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定后,清和摇着拂尘,目中隐有忧色,他已派人筛查秘境封印附近地域,后又将搜寻范围扩大至整个门派,却仍是一无所获。
“听闻逸尘曾寻得一株矩木枝,可否借山人一观。”
清和取过乐无异递来的矩木枝仔细察看,亦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将矩木枝还与乐无异,又问道,“若果真是煌羽旧部施法威胁矩木树心,迫使其经由矩木枝抽取生灵灵力,为何又将陆上的矩木枝尽数取走?”
乐无异与谢衣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向清和将原委一一道来。
“这几天我也正与师父商量这事。如果煌羽的人毁掉了绝大多数的矩木枝,却只留一株藏到太华秘境的封印附近,那么,当黑色妖气冲破海巫结界时,能为矩木树心提供灵力的,就只剩太华秘境旁的那一株了。到了那时……”
清和点头,接口道,“届时,那株矩木枝将在无人知晓之地,竭尽全力抽取太华秘境封印的灵力。”
三人一时无话,乐无异的目光在谢衣与清和之间转了转,起身为他们重新换过茶水。清和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紧蹙的眉头略微松开,微笑赞道,“乐公子好手艺。”
“师父才是茶艺精湛,我才刚学了点。”乐无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谢衣身边。
清和放下茶盏,轻轻摇动拂尘,“山人仍有一处不明。我派开山老祖赤霞真人之师,曾以魂魄为引结成秘境封印,故而法阵中蕴含的灵力极为庞大。据山人所知,草木所承灵力应是有限,却不知以矩木之质,又是如何?”
乐无异解释道,谢衣曾用矩木做过偃甲导灵轴,其能承受的灵力要远超一般草木。清和略略颔首,见天色已晩,遂与二人约定了明日再议,摇着拂尘告辞而去。
乐无异见谢衣又坐回原处,神色凝重地望着桌上的矩木枝,便放轻手脚收拾起茶具。残茶被泼入茶洗,晃动的水面在烛光的映照下打起小小的漩涡,乐无异停住动作,回想起去年前往各地,督查防汛偃甲工事时见到的一幕——那日他乘着馋鸡从空中俯瞰偃甲泄洪,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泛起阵阵漩涡,气势磅礴的水流犹如千军万马,从数个闸口直直倾入下游的河川。
按他的设计,防汛偃甲平日里只需开启一扇闸门,用以平衡上下游的水位。当上游水位骤涨而需开闸泄洪时,为减少单扇闸门经受的水压,平时紧闭的备用闸门便会依次打开。他与谢衣先前推测,当妖气撞破结界,陆上的矩木枝就会感应到树心所受的威胁,继而会抽取周遭的灵气与灵力来回护树心。不过,若是依照开闸泄洪的原理,通过手中的矩木枝将灵气直接给予到树心,那么太华封印法阵被抽取的灵力,也许就能少上一些。
想到此处,乐无异放下茶具,拖着凳子凑到谢衣跟前,将方才的设想娓娓道来。
“师父,你看如何?”他连比带画地一口气说完,弯起的眸子里洋溢着碎金般的光泽。
谢衣沉吟片刻,点头道,“若能于太华观之外另择一方灵气浓郁之地,经由聚灵阵将天地灵气灌注矩木之中,此法或为可行。”又顺手捋了捋乐无异头顶上一撮翘起的毛发,笑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假以时日,为师便要以乐无异之师自居了。”
见谢衣起身时面色不复凝重,乐无异松了口气,回味着他唇边的淡淡笑意,也不由憨憨一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谢衣俯身将地图在书案摊开,忽然转头道,“无异,你最近可是有心事?”
