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当何论?”
帅承瀛看了看那人,说道:“既然咱俩都为士子,也就不见外了。有些话,也就当你明讲了吧。在当今的科场上,有些风气不正,舞弊现象,越来越重。你想,每一科所取之人毕竟有限,再被朝廷当权者伙同主考官一占,还能有几人?再说,那些当权者所占用的名额,又都是前几名。这样,轮到他人,已是凤毛鳞角的事了。”
“竟有此事?”
“何止是岂有此事!就拿康熙朝来说,就有这样两件事,大概是朝野都知道了。一件事,发生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这年六月十四日,大学士徐乾学报告说,汉军官员笔帖式及候补官员、监生、俊秀之中,有曳白卷者达百余人,俱应革职。所谓曳白卷,即是作文写不出来,只急得一劲地牵动卷面白纸,到最后也只好交白卷了。皇祖康熙听说后,以为不实,便派人下去察访,结果确凿。无奈,只好作出这样结论:暂时先将这些人罢职,令其读书,待学习好后,再行考试录取补用。看来,这个决定也算英明的了。可是,考试违制的事屡屡发生。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康熙四十五年(1705年)丙戌科会试,总裁为吏部侍郎**予、兵部侍郎彭会淇。因总裁与考生舞弊,遂出现会元尚居易被夺削事,事查明后,总裁亦被降职,以示处分。像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少,这还都算轻的呢。”
“那么,还有重的吗?”
“当然。”随即,帅承瀛将自己所亲眼见到的,在皖河城秃老婆店从樵夫、船夫那里听来的,以及在魁元客栈从士子口中所得来的,都一一地讲了出来。最后说道:“这种情况要不严加制止,朝廷中所说的选拔人才,恐怕是只剩一纸空文,有其名而无其实了。国家正在用人,各业正在需人。不及时改正,那还得了!?”
那人听了,似乎有些感慨,随即问道:“那么,当今圣上如何?”
帅承瀛道:“当今圣上,倒是一位明君。他的有关事情,已传遍朝野了。乾隆帝爱惜人才,考选人士,往往亲躬。乾隆十六年(1751年),他第一次南巡,在苏、杭两地,他鉴于‘群黎士庶踊跃趋势,以文字献颂者载道接踵’遂谕令内阁对上献诗文者进行考试,选拔真才。结果,有江苏省考中的蒋雍植、钱大昕、吴?,浙江省考中的谢墉、陈鸿金、王又曾等,均赐举人,授内阁中书学习行走。乾隆常用这种办法,既选拔了一批人才,又团结了江浙广大文人学士。乾隆十九年(1754年),他第二次南巡时,曾谕令内阁,“三吴两浙,民多俊秀,加以百年教泽,比户书声,应试之人日多,而入学则有定数”,遂增取学额。苏州名士沈德潜即此所得。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他第三次南巡,在苏、杭两地,用上法又得孙士毅、吴泰来,陆锡熊、郭之隆等名士。据闻,乾隆帝曾多次亲临贡院,巡视号舍(考棚)。他见号舍矮屋风檐,考生十分辛苦,便手谕,令发给蜡烛木炭,准许考试入场时携带手炉,以温笔砚。这些举动,虽发生在京师,却暖了天下举子之心也。若能再加强一些法制,严禁科场上的不良习风,将会获取更多俊才也。”
那人听了帅承瀛的这番话后,脸上浮有喜色,随即向帅承瀛问道:“学士尊姓大名?”
