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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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金花本事-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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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殓时,我在棺材里面放了许多珍贵器物,记得有二十几挂朝珠,佛头都是很好的,四个鼻烟壶,两个翡翠的,两个白玉的。又烧了不少的衣服。装殓完毕,棺材的盖暂没有上楔,净待着少爷来,这样待了有七八天,他才来到。
  洪先生的灵柩是奉了旨特许进城,出的朝阳门,到通州,由运河上船回籍。途中,少爷因有病,也没有伴灵,抵家后不久就去世了。
  〔附洪钧小传〕洪钧,字陶士,号文卿。先世自歙迁吴,遂为吴县人。幼颖异,家贫令习贾,涕泣请读书。十八岁补县学生,同治三年中举,七年廷对第一成进士,时年三十。授翰林院修撰,八年迁至内阁学士,中间曾纂修穆宗毅皇帝实录,充陕西、山东乡试正考官,提督湖北、江西学政。旋丁母忧,服阕后,简派出使俄、德、奥、和四国大臣。期满,受代归,升兵部左侍郎,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光绪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以疾卒于京,年五十有五。著《元史释文证补》三十卷,元和陆润庠(其亲家也),为校写付梓。子洛,县学生,以荫考授通判,改工部郎中,不胜丧而卒。(参据《清史稿》本传,费念慈所撰墓志铭,陆润庠《元史释文证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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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洪氏后在上海之娼妓生活(1)
洪先生殁后,所遗下的财产很多。临危时曾对我说:“你跟我一场很不容易,无论守不守,给你五万块钱,当年我也有过这话。”
  这是我归洪家时,洪先生对媒人说的:“彩云跟了我,幸而能偕老,便无话说;不么,我必给她留下相当的资产,使她生活无忧虑。”盖也觉己之年长,恐不及白头也。当时我听着洪先生的这种遗命,心里只是难过,涕哭,不敢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洪先生就把这笔款子交给了我们一个本族兄弟名叫洪銮的,原意是托他把我送回娘家,替我安置安置。谁想回到苏州,他昧了良心,把款子私自吞没,藏匿起来不见我。我派人四下里寻找,也没有找着他。还是第二年的冬天,在上海马路上碰见他;我向他讨索,他支吾着说:“新嫂子,你请放心吧!转过年我一定给你。”转过年他又躲远了。
  因我没有拿着什么凭据,也无法同他打官司,归结便这样白白的让他侵吞了。
  最初,我本没想到能脱离洪家。我们少爷觉着我很年轻,怎么能叫守寡,一般亲友们也都不主张我守,我家里也不愿意我守。我同他们一船伴灵到了苏州,在接官亭便与他们分手,我携带着自己的东西,径归了娘家。从此以后,也就没有再入洪家的门。我那四岁的女儿———德官,也给洪家留下了,咳!我那里舍得?后来德官长到十九岁,因病死去。第二年正月里,我在上海还生了一个遗腹子,活了十一个月,也夭折了。这都是我的命该如此呀!脱离洪家时,为我提亲事的很多,有人便劝我不必再醮了,到上海立个门户,挣它一万八千很容易,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还是先到上海再说吧。到上海住在垃圾桥、保康里,这时候,上海正在繁华,勾栏林立,我一看事情颇能望好,心里便拿定了主意。
  但须要先找一个人来给撑门立户。在二月间,就由我的女仆找到了孙作舟,字少棠,天津人,在天津娘娘宫开过首饰楼。他的父亲名在棠,父子俩都喜欢唱戏,也算是津沽一带的名票。与孙菊仙同族(菊仙是少棠的族叔)。他长得并不怎么好看;脸上许多黑斑,还有麻子,只是体格魁梧,性子也很柔和,故我俩情爱甚笃。他行三,上下都称呼他“三爷”。
