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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电影无疑是沉重的,但电影却在沉重中屡屡呈现出轻快的成分,甚至有着飞扬的感觉。我一直考虑的一个问题是,也许对于死亡来说,虽然它是无法想象的,也是无法逃避的,但似乎是,死亡却可以触摸得到——我们可以轻轻伸出我们的手,指尖一点点接近它——深情,缓慢,敏感,战栗……这样的方式可以感觉到那种阴影慢慢地向你靠近,感觉到指尖微凉,而在心底,却有一种温暖慢慢地浮上来……
《深海长眠》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在表达着对于死亡的尊敬。在生与死的凝视中,吟唱着心灵的悲歌。
春节之前,我的一个长辈去世了。这位长辈在晚年,一直病魔缠身,每次见到他,都会听到壮志未酬的喟叹。在晚年,他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断地读我的文章,然后打电话给我探讨有关感受。因为无所事事,他开始学电脑,然后零零散散地在电脑上敲击着自传和感受。我后来听说他在日记里记载了很多关于我的话题。在第一时间噩耗传来时,我正在上夜班,由于一直找不到排遣悲伤的通道,我只好呆坐着,一遍一遍地播放着莫扎特的《安魂曲》。那时正是腊月底,天气闷热难当——而第二天风云突变,阴湿的日子一下子就来了。
——接着再说《深海长眠》。
《深海长眠》给我的感觉似乎是———触摸死亡的指尖并不是微凉的,它还可以说是温热的——甚至可以变成清丽疏古典雅宁静,就像莫扎特的《安魂曲》,也像贝多芬第七交响曲,或者是电影中飞扬着的《费加罗的婚礼》。死亡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它似乎并不狰狞可怕,可以超越一切之上,是风轻云淡的自由。
我一直觉得这部电影可以获得今年的奥斯卡奖。昨天,它果然获得了这项荣誉。虽然这部电影的导演还很年轻,但他的思想,他对于人生以及死亡的理解,却好像曾经活过几辈子似的。想想这部片子,先是获得了威尼斯评委大奖并击败了阿尔莫多瓦的《不良教育》获得奥斯卡提名,然后又击败张艺谋获得美国金球奖,现在,又获得了奥斯卡奖。这绝不单单是幸运,因为它点中了人类最柔软的地方,它让整个人类在面对中变得凝重起来。反观《十面埋伏》,尽管在技术上登峰造极,但却没有打动人心的东西。那种心灵之间的默契的传递,那种对于生死意义的关注,就不仅仅是张艺谋,也是我们文化当中缺少的东西。
想想张艺谋都五十开外的人了,而《深海长眠》的导演才33岁。年龄并不等于一切,想想这样的缺乏,就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一直想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主人公。那真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机智,幽默,宽容,超脱。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离死亡靠得很近的人也有着魅力呢!或许,这种魅力就是死亡本身传递给他的。死亡与诞生一样,都是由一种神秘的东西赋予的,与这种神秘力量靠得很近的人,都会变得格外智慧。
“对于我来说,尊严地活着已是不可能了,我只能尊严地死去”。躺在床上28年4个月零几天后,主人公坚定地选择了死亡。一切都不能阻止他的决心。他就这样决绝地脱尘而去,像一条鱼,扎进深海,长眠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
我是在一个阴冷的冬日看完《深海长眠》的。这个春节,合肥一直下着雨,阴暗,冷湿,在幽暗的房间里,我迷迷离离嗅到一种奇怪的气息,既亲切而又疏离。像屋子里幽香的水仙,又像窗外明明灭灭的烟花。