“啊?没,没有……”二人目光微触,乐无异只觉一阵心悸,结结巴巴地随口应道,心下暗忖,方才凑在谢衣跟前连珠炮似的说话倒并不觉尴尬,为何此时却……
谢衣看了看他,目光转回地图上。乐无异趁机偷瞧了几眼,只觉烛光之下的那眉那眼温润如玉,眼前忽而又浮现出他双眼紧闭、湿发披散地坐于温泉中的模样,不由呼吸一窒,心跳也莫名急促起来。他心虚地转过身,忍不住用指尖轻触着嘴唇,却发现找不回当时的触感,于是试着闭上双眼,指尖微微向里探入……
“无异?”不知何时,谢衣站到了他的身前。
乐无异猛然一惊,立刻把手藏到了身后,一脸无辜地抬起头,身子却不由瑟缩了一下。
“……无异,这段时日多亏有你照顾,你……”谢衣话语一顿,倾身按住他的肩,手掌顺着手臂滑下,忽然握住了那只藏于身后的手腕,将它轻轻拉回身前。
“不用谢我。你是我师父。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乐无异低下头,平日里的连珠妙语都成了榆木疙瘩,一块一块地被舌尖笨重地推了出来。
他看见谢衣戴着牛皮指套的手指扣在自己手腕上,二人的手一同落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深色指套与浅色肌肤的界限愈发暧昧不清。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想要抽回手,却因为被牢牢握着而动弹不得。
谢衣低叹一声,另一只手抚上乐无异的发顶揉了揉,见他神情略微放松,倏尔向下穿过微卷的发梢,又来回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耳廓。薄薄的耳尖瞬时变得通红,手指便慢条斯理地沿着颌骨线条向下滑去,忽然将那只闪躲不及的下巴捉在指尖,微微施力抬起。
乐无异被他迫着抬起脸,二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谢衣沉静如水的眸中泛起一丝波澜,映出一张面红耳赤的脸。
突然,乐无异猛地推开谢衣,用手掩住口鼻……
“阿嚏!阿嚏……”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眼泪鼻涕齐齐涌了出来,慌乱中一把抓过递到眼前的手巾,胡乱抹干净脸后,才发现那原是谢衣的。他愣了半晌,摸索着从怀里找到自己那块递了出去,头几乎低到了胸前。
“那个……师父对不起,这是我的,你先拿去用……等下山后,我再买块新的,还给你。”
“无妨,旧物亦好。”谢衣取过手巾收入怀中,回到桌前继续看地图,一会儿后发现乐无异仍是面色尴尬地杵在原地,温言嘱咐道,“你体感风寒,早些回去休息罢。”
回到屋中,乐无异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等到脸上的热意稍稍平复,才吹熄烛火爬上床。
师父他……大概还没睡吧。
黑暗中,他悄悄抬起手轻触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谢衣指尖的温度。
【十六】
天色大亮,乐无异一夜好眠,悠然转醒之时,原本因为风寒堵住的鼻子也通了大半。
被子里真暖和……咦?
他自知睡相一向糟糕,可今早醒来时,被子居然还安安稳稳地盖在身上。被中的暖意与外边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他伸了个懒腰,不舍地爬出被窝,扭头瞧见桌上放着几样简单早食,碗下还压着张纸条。
拿起纸条扫了一眼,他立刻拔腿冲出房门。
砰。谢衣的房门被急急推开,屋内却空无一人……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回到自己屋里,攥着纸条从头到尾又读了几遍。纸条是谢衣所留,原是今早与清和商议后,他决意协助太华子弟分头寻找太华山脉周遭灵气浓郁之地,择定后即于那处设置聚灵阵,又道四五日后归来。
要四五日啊……他怅然地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寥寥数字——
桌上早食为太华膳房所制,并非为师……也罢,且宽心食用。
乐无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其实只要睡上一觉,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为什么师父偏要一个人去,临走前都不叫醒我。
正在此时,一只白头偃甲鸟扑棱扑棱从门外飞来,亲昵地停在他的膝头。
“诶,你怎么来了?”乐无异认出了它。自上回撞击聚灵阵后没多久,偃甲鸟就被谢衣修好了。
偃甲鸟咕咕唤了几声,鸟喙张开,伴着少许滋滋的杂音,谢衣的声音从中传出 ——
“为师不告而别,甚为歉疚。只是清早出发之际,见无异睡姿颇具杀伐之气,似是梦中战意正酣。为师犹豫良久,终是不忍惊扰。”
语中的调笑之意令乐无异老脸微红,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原来被子是……完了完了,不仅那四仰八叉的睡相被看了去,还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帮我盖被子。
“为师随身携有凝音石,你我每日可凭借偃甲鸟传音。山寒水冻,切记添置衣物,勿要再度着凉。”
“师父放心,我已经好多了。”他抚摸着精细的木制鸟羽,轻轻说道,“师父路上小心,弟子等你回来。”
自谢衣离开太华后,乐无异每天晚上都早早窝进被中,枕着脑袋听谢衣语笑晏晏地讲述旅途风物。直到第四日晚间,谢衣如往常般提了几件趣事后,忽而话锋一转,向他说起这几日中寻找灵地的进展。他本与清和预想,沿太华山脉走势,数日之内定可寻得一处灵脉,不料自流月一役后,为避免日后妖魔两界进犯之时,由于人界不曾准备而措手不及,修仙势力便在各派的支持下迅速崛起,随之而来的却是日益激烈的灵脉争夺。
如今太华观附近门派林立,然大多各自为政,各派掌门虽亦知晓煌羽一旦破印而出,必将祸及苍生,可若要出借己方灵脉,事关立派根基,即便清和于亲笔信中提出各种补偿之法,迄今为止仍是无人愿意应承。
“无异,万一仍是无处可寻,为师以为……”谢衣语气微凝,“仙居中亦是灵气充沛,可作为备选之地。屋内暗柜里有为师绘制的阵图,你去取来。”
乐无异依言将阵图取出,较之先前见过的聚灵阵,眼前的阵图不仅满满地画了数页,繁复之处还用蝇头小楷写了若干注解。
“可是……仙女妹妹还在仙居里,如果那儿设了聚灵阵,那她怎么办?夷则他、他可是皇帝啊……也没有办法吗?”
