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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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雷了- 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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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眶发黑,眸子暗淡,没有一丝神采。

  赵天弓在走上招待所楼梯的时候,顿住了脚步,他扭头对雷鸣说,“陆兵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她家属,只是说,陆兵受了伤,请她赶快来一趟,一会见面时,咱们还是能瞒就瞒。他家属快生孩子了,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意外了,不然,他会死不瞑目的。”

  雷鸣点点头,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说道,“知道。”

  陆兵的媳妇名叫张小芳,住在陆兵的农村老家,开了一家小卖部为生。她站在房间里,挺着大肚子,身边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却是一身庄稼人打扮,张小芳介绍说,那是她的亲弟弟,陆兵的小舅子张小强。

  简单的寒暄之后,一场艰难的谈话就此拉开帷幕。可一时间,彼此都不知道用什么话语来开口。按照常理,此刻张小芳早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在地上,寻死觅活地要陆兵。但实际上张小芳却一直站在那里,楞楞地站在那里。雷鸣看得出来,她一直揪着心,这种揪心其实是源自于她的不知所措,因为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小强坐在房间的沙发上,低着头一直大口大口的抽着烟,一声不吭。

  最后,还是张小芳率先开了口。她向赵天弓发问,“领导,您给俺说实话吧,俺家六子到底怎么了?”

  赵天弓给张小芳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尴尬地笑着,说,“弟妹,你先坐,坐下说。”

  雷鸣走上去,拉了一张椅子放到张小芳旁边,低声说,“嫂子,坐下说吧。”

  张小芳像一根被砍倒的柳树,身体慢慢靠到了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一直期盼地望着赵天弓的嘴巴,仿佛赵天弓一张嘴,陆兵就能从口里跳出来似的。

  赵天弓站在张小芳的面前,但他一直低着头,一直没有开口。

  “你们说,六子他受了重伤?为什么不让俺们去看他?”还是张小芳开了口,这个面容清秀的孕中女人用手轻轻抚着肚子,微微仰头看着赵天弓和雷鸣,面色却是十分冷静,“你们也不要瞒俺们,我知道,六子他八成已经不在了吧?”

  张小芳的声音很好听,又柔又细,就连悲伤地说话时也带着一种纯纯的女人味。她的声音就像是一条滑滑的丝绸,轻松地将听众的心脏缠起。雷鸣觉得自己已经窒息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脸再去看这个女人,或者说是去看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婴儿,也没有脸再去听她的动听的声音。

  雷鸣站在原地,泪留满面。 txt小说上传分享

120 遗体
当赵天弓和雷鸣含着眼泪,将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给张小芳后,这个女人并没有太过激的反映。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竟带着解脱的意味。倒是张小强的情绪十分激动,说什么也要去看陆兵的尸体,说他不相信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泥石流给埋了。

  “你急什么呀?”张小芳安慰自己的弟弟,“部队还能骗你?”

  越是听张小芳这样说,雷鸣心里越是感到难受。他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有些哽咽地说,“嫂子…”然后又停住了,他忽然觉得此刻他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话是可以记下再说的,可人死了就再不能复生。

  赵天弓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弟妹,喝点水吧。”

  张小芳笑了一下,说道,“谢谢,我不渴。”

  赵天弓忽然为自己虚伪的问话感到羞愧,这个女人的丈夫死了,她的孩子一出生就会没有父亲,自己还要她喝水。喝水这件事情,对于她心中的悲痛,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杯水车薪。

  陆兵的遗体还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但现在总要干点什么吧,来打发这一段等待去县城看陆兵遗体的时间。赵天弓想,先吃了中午饭再去县城吧,虽然大家都难过都吃不下,但多少还是要吃一点的,毕竟张小芳现在是两个人,要更多的为肚里的孩子考虑。于是赵天弓对张小芳说,

  “弟妹,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再去县城。”

