲亭心腹贾长老、宗长老夜下黑木崖,一奔西南,一赴东南。
——衡阳,恰是在黑木崖的西南方。
绿竹翁道:“那末,东方不败果然不在黑木崖。”
“没想到,只为了查证东方叔叔的行踪,杨莲亭竟还遣了两位长老。不知道,这是小题大做,还是另有所图呢……”
任盈盈心不在焉地勾抹着六七两弦,焦尾琴发出铮然的杀伐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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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州。确山县。
驷马并驰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俱是行色匆匆的商贾旅人。
一顶火红的花轿被八人担抬着,跟在四匹高头大马的后面,一路向南而去。
伴随着那十数担丰厚陪嫁,震天响的锣鼓乐声惹来了官道上无数人好奇、羡慕的目光,却也给灰尘扑扑的旅道添了几分温情亮色。
一里之外,两个头戴垂纱斗笠的人,忽而牵着一匹枣红色骏马从一旁的小道上转了出来。
走在后面那人,穿着青衫、牵着马。只见他望了一眼那迎面而来的红火火的长队,赞叹地说道:“好大的排场。”
在他前面,红衣锦带的另一人则轻笑着摇头道:“若搁京中看来,只怕还够不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压了压斗笠,忽而加紧了步伐,“——算得上排场的,怎么也得十里红妆。”
“十里?”
青衣那人轻嗤了一声,牵马落在了后面,徐徐地打量着那送嫁的长队,假笑道:“——若是当朝首辅大人娶亲,只怕还不止‘十里’吧?”
“那是自然——”斗笠之下,红衣那人弯着眉眼看了看旅伴,意有所指地小声道,“黑木崖的陪嫁只这一点儿怎么够看?”说着,他便甩了甩衣袖,目不斜视地迎着送嫁队伍而去,瞥也没瞥从他身边过去的花轿。
落后他几步的青衣人被他呛得一怔,不留神吸进了几口官道上被人畜车马扬起的尘土,顿时拍着胸脯干咳起来——他本就因为瘦削而显得单薄,这般加了几分刻意地咳嗽起来,倒显得像是个久病的人。
锣鼓声依旧是震天地响着。车轮辘辘地前进着,轧过细碎的小石便会轻微地颠簸,连带着那遮着轿窗的帘子也微微颤起来。
——青色的衣袖终于与那微荡起的轿窗帘子一错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在帘子随风荡起的一刹那,破空而出!直刺向那牵马而行的青衣旅者!如此之近的距离,便是他那红衣旅伴想要回转身子去拦,大约也办不到了!
如此时机、如此狠辣,却好像是筹谋已久,企图将那青衣人一击毙命!
同时,一声尖锐的厉喝在车中惊爆出来:
“乔易!受死!”
然而“乔”字甫一出口,那几乎已带着杀气抵到青衣人面纱上的柳叶刀便发出“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