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板赠送与我:“舅舅老了。这块铝版,珍藏了多年,现在送你留着。”如今,那枚铅板珍藏在我的书房里。每次摩挲那灰暗凹凸的版面,我就会想起那一个寒冬午后的景象,逝去的音容,甚至酒香,遂仿佛又都鲜活起来了。
在《我与老舍与酒》中,台先生有一篇短文的开头写着:
“今天是中秋节,又该弄酒喝了!”
什么酒好呢?白兰地罢!太和平了;红玫瑰罢,更无味了;还是老白干罢,虽然汾酒还可口,只是太不容易得到的。白瓷的酒杯和发光的锡酒壶都不免于太小气而且寒酸,还是用漱口大洋瓷碗罢。(见联经版,页五五)
所谓“文如其人”、或“文学反映时代”,其实用不着刻意寻求,此段不到一百字的文章内,自自然然就显现出作者的气质与那个时代的风貌了。任何人读此段文章,都可以感觉出台先生豪迈通侻的性格,而他确实也一向偏好喝烈酒;至于“白瓷的酒杯”、“发光的锡酒壶”,在现今的饮酒场合上已不复可见,那应该是半个世纪以上的文物了;乃用“漱口大洋慈碗”喝酒,则既反映着那个时代的文化与物质生活,同时又看得出台先生品酒的大量与风格了。
白兰地、威士忌牛饮,糟蹋且杀风景。
我饮酒不像台先生那样讲究与量大,也几乎未有过面影独酌的经验。至于酒兴,唯视对饮之人与场合耳。最不喜欢的场合,是与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应酬,那种场合,能避则避,设若躲避不及,连说应酬话都觉其多余,更遑论饮酒之兴致了。不过,时则不得不做礼貌性的酬酢,又有时偏逢在座的人风闻我能饮若干,便说好说歹劝酒。遇到那种情况,我又不擅长忸怩计较,只好饮尽杯中物,那要比多费口舌计较或推辞简单利落多。饮酒固非易事,自忖日常所做之事中,也多属不容易。做学问、写文章,乃至译事斟酌,哪一样是容易的呢?若其勉强过量喝酒,大不了一醉罢了。
对于酒类,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修养可以品评。不过,以为喝什么酒须看什么场合:享用中国菜肴,微热的陈年绍兴酒最合宜。台先生的文章中提到的“老白干”或“汾酒”,以其本身芬醇浓烈,往往掩盖佳肴美味,不免喧宾夺主。有人临宴,以饮酒为主要目的,则又另当别论;我则宁愿两者兼顾。尤其私人宴客,女主人亲自下厨展显手艺,总应当特别专心品尝,藉以体味个中奥秘,若因酒而忽略佳肴,实在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既可借也失礼之至。品尝西菜,无论牛排或海鲜,最好佐以红色或白色葡萄酒。白兰地或威士忌牛饮,委实糟蹋杀风景。在微暗的灯下或烛光摇曳之中,见琥珀色的液体在晶莹剔透的杯中轻漾,虽然不免布鲁乔亚气息之嫌,但人生偶尔自工作之重担解放,放纵一下享受一下,又何妨!至于吃食日本料理,则非东洋酒佐餐不可。那清酒甜甜,单独喝起来未见得多好,但微温之后倒入小陶壶中,无论自斟自饮或相互对斟,配着清淡精致的料理细啜,确实有其独特的风味与情趣。许多年前,我在京都独居。初夏时节,十二段家料亭的老板娘秋道太太特别为我留一瓶浊酒,夜深工人散去后,敞开纸门窗,准备一些水煮毛豆等小菜,我们两个人喝到星星都困倦。那种冰凉的黏白甜酒,有一种特别的滋味。而独在异乡为异客,能结识同性好友谈心,也是一种特别的缘分。秋道太太的友谊,与她为我准备的浊酒,以及那晚上的整个氛围,都是我难以言喻的温馨记忆。
