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禟就坐在廉亲王允禩的身边,作陪的只有福晋郭络罗氏。允禟比允禩只小两岁,可看上去却要老得多。在西北吹风吃沙两年多,允禟不但又黑又瘦,说出话来也透着刮骨的毒辣。
“八哥,你也看到雍正是怎么对年羹尧那个奴才的,居然口口声声他是自己的‘恩人’,简直丢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面对满桌的美酒佳肴,允禟也是食不下咽,把筷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摆,“皇阿玛年老糊涂,竟然把大位传给老四这个刻薄鬼,宁可抬举奴才,作践自己兄弟。”
“九弟,好不容易回来不要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难得你我兄弟能团聚,八哥敬你一杯。”允禩劝酒道。
“王爷说的是,九弟,你既然能回来,莫要再生事端,否则皇上刁难,吃苦的还是自己啊。”郭络罗氏亦道。
“八哥……”允禟沉重道,“你叫我莫生事端,可老四他却得寸进尺。你知道我在西北过的是什么日子!”冷笑一声,“蒙他看得起,将大通城内的居民全部迁出,偌大的城池里外三层重兵把守只为看管我一个人,姓年的狗奴才还三番四次的羞辱于我,这口气叫我如何忍得下?”
“忍不下也要忍,成王败寇,他已经是皇帝了。我们除了小心谨慎,不给他留下把柄,别的事也无能为力。”允禩叹了口气,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喝完忍不住咳嗽起来。
郭络罗氏忙替他顺气,道,“王爷,您的身子还未恢复,酒还是少饮为妙。”
“嫂子,八哥怎么了?我走时不还好好的么?”允禟一听允禩抱恙,满脸关心道。他额娘宜妃出身镶黄旗,又是康熙宠妃,从小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却唯独对母家低微的允禩死心塌地,兄弟情分实打实的不掺一点假。想到他的生母宜妃如今仍在宫里,却是缠绵病榻,全拜雍正所赐。允禟就更憎恨这个四哥,巴不得这位“抄家皇帝”立刻下台。
郭络罗氏叹气道,“你走后不久,皇上让王爷主持皇陵修建,王爷为节省国库着想,建议裁减半数人员,谁知他竟责问王爷“诚不知何意”,认为王爷这么做是有意显示先帝花费奢靡,又罚了王爷跪一夜太庙,自从受了寒气王爷的身子骨就一直不见大好,病恹恹的。”
“明慧,你何必说出来让九弟不快呢。”允禩对妻子的口吻中带着一丝责怪,转而对允禟道,“莫听你嫂子危言耸听,并没有她说的那般严重,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八哥!老四他成心和你过不去,我离开京城前他就罚你跪过一次,当时的借口是说太庙新建的账房油气熏蒸,冒犯先帝。哼!我倒不信,他家的房子刚建好就是百香缭绕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这是要一步步逼死我们啊!”允禟咬牙切齿道。
允禩摇头道,“你不要再这个样子,老十他如今仍滞留张家口,这是在玩火啊,惹恼了老四,怕又有祸事临头,你赶快叫人传信,让他回来。”
“就算老十回来,只怕也讨不到好,老四那个刻薄性子,我们还不清楚么?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的。皇阿玛瞎了眼!”允禟咽下一口酒,只觉得满嘴苦涩。
允禩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道,“不是皇阿玛瞎了眼,是老四深藏不露,当初我们谁都没能看穿他的野心。”
“他当初能继承皇位,不也靠着老十三先握住了丰台大营,皇阿玛当时吊着一口气,还不是靠玉檀那个贱/人传信……”允禟想到那张清秀可怜的脸蛋就恨不得撕烂她,玩鹰的反被鹰啄了眼,还让他失去了芸香这条线。
“玉檀的确是出人意料,你花费诸多心思在她身上,她竟然恩将仇报。不过我听说她如今带发修行,住在钟粹宫里。”允禩道。
“她知道那么多事情,按老四多疑的性子竟然没杀她,大概也就是借个幌子,暗地里早滚上床了,等日后兴许老四还给她个封号,到时咱们见到也得叫声‘小四嫂’了!”允禟杀气腾腾的道。
“一个奴婢而已,朝三暮四也属正常,你何需如此生气?事情都过去了。”允禩劝道。
“我九爷的银子哪有白花的,她敢反我,我也不会让她好过!”允禟阴狠的说道,“八哥,我从以前伺候皇阿玛的春英那里听到一件趣事,弟弟正在查,等有消息定然告诉哥哥,也好让你乐一乐。”
“你不要再节外生枝,小心为上。”允禩提醒这个戾气过重的弟弟。
“弟弟心里有数,八哥不必担心。”允禟咪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道,“老四打压你我,还把老十四也赶到遵化去了,这招够狠。可惜啊,他自己却养虎为患……”发泄后的允禟冷静了不少,话说到后半句眼睛里闪过轻蔑,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允禩听出他话里有话,道,“九弟,此话怎讲?”