帅承瀛闻之,随即从腰间掏出一纸片送上,说道:“这是我的名剌,姓名、籍贯、功名均在上头。”
名剌,即后来所流行的名片也。《分甘余话》载:“顺治末,社事甚威,往来名剌,无不称社盟。”其中的“名剌”,即指此而言。
原来,这个舞剑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乾隆皇帝。是年,乾隆帝已64岁。但是,由于他精于修身之道,善保养,注重锻炼,身体很好,显得很年轻,看上去也就在五十上下岁。是年,帅承瀛44岁。二者相比起来,倒也所差无几。
乾隆帝不愧一代明君。他经常易装简从,微服私访。他这这次来雍和花园,就是有目的地要与考生士子接触一下,以了解试场情况和士子们的要求。
不久,这科殿试开始了。
这科殿试,主司还是大学士刘统勋、左都御史观保、内阁学士庄存与。
殿试毕,拆封阅卷时,竟生出一件怪事,出现两个“帅承瀛”试卷,同时又分别批示为“欲拟一甲一名,请主考定酌。”
在清代科甲考试中,阅卷有一定程序。即:同考官呈副主考,副主考呈正主考。若殿试,则由正主考呈皇上御览,再作定酌。
这次殿试,待观保、庄存与两名副主考从同考官手中接过这两份试卷时,都有些大骇,未敢久留,急忙转呈正主考刘统勋。
刘统勋乃为大学士,居相位,又是书法家,很了解乾隆帝的字体。他接过一看,不禁大笑起来,发现其中的一份“帅承瀛”试卷,正是乾隆帝所答。不过,他也有些蹊跷。但是,这是当今圣上的事,作为一名臣子,也不好追问。他用心转念了一下,便急忙向太和殿走来。
在清代,大学士即宰相。在朝廷中,起着承上启下,平时负责处理一般朝政的事。刘统勋身为大学士,当然知道皇上的行踪了。乾隆皇帝是个精心朝政的人。他在平日里,除了在御书房看看书,在皇宫大院内及翰林院、军机处等相关的地方走走外,便到太和殿去批阅奏折和处理一些事情。
此时,乾隆皇帝偏好从御书房到了太和殿。
刘统勋来到太和殿金殿之上,见过了君臣之礼,便将本科殿试初步所拟定的两份状元卷首先呈上,以便请圣上定酌。
乾隆帝看过了两份状元卷后,不禁呵呵大笔起来。然后,向大学士刘统勋问道:“爱卿,你以为如何?”
刘统勋听了,急忙答道:“吾皇万岁,容臣细禀。常言,圣上有福,万民乐业。自我朝定鼎以来,朝纲顺正,国运昌隆。就当朝讲,由于圣上政躬业勤,英明治国,真乃日月增光,山河添秀。更是物阜华丰,地灵人杰,俊才倍出,如此说来,一榜典二名状元,堪称天下之盛世,举国之福份,自有万庶同颂之,八方共恭之,神州共颂之也。”
乾隆帝听了后,又是一阵呵呵大笑,接着说道:“爱卿,朕欲要你去办理,你当如何处置?”
刘统勋说道:“既然我朝有如此盛事,臣更是幸乐无比。至于谈到处置,那岂不是一件好办的事!只须张榜公布,也就了事。然后,再让工部找些石工,镌刻成碑碣,树立于孔庙先师门里,大成门东,公告天下,辉耀朝野,本科策试即算完竣。圣上,何须多虑!”
乾隆听了,脸上微有不悦,说道:“爱卿自出山以来,忠心辅佐朕,言语相投,心声互达,高山流水,堪为知音,实让朕满意。然而,我方才听了卿家的话,却是有些推脱之意,想要不了了之,岂不是有失朕的厚爱!”
刘统勋听了,说道:“回禀万岁:圣上既然爱民如子,臣怎敢怠慢。况科甲考试之事,乃是为国家选举人才,更是重中之重,要中之要之事,尤不得慌疏。臣已在虑心办置,恐有不妥之处,还望圣上训示。”
乾隆说道:“此事还用细说!你想,朕名亦列卷首,还要朕去发诏,诏示天下,岂不是自己奉承自己,自己加封自己,这岂不是让天下人引为笑柄!”
刘统勋听了,心里明白。这是乾隆帝想要自己在这两个状元中选取一个,然后加以公布。但是,他自己又不想把这事直说出来,而是要刘统勋来讲。他想到这里,说道:“万岁容禀:臣统勋已经想过了,并且草拟了文稿,只是其中有一字尚未知如何来写,特启奏圣上。”
“汝乃东阁大学士,又是两榜进士出身,堪为正途官员,并非白丁,还能有字难住了汝?请呈来,让朕一览。”
闻言,刘统勋急忙从袖筒中取出一纸,双手托住,呈给乾隆,说道:“圣上阅示。”
乾隆拿过来一看,眉间渐渐地拧起一峰。只见这字是个“帅”字上面加了两个点,成了一个“?”字。于是他脱口问道:“这可就奇了。即便查遍皇祖颁定的《康熙字典》,恐也是难以找到这字,汝可是从哪里得来,为何又呈给朕?”刘统勋见机会来了,便说道:“有个诗钟曾言道:‘王’不出头谁为‘主’,这就是说明‘主’字是由‘王’字上面再加一点而成。而今,‘王’字上面加两个点,则即不成‘主’,也不成‘王’了。”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朕来认定!”