东瀛温泉浴后,以日式烧酒佐日本小食,硫磺味与微烈酒精令人醺然。
与家人小酌,也别有情趣。我们的儿女在出生满三个月后,都曾由他们的父亲以箸端蘸一滴甜酒放入小嘴里。不知是否因此之故,他们长大后多少都能喝些酒。不过,我们平时并未鼓励他们多饮。思蔚是在服兵役当海军陆战队排长时,由于主客观的因素而锻炼出酒量。至于思敏则是在大学时期参加我们邀宴师长的场合偶尝威士忌,她出人意料地竟嚷嚷:“哦,原来你们大人喝的是这么好喝的东西啊!”虽然,孩子们长大总要离家远走,我们一家四口聚叙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是我记忆的与饮酒有关之事仍还是有一些的。
五六年前,豫伦和我带了思敏去日本东北地带游览,我们买的是一种可以随意挑若干地点下车的火车票。那时正值日本人祭祖的“御盆”节日,全日本的人归乡扫墓,人潮汹涌,我们只得尽量挑选小乡小镇,免得赶上热闹。有一晚住宿在某处温泉乡。由于地方小,除三数家旧式温泉旅馆外,别无甚可观之名胜古迹;而旅馆又乏娱乐设备,晚餐后,无以打发时间,乃温泉浴罢,三个人穿着旅馆准备的浆烫过的“浴衣”,罩一袭和服外套,足蹬木屐,出外闲逛。小镇的民情朴素,入夜之后,大多数的人都返家,路灯暗淡,街巷也平静,只有三两家店面半开着门,有灯光泻出。我们挑选灯光最亮的一家小酒店,从布帘垂覆的门口钻入。中年的老板即刻响亮地喊出:“欢迎光临!”约莫是八张“塌塌米”大小的店铺,一边是烧烤煎煮的调理台,前面一排窄窄的吧台,可坐五、六人;另一边是稍稍高起的“雅座”,摆着三张矮几和几个座垫。吧台和后面的矮几上已有客人,都是些中年的工人模样男子。我们被招呼到最前面的矮几前,各自脱下木屐入座。那个小酒店朴实而拥挤,却有一种亲切的气氛,我们叫了几壶温水对烧酒的地道日式小饮,又佐以烧小鸟、烤鱿鱼、和腌白菜等小碟酒肴。浴后身上硫磺味犹在,而微烈的酒精渐渐使血液循环加速,不久就有了醺然的感觉。女儿青春的面庞上也泛起了桃花似的酡红。我们自自在在地啜饮着、漫谈着,竟未发觉外面已下起了骤雨;还是听坐在靠外吧台上的酒客嚷嚷才知悉。下雨就下雨罢,反正一身无事,温泉乡长夜漫漫。我们喝到两脚歇了才离开酒店,也不清楚到底喝了几多酒?但见矮几上列着许多陶壶,大家走路的步伐都有些不安稳。
加州旅邸,一家人喝含有胡椒籽的伏特加,直喝得舌头打结。
翌年,思敏赴美留学。我和豫伦也会于假期旅游探访,思蔚因远在东部,又值实验室的工作繁忙,一时未能赶来团聚,我们三人遂又于加州旅邸饮酒畅谈。孩子离开了父母的身边,心智成熟得更迅速,难怪日本人有谚语云:“疼爱子女,令其出远门。”我醉眼矇眬地看着十分独立自主的女儿,心中充满了欣喜。那一夜,我们喝的含有胡椒仔的俄国伏特加酒(Stolichnaya),辛烈无比,但细啜慢饮,三个人竟喝完一瓶意犹未尽,又另开一瓶,直喝到每人讲话都有些舌头打结。后来,不知是父女之中哪一个先提议的,开始打电话给远近朋友问候致意。从美国打到加拿大、夏威夷,复又及于台北,甚至到巴西。起初,我尚且理性劝阻,见他们兴致浓郁,不觉得也参与其间。三个人争着向遥远的地方饶舌,地有南北西东,时分白昼黑夜,却一律都被我们纷纷吵过明白。后来,电话费的账单若干,已不记得;但那一次三个人分明都醉了,醉得像顽童一般!