其实,死亡还是简单的。当然,也可以说,死亡是复杂的。但的确,在我们这个变得越来越坚硬的时代里,唯独面对那一片深海时,才会让我们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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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重量
这几年的美国电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走向,那就是力图用胶片来反映死亡和人性。2002年度奥斯卡奖电影《小说人生》(也译《时时刻刻》)就是演绎死亡故事,那个未得奖但好评如潮的《远离天堂》,也是说的面对死亡的人生故事。2004年公演的好莱坞电影《21克》,同样也洋溢着一种死亡的阴影。比较而言,我最喜欢的是《21克》,喜欢它的沉郁、忧伤以及无从诠释。也许人生就是如此吧,像一个不可捉摸的片断,像一个随风飘逝的哑谜。
好莱坞也许是最不把人命当人命的地方了,每天,在轰隆隆的炮声中,在厮杀声中,在子弹的对射中,哪有闲暇去品咂死亡的下午茶呢,但现在他们这样做了,而且做得还特别好。也许,在浮躁了很多年后,在人类历史进入第21世纪的时候,连好莱坞也意识到沉静了,它也开始思索一些关于人本身的问题了。毕竟,在厮杀与混乱中,是很难见庐山真面目的。
这部《21克》的男主人公由肖恩·潘饰演。肖恩·潘可以说是演得天衣无缝。这个家伙阴鸷、神秘、性感而粗鲁,在他身上,似乎集中体现了死亡的一些特点,或者说,在他的身上,集中表现了死亡越来越清晰的面目。是的,也许就是这样,死亡是粗鲁的,它决无道理可讲,突兀而善变。另外,死亡还是性感的——我一直猜测的一点是,也许死亡是与性联结着最紧密的一个东西,我们可以在性的很多表现方式上看到死亡的影子,比如高潮到来的时候,那种极端的空,似乎只有死亡,才有那样彻底的幻灭感。
据说,21克是灵魂的重量,一个人,在咽气后,要比生前轻21克。灵魂出窍而去,21克正好是灵魂的重量。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与21克联系在一起。想想真是可叹,生命只有21克呀!躯体当然是有重量的,但那是皮囊,只是生命的暂栖之地。
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为什么那个教授在换了心脏之后竟然会如此痴情地爱着那个心脏主人的妻子呢?除了感恩,应该还有刻骨铭心的东西。心脏应该是保存着某种记忆的,或者说,思维存在于大脑中,爱存在于心中。比较聪慧的大脑里,心才是简单的,也是本质的,爱情之类的东西,总是躲藏在最根本的地方。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墨西哥人阿加多?冈萨雷斯?伊纳里多,也即《狗脸爱情》的导演。西班牙语系的墨西哥人永远有着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他们似乎是天生的小说家,不像中国人,做的最好的就是散文和格律诗。这是思维习惯决定的。或者像德国人的理性以及古希腊的哲学,当然,还有法国人的生活态度,美国的工业文化,以及日本隽永的禅意。
关于死亡,每个人似乎都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又无从说起。对于彼岸又如何能指指点点呢?也许,还不如沉默。一沉默,忧愁便如夜晚的暮色一样漫上来,淹没你,吞噬你。你别无选择,你会真正地感到,人生就是苍凉无比,甚至连表达也那么无助,那么苍凉。
“耶稣不是来解决我们的痛苦,他是在给予我们消受痛苦的力量。”这是《21克》想要告诉我们的,它还想告诉我们的是:“21克是一枚硬币的重量,是一只蜂鸟的重量……”人的本质,就是这样的轻若鸿毛?
