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医的话,我一定牢记于心。”玉檀道。
何太医收拾好药箱,便起身离开。玉檀也站起来相送,何太医婉言推辞,玉檀摇头道,“我没什么可答谢太医的,只能送你出去,略尽心意。”
何太医也就不再坚持,到了宫门口,何太医道,“姑姑留步。”
玉檀康复,最高兴的就是承欢了,她成天像一只活泼的小黄莺似的绕着玉檀打转,“姑姑,我们去御花园逛逛吧,太医说你要多呼吸新鲜空气,要多笑笑的。”
玉檀轻轻拧了一把承欢的脸蛋,笑道,“我真是病久了,竟不知道连你都成了半个小大夫了。”
承欢撅嘴道,“人家关心姑姑,姑姑还笑承欢。”
“好,姑姑听你的。”玉檀牵起承欢的手到了御花园,她不爱去扎眼的地方,只是走到一座悬挂着镌了“武陵**”匾额的六角亭,扑面而来一阵清香,玉檀道,“这是什么香啊?”
梅香想了想,道,“是丁香花呢,这会子正是花季。”
玉檀听了,又深吸了几口气,回想早年自己和若曦一起挎着竹篮猫着腰在花丛里一朵朵精挑细选,衣服上总粘到紫色的花瓣,两个人互相用花瓣砸得满身都是,笑闹不止,可如今竟不大分辨得出花香了,心中不免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若曦死去,她困于深宫。喃喃自语道,“……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姑姑,你念的是什么诗呀,承欢没听过。”承欢见玉檀脸色郁郁,问道。
玉檀暗骂自己糊涂,悲春伤秋的例子她亲眼目睹过,不可以再走若曦的老路,丧气的诗句还是少念为妙,否则病起来难受的还是自己,遂重新露出笑颜道,“姑姑觉得这花儿香的很,可惜姑姑喝苦药喝多了,不止舌头麻了连鼻子都闻不出味儿了。”
“那承欢去给姑姑摘几朵。”承欢说着“嗖”的一声窜出去了,来不及阻止的玉檀忙对梅香道,“快跟上,别让格格磕碰了,我们吃罪不起。”
梅香匆匆追上去,留下玉檀坐在亭子里,耳边不时传来清脆鸟鸣,幽幽花香缭绕鼻端。
“姑姑……”
玉檀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睁开眼睛一看,立刻站起来,“奴婢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
“姑姑不必多礼。”弘历将一只手放在身后,似乎在隐藏什么。
“四阿哥也来赏春么?”玉檀笑道,那个稚气的小男孩儿渐渐与眼前的挺拔的少年影像合二为一,小孩子在不知不觉间都长大了。
“姑姑,你的病可大安了?”弘历的眼睛黑白分明,倒映出玉檀纤瘦的样子。
玉檀点头,道,“有劳四阿哥关心,奴婢的病已痊愈了,只是不能再和以前那样带着四阿哥跑来跑去钻花丛林子了。”
弘历听后眼中也浮出笑意,道,“那时候姑姑还编了一个柳筐送给我玩呢……”
玉檀没想到弘历连这种细节都记得,道,“四阿哥真是好记性,奴婢自己都忘了呢。”
弘历望着她,眼中似乎有一丝失落。
玉檀奇怪道,“四阿哥,您怎么了?”
“……没什么,姑姑的病才好,不应该吹风的,怎么连个人都没在边上伺候?”弘历道,“姑姑是为大清祈福之人,岂能怠慢!”
玉檀笑道,“四阿哥不必动怒,承欢格格刚才跑出去了,我让梅香跟着,所以这会子身边就空了,左右我也是坐在这里,不用麻烦人伺候。”
弘历听玉檀这么说也就不再追究,道,“姑姑,既然也来赏花怎么不去逛逛?”