允禟说起雍正的短处顿时有了精神,洋洋洒洒一大筐,张口就来,道,“那个年羹尧在西北已经把老四给他的十万大军变成‘年家军’了,架子拉得比老四这个当皇帝的都大。吃饭叫‘进膳’,选官叫‘年选’,睡女人还得翻牌子挑,底下的官员孝敬的银钱装满了二十几个库房,还向朝廷哭穷,可不是要成‘西北王’么?八哥,你看着吧,老四的头疼事还在后头呢。”
半晌,允禩才摇头笑道,“这年羹尧果真是上不得大台盘,眼皮子浅。听你一说,我也想起他此次进京,也就是我这个王爷不用对他下跪行礼,百官齐刷刷跪了一片,他竟仍端坐马上,连个拱手礼节都不曾做。如此昏聩狂傲,老四怕也容不下他太久了。”
允禟也跟着笑起来,“年羹尧这次进京是来要钱粮的,八哥,你猜老四又要抄哪家来填窟窿?”
“他抄他的,与我们无关。这祸根既然是他自己埋下的,咎由自取,由他自己收拾,咱们只管关起门过日子。”允禩淡淡道,“九弟,不说这些沉闷的事情了,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八哥,你身体不好,还是免了吧。”允禟对郭络罗氏的话记的牢,舍不得他的八哥遭罪。
“你也太小看你八哥了,喝两杯酒还是绰绰有余的。”允禩璨然一笑。
“啪”两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翌日,玉檀刚给菩萨上了三柱清香,就听到梅香进来向她说道,“姑姑,贵妃娘娘来了。”
玉檀心中奇怪,年氏来她这里做什么,她们仅仅见过一次,话都没说满十句。转念想到昨天席间的事,难不成年氏代她哥哥来赔礼道歉。这也太夸张了,于理不合,自己不过一个宫女,年氏可是贵妃呢。不再多想,对傻愣一边的梅香道,“还站着干什么,难不成要贵妃等你?”
“贵妃娘娘吉祥。”玉檀福身行礼。
“起来吧。”年氏温和的说道。
玉檀道,“末秋天凉,娘娘若不嫌弃,请进屋里坐。”
年氏点头,她穿着绣有大朵缠枝牡丹的玫瑰红旗装,鬓发间斜插着一支镂空金凤,长长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摇摆,肤色白皙,妆容雅致,当真是气度雍容,顾盼生辉。
“奴婢的屋子陈设简陋,还请贵妃娘娘包涵。”玉檀待年氏坐到主位,垂手侍立一旁。
年氏款款坐下后打量了一下屋子,微微笑道,“你的屋子走进来就让人觉得心静,檀香味比我宫里熏的花香还要好闻。”
“娘娘过誉了。”玉檀递上茶盅。
“你也坐下吧,不用拘束。“年氏道,“在这里,你是主,我是客,没有让主人站着的道理。”
玉檀推辞不过,便坐在下首,等着年氏表明来意。
“本宫只是想找个清静地儿坐坐,就走到你这里来了。”年氏挥退众人,道。
后妃若要寻求清静,拜佛祷告一般都去英华殿。年氏的话哄哄别人还行,但玉檀不会放松警惕,顺着话往下走,恭敬道,“贵妃娘娘大驾光临,奴婢心中惶恐。”
“我知道你是个谨慎人,你无需多想,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年氏微笑道。
听到她自称变成了‘我’,玉檀愈发小心,道,“奴婢只懂得念经,蒙娘娘高看,也愿意略尽聆听之责。”
年氏突然朝她这边看过来,玉檀的目光猝不及防和她对上。年氏精心描画的眉眼似笼着一层烟雾,透着淡淡的忧伤,可再细看,仍然是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只是错觉。玉檀忙垂眸低首,不再看向她。
年氏同样安静的看着她,末了,轻轻说了句,“你能有这一片清净地,也是福分。”
玉檀不懂她是何意思,低声道,“娘娘,奴婢……”
“本宫要回去了。”年氏站起来拢了拢鬓间的凤钗,换上高高在上的口吻道,“出家人对于凡事俗务相信都是看得透彻,不会耿耿于怀吧。”
“这是自然。”玉檀回道,绕了半天的圈子是来警告她的。
年氏微微颔首,道,“那希望你能一心参悟佛道,不必送本宫了,留步吧。”
“恭送贵妃娘娘。”玉檀蹲身道。
年氏怡然一笑,转身离去,却在一阵寒风吹过后忍不住咳嗽起来,用帕子捂住了嘴。
“姑姑,贵妃娘娘看着似乎身子不爽。”待年氏走远,玉檀整敛了衣容起身,和梅香回到屋里,她在玉檀耳边轻声说道。