  我从洪家出来,因并没有拿到什么,手头很是空虚。这时候须要先垫补许多钱,自己就折变了些东西,还是不够;又抛着脸向各处借了几个凑上,合有四五千元。便在二马路鼎丰里旁边的彦丰里赁了一所五楼五底的房子,里面全带有家具。又化两千多元钱包了两个姑娘,一叫月娟,一叫素娟,姿色都长得够标致,就教她们挂牌应客。我不出名,但遇到熟交或感情契洽的客,也出来陪陪。
  这种派头算是半“住家”半“书寓”。慢慢,想见一见我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劝我也挂牌罢,后来我觉着也实在是推脱不开,便归定每礼拜六礼拜日两天见客,名子用的是“赵梦兰”。这么一来,每到这两天,真是客人络绎,车马盈门,忙得我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累固累,可也真挣了钱。
  这时候沪上名妓所谓四大金钢的林黛玉、金小宝等都在大兴里,她们很联络我,结拜成义姊妹,劝我也搬到她们那边去。我倒也很愿意,只是嫌那地方“野鸡”过多,后来我费了许多力量才把她们撵走了。我搬过去工夫不久,傍人都看着好了,都搬了过去,但最低都是长三,没有再下的。
  上海的妓院分若干等级,最上的叫“书寓”,次叫“长三”,再次叫“么二”,再往下就是“花烟馆”、“野鸡”之流了。书寓称“某某书寓”,长三称“某某寓”,少一书字,么二称“某堂”。书寓、长三的门口都挂着牌子,上面标写妓女姓名。
  很下等的我们不提它。书寓和长三最不同的一点,就是:书寓姑娘全要会唱曲。这是一个必须的条件,他们在名义上也只是说担任唱曲,与北方的“清吟小班”性质差不多。客人初到书寓,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总先要唱一段曲给客听,这叫作“堂唱”。这在长三,因为不一定要唱,便叫“加茶碗”,么二叫“攀相好”。
  客一到,熟识的姑娘便出来让到她的房里,客若偕有生的朋友,就给介绍一下。坐下后,姑娘敬上烟茶,烟有鸦片烟、水烟、雪茄烟等,还有各种的干鲜果品。书寓算是最讲究的了,水果都是按着四季预备,桔、梨、苹果、杨梅、菱藕,无不应有尽有,任客啖食。
  书寓姑娘是例不陪宿的,偶然留客住宿,那都是日子已久,客与姑娘的交情很契腻了,姑娘愿意留下。长三住宿虽比较容易些,但也须经过相当时间,彼此厮熟以后,摆摆席才可。
  “摆席”,也叫“摆酒”,也叫“开台面”。这是住宿的第一关,非要经过不可。好排场的客,在那时都要耍一耍阔气,有弄双台的,有弄双双台的。摆席的钱不能先付,先付便是瞧不起姑娘;有一种“下脚钱”,是赏给佣媪们分的,却要先给,普通是四元,大方些的也有多给的。摆席钱是十三元。
  摆席时,书寓姑娘都要唱曲,有乌师在下边伺候着给鼓板吹笛,终于也要给他们下脚钱。这时候唱的曲,虽然也有京腔了,还是昆曲多,记得常唱的有《佳期》、《楼会》、《八阳》、《思凡》、《长亭》、《翦卖》等等。
  

脱离洪氏后在上海之娼妓生活(2)
姑娘出局都是坐红围子的绿呢轿,用两个人抬,后面打着一个“气死风”灯笼。跟局的大姐同乌师都在后边跟着走,轿子走得飞快,可是一步也丢不下他们。那时也时兴马车了,有单马、双马的,但坐的人还不很多。
  那时候嫖娼,差不多全是记帐,按三节———端阳、中秋、除夕———偿付,常常也是闹漂帐。
  在那时开一妓院,当一妓女,都很不容易,几间看得过去的屋子,布置布置,便需一千八百,什么五色保险洋灯,著衣大柜,自鸣钟等物,都是不能缺少的。箱箧、床榻、桌椅,再添上屋里的一些应用的零碎东西,及被褥、四季衣服、首饰等等,真是了不得。就说我吧,出去时头上戴一根大簪,三排小簪,每排是四根,全都是翡翠的。梳着五套头———当时最时兴的样式———颈上挂金链,带着珐琅银表。冬天穿狐裘都是按着颜色深浅递换。我耳朵上带的那副牛奶珠坠子就值几千两。
  当姑娘最讲究的是应酬,见了客要有“十八句谈风”。陪客时,处处都要有规矩,那象现在“打打闹闹”就算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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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津开金花班及在北京组织南班