  张小芳笑着点点头,说道,“谢谢您了,俺不饿,俺想现在就去看他,行吗?”她的语气近似于哀求,但声音还是结实的,是那种倔强的结实,听着让人心里特别凄凉。赵天弓实在无法拒绝一个战友妻子这样的请求。他快步走到电话旁边,给自己的司机打了电话,让他立刻到团招待所来接人。

  平日里,从211团到县城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而这次坐车雷鸣却感到像过了一年般漫长,时间变得异常难熬。天气还是非常炎热,车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一路上,除了车内空调嗡嗡作响的声音,再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豆大的雨点打上玻璃,像眼泪一样蜿蜒着从车窗下滑落的时候,雷鸣才从冥思中清醒过来,快到县城了。

  张小芳坐在车上还是一言不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只是张小强在车上不停地抽烟,弄的车厢里乌烟瘴气,但赵天弓一直没说什么,他凝神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

  车到了县城医院门口停下,四人下了车,司机便将车开到了停车场等候。赵天弓和雷鸣在前,张小芳兄妹两人在后,慢慢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在一名太平间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四人一起走进了冰冷的太平间。那名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也和太平间内的温度一样冰冷,带着四人走到了一排冰柜前。

  这所太平间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里面是一排排的冰柜。冰柜是灰色的,冒着森森寒气。雷鸣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又将看到陆兵熟悉的面孔,可是他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叫他“臭小子”了。

  张小芳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液体,但她努力地抽动着鼻子,使劲忍住自己的情感。当工作人员轻轻拉出一条冰柜的门时,赵天弓和雷鸣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任凭自己的泪水洗刷着面孔。

  可是,当他们转过身去后的几秒钟,突然听见“啊”的几声,张小芳、张小强和工作人员同时叫了起来。

  两人以为是张小芳出了什么意外,立刻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张小芳和张小强站在被拉开的冰柜前,面容几乎僵硬。而那名工作人员双手扶着冰柜,口中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

  两人再向冰柜内张望,只见那冰柜空空如也。

  那陆兵的遗体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21 兵的气味
医院保卫处和县公安局都派了人来到太平间进行现场勘察。原本冰冷寂静的太平间一下子成了热闹所在。一具解放军士兵的遗体不翼而飞,直接惊动了医院的领导,他们也赶到现场,和赵天弓进行解释,纷纷表明一定要查出遗体的下落,给部队一个交代。

  张小芳一直在人群中沉默着。她挺着大肚子,像一滴水般沉静。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向雷鸣走来,眼睛里闪着泪花。她用手扶着自己的腰,小声细气地问雷鸣,

  “小兄弟,你给俺说句实在话,六子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雷鸣哑着嗓子回答,“嫂子,陆班确实是坐车遇到了泥石流,为了救别人而牺牲的。”

  张小芳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他呀,俺知道会有这一天,二十年前就知道了,他打仗那会儿,我就没指望他能回来,整天整夜的哭,眼泪在二十年前就流干了…”她顿了一下,又对雷鸣说,“小兄弟,俺谢谢你,俺也信你的话,你满脸都是兵的气味,不像那些人。”张小芳指了指那些医院的领导们,低声说道,“外面的人脸上都是油亮亮的,眼睛里贪得要命。你没有。”

  “嫂子,你有什么困难就和副团长去讲,别客气。”雷鸣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看到张小芳的眼神像一只小小巧巧的风筝,越飘越远,他知道,是那只风筝的线断了。雷鸣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军功章,递给张小芳,低声说,“这是陆班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小芳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紧紧搓着那只军功章,嘴巴一抿一抿的,断断续续说道,“人都没了,还能有什么困难呢,小兄弟,谢谢你了,俺…俺一个人先清静清静。”说完,她费力地转过身子,挺着肚子慢慢走出了太平间,并不回头再看一眼。

  太平间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可能是因为怕打扰死人的原因,虽然忙碌却很寂静,偶尔能听到工作人员在小声说话。雷鸣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已经下了大半天了,地上积起一拳多高的水。他想,连老天也好像知道陆兵死了,就用干净的雨水为他送行,所以在他眼中,那些从天而降的雨水显得特别沉重而凄冷。可是,陆兵的遗体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又有谁会去搬动一具冰冷的遗体呢?难道是别人提尸提错了?