在台湾生长的男孩子,受兵役年龄限制出境,所以思蔚一直没有机会同我们出远门旅游。而他大学毕业、服役完后便飞往美国,在冬季冰天雪地的罗城专心攻读他的镭射光学;再回到台北来,已然时隔五六年。台北变化很大,我们的家也不再是他离开时那个有庭院的老房子了。去年岁暮,他利用论文已撰成而口试尚未的空档,返回母校演讲,同时来陪我在陌生的新家住了十天。当时适巧我一人独居,他告诉我:“来看你是主要目的,演讲是顺便次要的事情。”做母亲的,听了这样的话如何能不感动呢?尽管他忙进忙出,十天的日子里,见面时间并不多。
与久别儿子对喝上好的白兰地,机会难逢。
临别前夜,他推辞了各方的邀约,只答应晚饭后去和老同学打一场篮球。“妈,我大约九点就回来。你可以准备一些消夜等我吗?”当然可以。思蔚果然准时回来,迅速淋浴,换一身干净的休闲服,与我夹餐桌对面坐下。看着桌上丰盛的消夜,他惊喜地欢呼:“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应该喝些酒才好。”“家里有酒吗?在哪儿?”顺着我所指的方向,他打开柜子,摸索出一瓶上好的白兰地。“噢,好久没喝这种好酒了。”是的,好酒自是不同寻常,打开瓶塞,便有一股甘芳溢出。好酒应该与久别的儿子共享。
我们饮酒、吃消夜,谈文学和音乐,仿佛又回到往昔。我们一直都是很谈得来的知己。他忽然有所感地说:“妈,其实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只有你跟我。”我懂他的意思。人际关系很微妙,即使亲如父母子女,一生之中,能有几回这般澄净如水地单独相处呢?何况,他已在夏天新婚,我把他交给了另一个深爱他的小妇人。在学业告一段落之际,能兼程千里迢迢回来伴我十日,那心意我明白;可是,有些话是不必说出来的。喝酒罢。其实,能这样子对饮交谈的机会也并不多。
*林文月,台湾彭化人,1933年生于上海,战后才返台就学,台湾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以研究谢灵运再获硕士学位,旋赴日入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究研比较文学,返台后任台大中文系教授,她精于中国古典诗词研究。著有《谢灵运及其诗》、《澄辉集》等,又是著名散文家,著有《读中文系的人》、《午后书房》、《京都一年》、《遥远》等,更是台湾数一数二的翻译家。精译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为中日文学交流揭开新的一页。
王蒙 我的喝酒
在文化大革命那十几年,在新疆,我不但穷极无聊地学会了吸烟,也颇有兴味地喝了几年酒。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时期,在一个战战兢兢的时期,酒几乎成了唯一的能够获得一点兴趣和轻松的源泉。
我不是什么豪饮者。“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畅饮三百杯”的记录不但没有创造过,连想也不敢想。只是文化大革命那十几年,在新疆,我不但穷极无聊地学会了吸烟,吸过各种牌子的烟,置办过“烟具”——烟斗、烟嘴、烟荷包(装新疆的马合烟用);也颇有兴味地喝了几年酒,喝醉过若干次。
维吾尔人的围坐喝酒总是兴说笑话、唱歌与弹奏二弦琴(都塔尔)结合起来。
穷极无聊。是的,那岁月的最大痛苦是穷极无聊,是死一样地活着与活着死去。死去你的心,创造之心,思考之心,报国之心;死去你的情,任何激情都是可疑的或者有罪的;死去你的回忆——过去的一切如黑洞、惨不忍睹,死去你的想象——任何想萌似乎都只能带来危险和痛苦。
然而还是活着,活着也总还有活着的快乐。譬如学、说、赞维吾尔语,譬如自己养的母鸡下了蛋——还有一次竟孵出了十只欢蹦乱跳的雏鸡。譬如自制酸牛奶——质量不稳定,但总是可以喝到肚里;实在喝不下去了,就拿去发面,仍然物尽其用。譬如,也譬如饮酒。
饮酒,当知道某次聚会要饮酒的时候便已有了三分兴奋了。未饮三分醉,将饮已动情。我说的聚会是维吾尔农民的聚会。谁家做东,便把大家请到他家去,大家靠墙围坐在花毡子上,中间铺上一块布单,称作“dastirhan”。维吾尔人大多不喜用家具,一切饮食、待客、休息、睡眠,全部在铺在矮炕的毡子(讲究的则是地毯)上进行。毡子上铺了干净的“dastirhan”,就成了大饭桌子。然后大家吃馕(nang,一种烤饼),喝奶茶。吃饱了再喝酒,这种喝法有利于保养肠胃。
维吾尔人的围坐喝酒总是与说笑话、唱歌与弹奏二弦琴(都塔尔)结合起来。他们特别喜欢你一言我一语地词带双关地笑谑。他们常常有各自的诨名,拿对方的诨名取笑便是最最自然的话题。每句笑谑都会引起一种爆发式的大笑,笑到一定时候,任何一句话都会引这种起哄作乱式的大笑大闹,为大笑大闹开路,是饮酒的一大功能。这些谈话有时候带有相互挑战和比赛的性质,特别是遇到两三个善于辞令的人坐在一起,立刻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话带机锋地较量起来,常常是大战八十回合不分胜负。旁边的人随着说几句帮腔捧哏的话,就像在斗殴中“拉便宜手”一样,不冒风险,却也分享了战斗的豪情与胜利的荣耀。
非汉民族的饮酒聚合,似乎在疯狂的人造阶级斗争中,提醒人们注意人们仍然有过并且没有完全灭绝太平地、愉快地享受生活的经验。
玩笑之中也常常有“荤”话上场,最上乘的是似素实荤的话,如果讲得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