“四阿哥不知道,太医叮嘱我少动,就是散步也要歇歇再走,我怕梅香唠叨,还是坐着的好,况且静下心来闻着花香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玉檀回答。
“姑姑喜欢丁香?”弘历问道。
玉檀答道,“是啊,闻久了人都不觉得气闷。”疑惑弘历为什么问她这个,遂岔开话题道,“我听承欢格格说如今四阿哥的文采好得很,书房里的师傅们都夸的。”
弘历听到玉檀的夸奖脸色微微泛红,让他看起来又变回那个曾在畅春园里缠着玉檀带他玩的小男孩儿了,忽然想到了什么,闷声道,“可是皇阿玛从来没夸过我……”
玉檀一愣,雍正是典型的严父,加上弘时不争气,弘昼又顽皮,他心里对长子的失望,幼子的放任统统转化为了对弘历的希望。对弘历而言,来自皇父的希望更是压力,让才十三岁的他无法理解,感到不堪重负也是正常的,她微微一笑,道,“皇上是爱之深,责之切,天下父母都希望儿女成才。四阿哥天生聪慧,奴婢相信您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
弘历的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似乎是领悟到玉檀的话中蕴藏的含义,他朝玉檀郑重的道,“姑姑的话弘历记住了,不会辜负姑姑的教诲。”
“四阿哥明白就好,这也是皇上的心愿。”玉檀不得不把话引向雍正,否则被有心人听到,一顶“教唆皇子”的帽子会扣到她头上。
“姑姑,我回来了!”承欢跑得一脑门子的汗,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丁香,梅香跟在后头同样是气喘吁吁。
“你瞧瞧,才梳的头发又乱了。”玉檀拿了帕子给承欢擦汗,把她掉出来的头发捋到耳后,提醒道,“还有人在呢。”
承欢这才把目光移向弘历,做了个福,道,“承欢见过弘历哥哥。”梅香也给弘历行礼。
弘历注意到承欢手上一捧紫色的丁香,问道,“你刚才就是去采这个?”
承欢道,“是呀,姑姑喜欢这种花。”说完献宝似的把花举到玉檀面前,“姑姑,送给你。”
弘历看了一眼,道,“怎么都蔫了?”
玉檀仔细一瞧,果然如此,大概是先前承欢捏得太紧了,见承欢的脸涨得通红,低头闻了闻,笑说,“谢谢格格,奴婢很喜欢。”承欢听了,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弘历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道,“姑姑,弘历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四阿哥。”玉檀道。
弘历飞快的转身离开,玉檀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也没多想,对承欢道,“承欢出了这么多汗肯定渴了,跟姑姑回去喝茶吃点心好不好?”
承欢笑着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走过石子小径,承欢突然松开玉檀的手,跑到前面拾起一朵玉芙蓉,拿回来对玉檀道,“谁把这么好看的花丢了?怪可惜的。”
“格格,大概是太监挑花时落下的,地上脏,花瓣上都沾了尘土,您别用手拿了。”梅香道。
“梅香说的是,要喜欢等会叫人给你拿两盆慢慢赏玩。”玉檀赞同道。
承欢随手把那朵花丢进草丛里,拍拍灰尘,拉起玉檀的手,玉檀看到她灰扑扑的小手无奈的摇头,“十三爷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要怪我把你惯成野猴子了。”
承欢嘻嘻笑道,“阿玛才不会怪姑姑呢,他说姑姑和皇伯伯一样都是最疼承欢的,不管承欢是不是调皮捣蛋。”
“你的甜言蜜语留着去对你皇伯伯说,他成日为国事操劳,正需要你去当开心果。”玉檀拍拍小丫头的脑袋。
“若真如此,朕求之不得。”雍正的声音突然响起,身边还跟着十三阿哥。
“皇上,王爷吉祥。”玉檀和梅香忙行礼,承欢则飞扑到雍正怀里要他抱。
“承欢不可无礼。”十三阿哥道。
承欢嘟着嘴从雍正怀里站起来,雍正道,“十三弟,别拘了孩子的天性,朕就喜欢承欢的活泼。”
“皇兄爱护承欢,臣弟自是感激不尽,可也不能太由着她了。”十三阿哥道。
承欢不服气道,“阿玛,承欢很乖的,不信你问姑姑。”
“谁不知道你姑姑事事宠你,替你打掩护。”十三阿哥拿这个宝贝女儿也没办法。
“那也是因为格格冰雪可爱,天生招人疼。”玉檀道,承欢亲热的靠在玉檀身上。
“瞧着你们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呢。”雍正冷不丁说道。
玉檀和十三阿哥的脸色都变了变。玉檀弄不懂雍正干吗总拿她开涮,自己真是躺着也中枪。承欢的额娘玉牒上清清楚楚写着是兆佳氏,就算关系不亲,可要传到人家耳朵里总归是不舒服的。十三阿哥则担心玉檀又要顶撞皇兄,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际上个性犟得很,一张嘴比刀子还利。
玉檀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犯拧,否则再惹怒雍正大概要把她发配去辛者库了,遂干巴巴的回道,“回皇上,蒙格格看的起奴婢,这是奴婢的福气。”
雍正被她的软钉子噎得难受,脸色微微僵硬,承欢察觉到大人间的气氛诡异,遂甜笑着对雍正道,“皇伯伯,我给你唱个歌可好?姑姑新教我的。”
承欢铺了台阶雍正顺势答应,承欢清了清嗓子,唱起来,“布尔湖,明如镜;库里山,秀列云峰。 风来千顷秀,雨过数峰青。萃扶舆淑是天地锺灵……”
承欢一边唱,眼神一边看向玉檀,玉檀鼓励的给她打起拍子,银铃般的歌声清脆悦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热情,冷不丁忘词了,承欢求救的看向玉檀,玉檀轻轻哼起来,“……有天女兮降生池畔,吞朱果兮玉质晶莹,珍符吻合爰生圣……”承欢跟着她,两个人一起把这首歌完整的唱了一遍。
唱罢,掌声响起,玉檀福身,“奴婢献丑了。”承欢一脸“快夸奖我”的表情跑到雍正面前,对他和十三阿哥道,“皇伯伯,阿玛,我唱的好听吗?”