“圣上容禀:事情就在这里。当今,一科典出两个状元,那么谁个是状元,谁个不是状元,岂不是也就分不出来了!状元即为元,就当是一个,要两个状元,自是元不成元了。”
乾隆帝一听便明白了,知道这是刘统勋有意来试探自己,好让他拿出主意来。于是,他大笑道:“好个刘爱卿,竟敢跟朕兜圈子,绕弯子。也罢,这也算是为朕解除疑虑了。现在,我要你将两名状元中的一个废掉,只有一个,这不是‘王不出头谁为主’了吗!”
“圣上,只是臣不知废掉哪个好?”
“那还用问,自然是废掉朕的那个,保留帅承瀛的那个。”
刘统勋说道:“此事万万不可。”
乾隆道:“为何?”
刘统勋说道:“圣上乃万乘之尊,说啥算啥,岂肯随意废止!”
乾隆听了,觉得也是道理。他思虑了一下后,说道:“爱卿,我问你,殿试进士分为几甲?”
“三甲。”
“哪三甲?”
“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乾隆听了,大悦,说道:“爱卿,请取纸笔来,代朕记下。”
刘统勋道:“遵旨。”
当即,他在龙书案侧,以纸笔侍候。
这时,乾隆口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恩科,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土帅承瀛等一百六十一名,由于某种因由,不设一甲赐进士及第,由二甲赐进士出身记起,寻阳贡士帅承瀛,即为本科二甲一名,以为大魁,特诏示天下,政兹诰告,钦此。”
刘统勋刷刷点点写毕,复交给乾隆御览。
乾隆阅后,加盖“皇帝之玺”大印。
此事办妥后,乾隆又问刘统勋道:“你道朕为何要替代帅承瀛下科场?”
刘统勋听了,心里明白。这是因帅承瀛在本科会试中,本来获取会元,后来由于题写扇子事,由皇太后更改,将安徽赵文楷列为会元,而帅承瀛居为第三。这事,乾隆记在心里,以此作为补?。于是,他说道:
“万岁容禀:臣以为这是圣上爱惜人才所致,才有此举,此乃天下幸甚,臣民幸甚,真乃吾皇明洁,皇恩浩荡。”
乾隆道:“爱卿所言,只是其一,尚不知其二耳。”
随即,乾隆讲述起其二的因由来。
原来,自那日在雍和花园内,乾隆与帅承瀛见而后,乾隆了解到帅承瀛的情况,便决心要为鄂东争出一个状元来。于是,他易装微服下科场,冒帅承瀛名进行答卷。
其实,这事刘统勋是知道的。作为一届的朝廷大主考,岂能不知此事!他亲眼见乾隆下了科场,并以御笔答了试卷。但是,他当时并没惊动。一是因他不明乾隆的意图:二是因乾隆经常微服下科场,借以示对士子的关怀。作为一名臣子,一个主考官,只能是为圣上保守住机秘,为圣上的安全着想便是了。至于他冒“帅承瀛”名答卷事,直至试卷评出,才得以知晓。现在,他听了乾隆的说明后,心中真为乾隆的厚重之举而感慨。于是,他扑匐在地,说道:“让臣替代诸士子和举国臣民,向圣上谢恩。”
乾隆见了,说道:“爱卿请起吧。其实,也是我弄巧成拙了。朕如果不下考场,帅承瀛照样夺得第一,大魁天下,独占鳌头。而我这一下科场,不但没能成全了他,反而有碍于他,致使他落了个二甲一名,仅是个传胪,岂不可惜。”
刘统勋见乾隆有怜惜之意,便说道:“圣上之关怀,已胜过无数个状元。谁知今后科场受此勉励,要涌现出多少状元。再说,本科自传胪之上,圣上已谕,不予具名。这岂不同样是天下贡士第一人!这也就为鄂东争了光了。”
上述,即帅承瀛于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恩科殿试获取二甲一名进士的情况。
其实,有很大程度上是属于传说罢了。笔者在撰写此事件时,查阅了《黄州通志》。在该书的第154卷《选举一?进士?清》栏目中,看到这样记载:“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恩科黄轩榜:上年皇太后八旬万寿,举行恩科乡、会试,帅承瀛二甲一名,湖北省寻阳州人,上敬从子。馆迁考:字尧峰,授编修,历官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