  雷鸣的这个推断很快被打消了。医院方面的记录证明,自从陆兵遗体入库后,并没有一个人来太平间提尸。也就是说,陆兵遗体的不翼而飞,一定是被偷偷潜入太平间的人盗走的。

  盗尸?这个想法被提出后,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赵天弓质问医院的领导,是不是你们自己人悄悄把尸体提走做什么解剖实验去了?医院领导拍着胸脯喊冤枉,说赵团长啊,我们就是找,也不会找个穿军装的遗体啊,那是英灵啊,我们怎么会胡乱下手呢?

  雷鸣强忍着心头的火气,站在一旁冷冷地说,“你们胡乱下不下手我们不管,但烈士的遗体是在你们医院丢失的,这个责任必须由你们承担。”

  “还有,请公安的同志帮忙,务必在最快时间内找到遗体。”赵天弓红着眼睛望着公安局的领导,“这位牺牲的老兵不仅仅是我们的战友,更是一位舍己救人的烈士。”

  听到赵天弓这么一说,公安和医院的领导纷纷保证,一定在最短时间内破案,找回烈士的遗体。雷鸣听着听着,心头渐渐有了些须恶心,仿佛吃了一大碗肥肉,想要吐出来。

  在一片慷慨陈词之间,突然雷鸣听到一个沉重的男性乡音,那是张小强的声音,

  “你们谁看到俺姐姐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122 鞭炮
张小芳昏倒在医院的洗手间里,而后早产,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医院把这对患难母子安顿好后,赵天弓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悄悄塞给张小强2000块钱,嘱咐道,“医疗费我们出,这些钱是给弟妹买些营养品的,过几天我们再来看她。”

  张小强含着眼泪收下了钱。

  雨还在窗外下着,雷鸣坐着车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是陆兵的音容笑貌,一会是张小芳的汪汪泪眼。凌晨时分,他们才返回团部。赵天弓什么也没说,冲雷鸣摆摆手,让他赶快去休息,自己则又走进了办公室。雷鸣望着他消失在机关楼门口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凄冷,不禁心中生出了许多茂密的草,草里有许多人的面孔,他们都在盯着自己,有宁蜂,有老鬼还有陆兵,甚至还有张小芳。

  这一夜,雷鸣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很久才睡着。他梦见了11号哨所,梦见了宁锋老鬼和陆兵,宁锋的面目变得十分模糊。他们都对雷鸣说,小子,你要坚强,要挺住,这个时候你必须硬起来,你不能给我们飞虎丢人。

  他们总是在梦里翻来覆去地对雷鸣说这些话。

  雷鸣说,宁班,我知道了。

  雷鸣说,鬼班,我知道了。

  雷鸣说,陆班,我知道了。

  雷鸣说完就从梦里面惊醒了,他觉得自己没有哭,却发现泪水流了一脸,连枕巾也被浸湿了,那些泪水在草绿色的枕巾上留下了浅浅长长的痕迹,仿佛是对回忆的一种延续。

  过了两个星期,公安局和医院传来消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陆兵的遗体。赵天弓气得在电话里破口大骂,说这些饭桶吃国家穿国家就是不给国家办事,找个死人比找个活人还要难。又过了半个月,张小芳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还有陆兵的一些遗物,在弟弟张小强的陪同下回了老家。那天是赵天弓去送的,雷鸣因为要给全军工兵比武会准备器材而没能成行。

  那天晚上,雷鸣在自己的宿舍前面点燃了一串刚买的鞭炮,朝着地上撒了一瓶白酒,冲着天空说,“陆班,我给你送行了。宁班、鬼班如果你们也不在人世的话,就一起过来喝杯酒吧。”

  火红的鞭炮像炒熟的辣椒一样噼里啪啦跳着叫着。雷鸣手里握着空酒瓶,咬着牙关呜呜地哭了起来。他默默地抽着烟,心想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没有遇到过一件高兴的事。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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