谢衣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回答。
“师父?”
“……此事尚未定论,为师已与夏公子传信商议。只是朝廷不可插手方外之事,你暂且先于仙居内依图绘制,待为师再寻几日,兴许另有转机。”
“……是,弟子明白了。”
次日清晨,乐无异问逸清要了些绘制法阵的物品,又去膳房讨了几日充饥的干粮,便一头钻入了仙居中。法阵占地甚为庞大,乐无异画完法阵的外圈,快步沿着绕上一圈就花了半盏茶的功夫,之后他虽然心无旁骛地画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时,也只堪堪完成了一角。
五日后就是加固封印的日子了,若是按眼下的速度,恐怕会来不及。
那天夜里,银白的月光透过雕花刻叶的窗棱,在床前的地上绘制出纹理分明的图案,落在乐无异的眼中,却是化作了聚灵阵中错综复杂的线条纹路。他翻了几次身仍是睡不着,干脆出了门回到山脚下,在水精清冷的光芒中调匀朱砂,一笔一划继续绘阵。
谢衣虽是嘱咐了乐无异,心中却亦知晓此事并非他所擅长,况且法阵繁复,即便自己亲自动手也需耗费数日,因此仍是提早几日赶了回去。他在月落星沉之时回到下榻的空翠亭,推开乐无异的房门,却见屋里冷清得像是已多日无人居住,只有桃源仙居图静静地躺在桌上,不禁摇头苦笑,倒是差点忘了自家徒儿的倔强性子,想必他这几日都是宿在了仙居之中。
进入仙居,谢衣沿着芳草萋萋的小径,绕过树影婆娑的丘陇,徐徐登上北面的高地,坐到那棵被藤条覆盖住的露草旁。他想起年少时还哄过阿阮唤“谢衣哥哥”,不想二人重逢之时,竟已暌违百年。阿阮不愿改口,他虽觉不妥,亦只能由她去……如今,却是想听也听不到了。
直坐到天色微明,谢衣才起身走到崖边,举目眺望晨曦中的仙居。
初升的旭日将漫山的桃花渐渐染成金色,缭绕的白色雾气却不愿就此褪散,留下淡淡的几缕,依依徘徊在青瓦飞檐之间。
其实多年以前,谢衣大多居于纪山与静水湖的别居中,仙居图被他长年封存于静水湖书房内,由于多年不曾进入,六子连环锁上都蒙了一层灰。然而自忘川归来后的那五年里,他看着乐无异把漂亮的琉璃瓦铺上湖心亭,将自己屋前的青苔黄叶打扫清理,又寻了雅致之处添了飞桥假山……后来,阿阮化作的露草也被迁入仙居。
这几日,谢衣往来于各门派间,每晚与乐无异传音时也只择了趣事说与他听,其他辗转坎坷不曾提过一字,然而夜静更阑之时,他仍会想念仙居中灼灼绽放的桃花,还有花下那抹蓝白的清浅身影,最后仍是狠下心,即便耗尽仙居的灵脉,亦须平息矩木之事。
只是仙居经此一劫,美景恐将不复,连阿阮也……
谢衣闭上双眼,任山顶微凉的晨风吹起他蒙上薄灰的白袍,待再次睁开眼,目中已恢复了平静。他举步向山道的另一端走去,打算去看一看乐无异画的聚灵阵,刚朝山脚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止住了脚步。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熠熠生辉的朝阳将法阵中纵横交错的赤色线条衬得光彩夺目。短短几日之内,乐无异所画的聚灵阵已近趋完整,气象万千地横亘在山脚的宽阔之地上。
【十七】
唧唧,唧唧!
有个毛绒绒的东西猛扑到自己脸上,半梦半醒间,乐无异仍能分辨出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