整部片子是那样的沉郁。那种结构、片段、断章,就像是一块本来完整的彩色玻璃,把它扔在天空,落在地上,它的碎片反射在阳光之下,五彩斑斓。不要问这些碎片从哪里来,但只要能够看到它的波光潋滟,就已经足够了。
脏水,及卑微的人
有很多感觉是诡异而奇妙的。比如说,你抱着一只猫,一起在冰凉的夜里看蔡明亮的电影。那猫可能是黑颜色的,周身漆黑如墨。你一会儿把猫放在腿上,一会儿把猫抱在胸前,一会儿让猫侧卧在沙发上。所有一切都是黑色,包括你的内心状态。你会感受到一种神秘的不确定性,幽灵般站立在你身边。这时候你便与蔡明亮一起来到台北,在川流的人群中,在地铁中,在咖啡馆里……你在城市里如行尸走肉。然后便有一种彻骨的寒冷淹没你。你的泪水慢慢流出,从空空的眼眶中流出。你的猫也注视着你,你也注视着它。你们的目光都有一种彻底的空。你一下子恍然大悟,其实,真相是,谁都是孤单和无助的,就如同你那只猫的关系——那种陌生源于,时间与空间是那样的不搭界,虽然看起来你们处于同一个世界,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一个时空概念中的两个。
这样的感觉,就是《天边一朵云》,就是《青少年哪吒》,就是《河流》,就是《洞》,以及《爱情万岁》。
《天边一朵云》一如既往地延续了蔡明亮的风格:缺水的台湾,政府在电视上鼓励大家多喝西瓜汁,但人们仍旧离不开水——陈湘琪饰演的女子到公厕偷水,碰见了已不卖手表的李康生,这时候的李康生当上了成人电影的男主角,他恰巧也在半夜爬上大厦阳台找水。两朵独自飘零的云碰上了,她记得他曾卖过一只手表给她(蔡明亮2001年电影《你那边几点》的剧情),但此时的李康生对于爱早已没感觉了。她爱上他,他对她也有好感,但爱是与性相联的,李康生在生理上,已没有反应了,没有性能量的人,是不是就没有爱呢?为了爱,陈湘琪不断地色诱李康生,而李康生无动于衷。其实李康生也是喜欢陈湘琪的,在身体已失去本能的情况下,情感也变得迟缓,爱自然变得奢侈了。
电影就在这样麻木的节奏中向前踱步。只是最后一幕戏一下子变得突兀:小康在与A片女郎因拍片正如火如荼时,看到在窗外偷窥的陈湘琪,高潮即将来临之时,他突然跑到陈湘琪所站立的窗口处。灵与肉,在此时,才算是得到了统一,两人泣不成声——这样的镜头,既惊心动魄,又让人潸然泪下。
性无能即是爱无能;同样,是不是可以说,爱无能,就是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无能呢?
私下里,一直很怕面对蔡明亮的电影。不是因为冗长,而是因为卑微。在蔡明亮的电影中,始终散发着一种卑微,就像夜晚从街头的垃圾箱边走过,嗅到的那种不明不白的气味。他电影里的人物,就像都市黄昏街角边悄然滑过的流浪狗与流浪猫。流浪的意义不仅仅是指身体,也是灵魂。当李康生心若死灰地对待爱和性时,这样的存在肯定已经是一种行尸走肉了。这一群流浪着的都市人啊,永远游走在屋檐的阴影下——饱,就一次撑得死;饿,就饿得满地爬。
记得好几年前看墨西哥导演阿加多·冈萨雷斯·伊纳里多的一部电影:《爱情是狗娘》(又翻译成《狗脸爱情》)。伊纳里多真是才气逼人啊——整部电影都贯穿一个主题——爱情无法把握,永远疏离,永远“狗脸善变”。伊纳里多是要表现爱情的无法把握,而蔡明亮呢,在他的镜头中,不仅仅是爱情,而是一切,包括身体,最本能的欲望,都无法把握。甚至耻辱和羞愧,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面前,都如尘埃一样到处飞扬。蔡明亮的电影,总有一个固定的意象,那就是水,并且,从没有水是干净的——《青少年哪吒》里是阴雨,是阴沟里的污水;《爱情万岁》是浴缸里的水,是洗涤厕所的水;《河流》是死腐的河水,漂浮着死鱼烂虾的水。现实在蔡明亮的镜头下,就是一条污浊的河流,那些城市里活着的人,全是这条河流中臭烘烘的垃圾。
一个人,怎么会有着这样阴郁的感觉,又为什么会有着如此的绝望和疏离呢?这样的初衷,是来自卑微和委琐吧。最卑微来自最阴暗,最变态来自最压抑,最丑陋来自最委琐。一切都是生存,都是存在。这样最彻底地活着是最不需要理由的。给一片天空就灿烂,给一丝气息,也会生出绿油油的青苔与霉点。
很多年前,有一个前卫而带有痞气的小说家马建曾经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这部小说一直有着那种丝丝入扣的诡异。诡异是随处可见的,只要你有一双诡异的眼睛。在蔡明亮的眼中,城市就是诡异的,它就是流过的脏水,或者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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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与忘却
由阿伦·雷乃导演、杜拉编剧的《广岛之恋》算是一部电影史上的经典了。这部法国“新浪潮”电影明显带有雷乃以及杜拉的风格,按照我的理解,那就是电影在意义上有着双重通风口:一个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