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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踏雪回到营房宿地,已是过午,天色迷朦,大地如银,一群不谙世事的顽童正在雪地上撒欢,小岳雲俨然首领,将众顽童分为两队,玩两军对阵游戏。
孩童们的笑脸和欢声令小五蓦生感触,这才是我辈武人最该守卫的根本,不让险恶纷争的世道侵扰无忧无虑的童心!
感慨一番,小五正待进屋,却听得里面传来妇人的议论,有一个嗓门分外响亮:“你道鞑子为何犯我大宋?传言那鞑子皇帝酷似我朝太祖皇帝,当年太祖皇帝死得不明不白,甚么‘斧声烛影’的,才有太宗皇帝的子孙坐江山,因此,太祖皇帝附身鞑子皇帝,来复仇了……”
小五识得这个声音,是王贵的浑家,宋人迷信相法,有些不能乱讲的话往往借卦相之言传播,而相对封闭的军营则成为最佳的交汇地,小五并不信这些牵强附会的谶语,却不由想起李相士对浑家的批相,心头一跳,乱世已至,有多少夫妻能摆脱同林鸟各自飞的命运?
推门而入,小五向坐在堂屋内烤火的妇人团团一躬:“各位阿嫂安好?”
“叔叔万福!”几个妇人赶紧曲身回礼,依次是王贵浑家、徐庆浑家和张宪刚娶的新妇,见小五一身雪尘,识礼地向刘荔告辞。
“他爹,饿坏了吧,我给你热饭!”刘荔将众姐妹送走,转身伺候夫君,孩子大了,夫妻俩的称呼也平淡了,唯一不变的,是她温柔体贴的性格。
“他娘,你有身子,不用忙,我自己来。”小五一面解甲,一面欣慰地看着浑家快七个月的大肚子,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虽说第二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让这个小家平添了生气和欢乐,自己和浑家一定会白头到老的,他在心里告诉那凡人不可捉摸的命运!
时值除夕将至,若在往昔,平定军营早已充满了忙年的喜气,今年却是一片萧惶,就在满城军民的惴惴不安中,一则平地惊雷的消息更加剧了混乱,原来几日前,道君皇帝忽然得病,于半昏迷中写下“太子即位”的诏书,自己去当太上皇了。
堂堂一代天子,于大敌当前之际突然退位,真病假病,不足为人道矣。本来新帝登基,应是新朝新气象,但面对金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除了改元明年为靖康元年之外,并无其他有效的对策。
靖康——这个注定在青史上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年号,便仓促登场了。
大厦将倾,谁愿坐以待毙?平定军营的逃卒日渐增多,尤其金军逼近相州的风闻传开后,小五身边的同乡子弟也坐不住了,纷纷相约回乡抗金,王贵、徐庆和张宪挡不住群情汹汹,找小五拿主意。
四兄弟商量半天,最终有了决定,以小五打头,去见季团练。那季团练正在大帐内为军营之事犯愁,忽听亲兵报告有几个效用求见,正当军心不稳之际,他自然不能驳回,却也不敢大意,只令为首者解下兵刃进见。小五坦坦荡荡,进了大帐,王贵、徐庆和张宪便守在凛凛寒风中,一站良久……
靖康元年,大年初一,虽是乱世,但远近爆竹贺岁之声不减。天空难得地放晴,太阳照在残雪上,分外刺眼,却无一丝暖意,人呵出的雾气,也仿佛被冻住。便是这样一个元旦,平定军营举行了一场久违的大校阅,并且提前三日谕民阅兵。
当日上午,城郊百姓壅塞道路,争相来看。校场上,旌旗如林,戈鋋彗云,两千余步骑威武雄壮,按前、中、后三军一分为二,东西相对。围观民众中,不乏扶老携幼的军眷,端的人山人海,真个有了过节的气氛。
忽地钲铃大作,场中将士遂静,围观百姓也屏息不动。但见季团练一身戎甲,登上插着大纛的号台,仰天誓曰:“集天下忠义之人,授以杀敌之事!尔等忠义之人,饱受国恩,报效之时到矣!听旗鼓号令,进退左右,一如军法,用命有赏,不用命有刑,可不勉之!”