“你又知道了?人家不过是咳嗽一下罢了。”年氏的健康状况和玉檀没关系,她就是真病了也没玉檀说嘴的份。梅香见状也不再言了。
正文:六十一
晚上玉檀去了暖阁侍奉,雍正却不在,大概又是去了翊坤宫,既然不需要她服侍,玉檀便坐在矮凳上,望着蜡烛苗一跳一跳,等混足一个时辰就回去。
谁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玉檀忙打起精神站直了,福身行礼,“皇上吉祥。”
雍正没有看向玉檀,背对着她,用一种极其生硬压抑着情绪的语调说道,“玉檀,今儿不需要你伺候了,回去吧。”
“奴婢遵命。”玉檀得到命令低头退出,走出暖阁碰到高无庸,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慌张,看见玉檀,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姑,皇上他……”
“皇上在里头呢,看着似乎是不高兴的样子,你要进去就去吧,可得当心。”玉檀道。
高无庸闻言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还不都是年……”话到此处,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又对玉檀道,“姑姑,您歇着去吧。”
玉檀听他未尽的话语,大概又是年羹尧吧,此时,里头传出一声掼东西的粉碎声,应是雍正砸了什么,遂不再多问,点了点头,离去了。
回钟粹宫的路上,玉檀抬头望向头顶的明月,忽然发现有一条黑影遮住了月亮的边。
承欢粉嫩嫩的脸颊上两个小梨涡清晰可见,脖子上挂了一把精致银锁,底下配着同色的流苏铃铛,蹦跳间叮当作响,煞是好听,仰起小脸,期待的看向玉檀,“姑姑,御花园里的芙蓉都开了,咱们去看看可好?”
“听格格的,咱们就去看看吧。”玉檀牵着承欢前往御花园。
有道是“十月芙蓉赛牡丹”,远望犹如张开的大巴掌,接天丛生的绿叶压弯了枝头在秋风的亲吻下一朵朵开得绚丽,翩然若舞,摇曳生姿。重瓣的芙蓉花恰似少女裙裾,层层叠叠,细微入致,精巧脱俗,别有一番可人风范。
“见过弘历哥哥。”承欢朝来人做福,玉檀也随之行礼,“四阿哥吉祥。”
“姑姑不必多礼。”弘历道。
“弘历哥哥你也来赏花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承欢道。
弘历看了一眼玉檀,见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微微浅笑,点头答应。
三人走到芙蓉花丛间,承欢见到一朵粉色芙蓉开得格外绚烂,便伸手折下来,哪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突然窜出来,一把抢过那朵花,冲承欢嚷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偷摘我额娘的花!”
玉檀见他穿着厚实的锦袍,头戴红绒结顶的帽子,又是这般年岁,应该是年氏的儿子,福惠。正想叫承欢别和他冲突,就听到承欢不服气道,“谁偷摘了?花开在这里,上头又没挂着牌子,谁知道是你额娘的。”
福惠被承欢的话堵住了,脸涨得通红,叫道,“我知道你,你不就是十三王叔的女儿么,一个没额娘的野种!”
“八弟!”弘历出声斥道,“不可无礼!”
承欢听后呆立了片刻,一转身跑了,玉檀冲两个阿哥福了福身,马上追过去,承欢跑得飞快,玉檀跟在后头不能大声叫嚷,恐惊动旁人,遂等承欢的速度慢下来,就靠着假山石头故意做出喘不上气的样子,承欢回头见到玉檀这个模样,忙跑到她身边,关心的替她拍背道,“姑姑,是不是又犯病了?”
“姑姑没事,承欢不跑了吗?”玉檀拉住承欢的手。
承欢扑到玉檀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道,“姑姑,我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