光绪二十四年的夏天,孙三爷想回天津,就怂恿我也跟他到北边来。我离开北京已有五六年了,心里倒也很想来玩玩。把上海的事情略略的结束了一下,便跟着他到了天津。先住在高小妹的班子里,工夫不多,当地的人就都知道了,都来捧场。每天的客总是迎接不暇。我一看事情既然这样望好,便打算自己开班子,同我母亲和三爷商量了商量,他们也很愿意。于是就在江岔胡同———那时这个胡同内南方班子很多———租赁了一所房,房底原也是个班子,又接了五个南边姑娘,我自己也出名应酬客。班子的名就叫“金花班”。
  在这个时期中,我结识了不少的显贵人物,有一位杨立山(内务府蒙古正黄旗人,官至户部尚书。庚子时,因反对义和团被杀。
  死后,家人不敢收其尸,伶人姜妙香与交契,购棺殓之,时人称义),性情极豪爽,和我最要好,初次见面,就送给我一千两银子,以后三百两、五百两是常常给。又有一位德晓峰(名馨,满洲厢红旗人,曾任浙江、江西巡抚),人也诚恳,和我最投契。这两位算是我在天津这个时期中所交最知己的朋友。
  第二年,杨立山的老太太作寿,我由天津来京给她拜寿,恰巧德晓峰也在京。事毕后,他们便同着一些朋友很恳切的挽留我长住在京里,无论如何不让再回天津了,有的便赶忙去给我租房子。
  他们的这番美意,我很难违拂,并且想了想,有他们几位在傍关照,也决没有什么舛错;况且,北京又是我最爱的一个地方,随着就派人把天津的班子收拾起,搬来京里。
  我们在京就住在李铁拐斜街的鸿升店内———这时如韩家潭、陕西巷、猪毛胡同、百顺胡同、石头胡同等地方,住的差不多全是妓女、像姑,这一带非常繁华。京里在从前是没有南班子的,还算由我开的头。
  我在京里这么一住,工夫不久,又经诸位挚好一替吹嘘,几乎没有不知道“赛金花”的了。每天店门前的车轿,总是拥挤不堪,把走的路都快塞满了。有些官职大的老爷们,觉着这样来去太不方便,便邀我去他们府里。这一来,我越发忙了,夜间在家里陪客见客,一直闹到半夜,白天还要到各府里去应酬。象庄王府、庆王府我都是常去的,尤其是庄王府,只有我一个人能去,旁的妓女皆不许进入。
  “赛二爷”的称呼,也是从这时才有的。因为杨立山给我介绍了他一好友,名叫卢玉舫,人极有趣,见我几次面,就想着同我拜把兄弟,我竭力的推辞,说不敢高攀,他偏是不允,便换的盟单,磕了头。他行大,我行二,从此人们就都称呼我“赛二爷”。
  过了些时,我嫌南城一带太脏太乱,想在内城找一所清洁宽敞的房子,就在刑部后身高碑胡同内看好了一所,便租了过来,搬去还没有一个月,房东要卖房,我因装置修饰化了不少钱,舍不得搬走,便打算买了它。同房东豁了豁价钱,讲妥二千五百两银子。才要写契拨款,赶上官厅禁止口袋底(注)的曲班,内城不许立乐户了,那些被驱逐的姑娘们,就有躲藏在我这里的;房东一见恐伯受什么牵连,发了慌,房也不租也不卖了,只催促着我赶紧搬家,整天来同我吵闹。我一生气,觉得还是天津好,就又回了天津。
  后来又到京一次,看情形还是不很好,便又返回。这时已是光绪二十六年了。这时班子里姑娘们出趟门都很难,虽然京津间已通火车,可是沿途上“混混”(即土棍地痞)过多,马家堡(距永定门数里,京奉铁路行抵北京的车站,那时即在此)的混混尤其厉害,常常发生抢劫姑娘的事。我那次来,还是同荫午楼一块儿搭的头等车,为的仗着他些保护。
  注:口袋底,西城一胡同也,附近尚有许多胡同,如月芽胡同、核桃瓤胡同等等。光绪己庚间,这一带成立了一种曲班,里面都是姑娘们唱曲,卖茶。犹如今之落子馆,以后逐渐增多,其中遂有暗操卖淫业者。时端王弟载澜任步军统领,闻而禁之。因最初之一曲班即设于口袋底,故去聆曲者,皆曰逛口袋底,及禁止,亦皆曰禁止口袋底。
  

逃京避难(1)
转过年的春天,天津就有了义和团,说什么练神拳能避枪炮,先都说须要童年人练才会灵,后来练的却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和地痞,正经人谁肯练这个?渐渐就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等过了端阳节,城里各乡都成立坛场,差不多遍街全是他们了。他们的装扮是:红布包头,短衣服,腰系红巾子,手里挈着一把大刀。听说那时候刀铺的刀都被他们买干净了呢。
  神能附体这回事,我却不敢说是真是假,可是曾亲眼见一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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