主帅誓毕,再由各军都头向部下士卒转宣一遍誓词,以示郑重。俄而,司卒击鼓举旗,东西两军森然而动,呼喝震耳,刀盾相向,如敌我对垒。其间阵形更迭,步骑冲突,相互挑战,各作勇怯,互有胜败,唯不得以刃伤人。
围观民众不迭叫好,尤其当数量最少的广锐军五百骑单独演示马军对战时,喝彩声分外响亮,即便是平民百姓,也晓得金军骑兵厉害,而我大宋若有一支能相抗衡的马军,也不至于被欺负若此。
对阵演练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当号台上的季团练拔起大纛,偃旗息鼓,东西两军收兵罢战,骑兵下马,步卒单膝跪地,兵器交击,口呼:“大宋威武、天军无敌!”
演战完毕的小五满头热气腾腾,将铁枪在空中挥舞,与同袍尽情呐喊,围观百姓也遥相呼应,军民上下一片振奋。这便是小五进见季团练的献策,一则提振军心,二则鼓舞民心,三则树立威信,可谓一举三得。
这座小小的军城就此稳定下来,声势渐盛,不少败兵也闻之前来投靠,由于城中积存的军粮甚足,季团练如数接纳,编入军中,以备长谋远划。
就在平定军大校阅的数日之后,大金东路军为抢占黄河渡口,派出一猛安人马作为前锋,袭取相州。
这三千女真骑兵乃精锐之精锐,拔城如囊中取物,仅用半日便连克安阳和汤阴,相州知州王靖征招的数千“敢死士”,未及抵抗便做了俘虏。
按金军惯例,占领一城便大肆掳掠一番,名曰“犒军”,这也是金军敢于孤军深入而不考虑给养后继的原因,毕竟肥沃的宋境随处可取粮草。
进入宋境有些日子,金军业已有了抢掠的心得,只挑大户人家下手。一支百人队通过随军的汉人执事,打听到本城的最富之地乃是一个名叫昼锦堂的庄墅,就在州衙后面,便吆喝着闯进来。
此时,偌大的昼锦堂内,几乎空无一人,贵重物品或被主人带走,或就地藏匿,只余一些实在不好搬的大件,如屏风、古瓶、木器之类,孤零零留在原地,还有两个老仆,留为看护。
女真兵眼里只认金银和吃食,偏偏这两样东西,在昼锦堂内都找不到,百人长气得哇哇大叫,吩咐手下将这劳什子的最富之地砸了。
众兵卒轰应一声,动起手来,砸得正欢,忽闻院中马蹄急促,另一队人马也冲进来,为首的一员将领没戴铁兜鍪,两条系着金丝的长辨垂于脑后,刀眉黠目,鼻钩嘴酷,模样甚是年轻,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先来的百人队上下一见此人,齐刷刷跪倒,用女真语口称:“参见四太子!”
大金四太子完颜宗弼,亦即该部前锋的行军猛安,瞪着满院的狼藉,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传我军令,各队不得骚扰相州一草一木,违者洼勃辣骇!”
这洼勃辣骇乃女真极刑——用大木梃敲碎脑袋,非重罪不用,众女真兵不由咋舌畏服,皆想不明白四太子缘何对此地如此看顾。
金军正在进行的掳掠随着这道军令嘎然而止,相州百姓因此避免了其他沦陷地同样的遭遇,难免有所感恩,纷纷打听下令者何人?有汉人执事相告,此乃金国四太子兀术是也!此亦金兀术的大名第一次在宋人之口传诵,却是一桩义举,只是他对相州特殊关照的因由,谁也想不到……。 最好的txt下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