“好听。”雍正半搂着承欢道,“皇伯伯都不知道我们承欢还有一副好嗓子,称得上绕梁三日了。”
十三阿哥也点头道,“这歌先帝出巡时也曾吹奏过,只是承欢唱的调子似乎变了……”
承欢笑道,“阿玛,姑姑说了,奏乐班子吹的调子是给朝廷办正经事用的,我们自个儿唱着玩不必拘泥,怎么好听怎么唱。”
雍正看了一眼玉檀,淡淡道,“你倒懂得变通。”
“奴婢自作主张,让皇上见笑了。”玉檀垂首答话,表情恭敬。
“这首歌朕多年不曾听到了,没想到今日竟在承欢这里回味了一把,承欢,你皇伯伯要好好赏赐你。”雍正低头对承欢道。
承欢高兴的谢恩,随即看了眼玉檀,眼珠子转了转道,“歌是姑姑教的,她陪承欢一起唱歌给皇伯伯听了,皇伯伯也能赏赐姑姑吗?”
雍正的目光移向玉檀,问道,“你想要何赏赐?”
“奴婢不敢求赏,不过是教格格唱唱歌而已,皇上的美意奴婢心领了。”玉檀福身答道。
“姑姑,承欢先前听梅香说过两天是你的生辰呢,我让皇伯伯赐你一份礼物好了。”承欢扭头对雍正道,“皇伯伯,可以吗?”玉檀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梅香。
“你的生辰也在四月?”雍正沉声道,微微挑眉,“四月初几?”
玉檀踌伫了片刻,答道,“回皇上,是的,奴婢的生辰是四月十九。”
雍正的脸孔忽的蒙上一层阴影,他从心底生出一股辩不清的滋味。半晌,才用与往常无异的淡漠嗓音说道,“高无庸,把前些天缅甸进贡的翡翠手串拿一条给承欢格格。”
高无庸忙接下旨意,承欢也福身谢恩。雍正接着道,“虽说是四月天,但仍需谨慎着凉吹风,玉檀,把格格带回去,洗漱一下,脸都脏得跟花猫似的。”说罢,和十三阿哥一起走了。
“姑姑,承欢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皇伯伯好象不太高兴。”承欢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檀安抚着搂着承欢的肩膀,笑笑道,“没有,不关承欢的事,皇上大约是想起有政事要处理才走的,承欢跟姑姑回去吃点心吧。”
承欢牵着玉檀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着,玉檀的心中却浮出嘲讽,她的生日和若曦是同一天,雍正那不自然的神情是又想到若曦了吧……
玉檀替承欢重新梳洗过就叫人送她回西三所,然后给菩萨上了一束清香,就闭上眼睛,盘着腿坐在毡团上,默诵起心经直到日落西山。梅香劝她休息,玉檀才上床就寝。
到了四月十九这一天,,高无庸一大早就给钟粹宫的佛堂送来了新鲜的五供,玉檀客气道,“劳驾高公公亲自跑一趟,这种小事打发底下的小苏拉来不就行了?”
高无庸陪笑道,“姑姑,皇上点名要奴才给你送的,说姑姑在这里清修辛苦,奴才怎敢怠慢。”
“代我谢谢皇上隆恩。”玉檀道。
高无庸道,“姑姑,听说今儿是你的生辰,奴才先在这里给你贺寿了。”说着作势要行礼。
玉檀忙伸手扶他,“不敢,不敢,又不是正经的大寿辰,我受不起公公的礼。”
高无庸朝后面的小太监吩咐道,“还不把东西摆上来?”
三、四个小太监把物件放到桌子上,玉檀对高无庸道,“高公公,这是……”
“姑姑,这些是皇上送给你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